第4章
「他本人清廉，無懈可擊。」
顧宴在暗影中皺眉：「那如何動？」
「他不動，動他兒子。」我輕笑，「他兒子，好賭。三天後，會輸掉三萬兩。債主，是蘇哲的表舅開的賭坊。」
三天後，顧宴的人「恰好」路過，以「京畿重地，聚眾豪賭」為名，連人帶賬本一起抓了。
李謙為了救兒子，別無選擇，隻能「倒戈」，交出了所有他替蘇哲偽造的、用來陷害政敵的「證據」。
「下一個。」顧宴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戶部侍郎，王啟年。蘇哲的錢袋子。」我遞過一張紙條，「查他夫人名下的『錦繡布莊』。」
王啟年主管錢糧，蘇哲要養私兵、收買人心，
錢都出自他手。
但他做事滴水不漏，若不是上一世蘇哲為了討怡紅院頭牌歡心，曾把這家布莊當「秘密」講給她聽，而我恰好在簾後伺候，我竟不知蘇哲竟然膽大到敢動國庫。
淮安鹽運是國庫最大的進項，也是蘇哲最大的錢袋。
「明賬是平的，暗賬在他夫人的『錦繡布莊』。」
「一家小小的布莊，」我壓低聲音，「這三年來，它『採購』的江南絲綢總量，比皇商採辦的總額還多三成。而它『賣』出去的布，連十分之一都不到。」
「一家巨額虧損的布莊，流水卻大得驚人。因為王啟年從淮安鹽運貪墨的每一筆銀子，都偽裝成了『布料採購款』付了出去，再由蘇哲在江南的暗樁接手，洗得幹幹淨淨。」
「查它，不是為了查王啟年。」我迎上暗格後那雙銳利的眼睛。
「是為了拿到蘇哲……豢養私兵的鐵證。
」
顧宴的動作越來越快。
他像一個最高效的劊子手，我指哪，他砍哪。
不到半年，蘇哲在朝堂上盤根錯節的勢力，已經七零八落。
朝臣們噤若寒蟬，都說新任的靖北侯手段酷烈，不近人情。
隻有我知道，他隻是在收回本該屬於顧家的東西。
16
然而，在顧宴清繳蘇哲的一處暗樁時，他帶回了一個盒子。
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盒子裡，沒有金銀，隻有幾封被火燎過、殘缺不全的信件。
是那個叛將張奎與蘇哲的往來密信。
而信上的日期，竟是在顧老侯爺戰S的幾天前！
從信裡零散的信息拼湊出的內容，隻有一個。
顧老侯爺的戰S……所有人都以為，
是老侯爺輕敵冒進，中了埋伏。
但其實那是早已布好的局，那根本不是「意外」！那是「謀S」！
「可是張奎已經S了。」
「但張奎的副將，還活著。」顧宴道，「我把他從北境押回來了。但，他什麼都不肯說。」
我心中一動。
「我去見他。」
「你？」顧宴否決，「不行，太危險。」
「侯爺，對付男人，你有的是辦法。但對付『人心』，我或許更擅長。」
在顧宴的軍營牢房裡，我見到了那個副將。
他滿身是傷，一臉S志。
我不跟他談軍國大事，不談顧家冤屈。
我隻帶去了一碗熱湯，和一雙小小的、剛做好的虎頭鞋。
「你兒子，下個月滿周歲了吧。」我輕聲說。
他猛地抬頭，
眼中是震驚和S意。
「我沒有惡意。」我將虎頭鞋放在他面前，「我隻是在想，如果顧老侯爺泉下有知，知道他拼S保護的北境子民裡，有一個孩子的父親，為了一個叛徒，寧願讓自己的孩子背負『叛黨之後』的罵名……他該多寒心。」
副將的呼吸瞬間粗重。
「蘇哲給了你什麼？」
我問，「保你妻兒富貴？你信嗎？」
「張奎已經S了，你覺得你還能活多久？」
「你以為你不開口，就能保住他們？你錯了！」
「你看看顧家。你再看看楚家。」
「顧宴現在是靖北侯。我，是楚家鄉君。我們兩家綁在一起，才是京城最大的勢力。」
我俯身，直視他的眼睛：
「你現在開口，指證蘇哲。
你，是『戴罪立功』。」
「我保你妻兒，後半生衣食無憂。你兒子，可以讀書，可以科舉，可以堂堂正正做人。」
「你若不開口……」我笑了笑，「明日，你妻兒『暴病而亡』的消息，就會傳到你耳朵裡。你信不信？」
他崩潰了。
他看著那雙虎頭鞋，痛哭流涕。
副將招了。
真相，遠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可怕。
顧老侯爺的S，不是「戰S」。
是「謀S」。
當年，顧老侯爺威震北境，敵軍屢戰屢敗。
蘇哲為了盡快在軍中安插自己的人，也為了鏟除顧家這塊最大的絆腳石，竟與敵軍做了交易！
那場所謂的「突襲」，張奎故意將老侯爺引入了敵軍的包圍圈。
老侯爺本已帶兵突圍，
是張奎！他親手從背後，用淬了毒的箭，射S了老侯爺。
老侯爺的血衣上，那十七處傷口，大部分是在他S後，張奎為了偽造「力竭而亡」的假象，補上去的。
通敵叛國，謀害主帥。
蘇哲的罪，罄竹難書。
17
顧宴走出大理寺時，天在下雪。
他站著，一動不動，任憑雪花落滿他的肩頭。
一股濃重的S意，混著寒氣，彌漫開來。
「大嫂。」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嗯？」
「我想S了他。現在。」
但我知道，這盤棋，還沒到終局。
我們搜查了蘇哲那麼多的罪證遞交上去，王啟年下了大獄，戶部被清查了近三分之一，蘇哲的黨羽被連根拔起。
但，
蘇哲本人，卻隻是被陛下「杖責」、「罰俸」、「閉門思過」。
那「豢養私兵」的鐵證，在遞上去之後，竟如泥牛入海。
這樁樁件件的事情，到頭來依舊無法將他一擊斃命。
「他能走到今天，背後絕不僅僅是他自己，他的後面還有一個我們一直沒算進去的人。」
是這個人一直在保下蘇哲。
「他背後的……是誰？」他啞聲問。
他這個問題，像一根冰錐，猛地刺入我的記憶深處。
我的思緒，瞬間回到了上一世。
那間冰冷的宮殿裡，蘇哲親手遞來的那杯毒酒。
他輕撫我的臉，眉眼溫柔依舊，說的話卻淬著劇毒：
「她……受不得我身邊有別的女人，哪怕是個棋子。
」
我在彌留之際，視線早已模糊。
我拼盡最後一口氣，看向他身後。
燭光搖曳中，一個女人的輪廓立在陰影裡。
她穿著一身華貴宮裝，鳳目狹長，唇角帶著一絲冰冷而得意的淺笑。
上一世，我久居後宅，至S都不知她是誰。
而今生，我周旋於京中權貴，一個最重要的目的，就是為了找出那張臉。
我終於確認了。
上一世，蘇哲真正的「白月光」，根本不是什麼民間女子，而是如今聖眷正濃，協理六宮的——德妃，也是他的親表妹。
我從那股窒息的劇痛中回過神，臉色想必難看到了極點。
顧宴看我神色不對，眼中閃過一絲擔憂。「阿寧？」
「是宮裡的德妃。」
顧宴的眉頭緊鎖：「德妃？
蘇哲的表妹？」
「如果，」我看著他，「他們不止是表兄妹呢？」
18
他瞬間明白了，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一萬倍。
「德妃入宮前就與人有染，甚至……珠胎暗結。」
顧宴的瞳孔縮成了針尖。
「你……怎麼知道？」
這是皇家最大的醜聞。
一經證實，蘇哲和德妃，萬劫不復。
「上一世，我在打理蘇府的賬本時發現，蘇哲曾千金求得西域的一種奇香『凝膚膏』。」
「此膏色若凝脂，塗抹於身，可遮百瑕，且遇水不化，但它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它遇酒則溶。」
「我這兩年，借著『忠烈遺孀』的身份，
時常奉召入宮，陪伴太後與皇後。」我平靜地敘述。
「而這股奇香，我在德妃身上聞到過。」
「昨日，太後在『玉華池』賜下湯泉宴，命婦與宮妃皆可同往。德妃為了討好太後，自然也在。」
「借著更衣室人多手雜，我『不慎』撞倒了為太後準備熱酒的侍女。」
「那滾燙的熱酒，不偏不倚，盡數潑在了正要更衣的德妃……她的腰腹上。」
「她發出的尖叫，不是被燙的，是驚恐。」
「我慌忙上前，拿著布巾替她擦拭。她拼命推我，可已經晚了。」
「隔著半湿的薄紗，我清楚地看見，她那光潔如玉的腰腹之下，有幾道清晰的、早已褪成銀白色的細紋。」
我抬眼，對上顧宴震動的目光：「那是妊娠紋。」
「可是，
顧宴，」我話鋒一轉，聲音冰冷，「德妃入宮五載，聖眷正濃，宮中內務府的檔案卻清清楚楚——她，從未有過生養。」
「所以，」我篤定地立下了最後的結論，「她入宮之前就已經生下了一個孽種。」
顧宴：「所以，我們隻要找到這個孽種？」
「但是京城之大，我們要去哪裡找？」
「或許，我知道。」
「上一世，我幫蘇哲打理內宅時，注意到他有一處在玉屏山的宅子，他送給了他的奶娘，並且安排了二十名護衛。當時我沒覺得不妥，但是現在細細想來……」
顧宴瞬間明白了我的意思。
一個奶娘，何須一個別院，配上二十名精銳護衛。
他沒有硬闖，而是用了一招「引蛇出洞」。
他派人偽裝成馬匪，
在深夜突襲了玉屏山別院。
火光衝天時，別院中所有守衛都在御敵。
唯獨一個老婦人，抱著一個五歲左右的男童，和一隻小木匣，從密道逃生。
在密道的出口，我披著鬥篷，提著燈籠，早已在風雪中等候多時。
老婦人看著我，面如S灰。
我等的就是她。
19
顧宴帶著全部證據，進宮了。
但這一次，他沒有去金鑾殿。
他去了皇帝的御書房。
他呈上的，有兩份東西。
一份，是蘇哲通敵賣國、謀害顧老侯爺的鐵證。
一份，是德妃「珠胎暗結」的全部人證物證。
皇帝看第一份時，龍顏大怒，拍案而起。那是國賊。
皇帝看第二份時，臉色煞白，瞬間泄了全身力氣，
跌坐回龍椅上。那是家醜。
「顧宴。」皇帝的聲音，蒼老了十歲，「你……想如何？」
顧宴跪下。
「臣，不求其他。隻求國法昭昭，還顧家公道。」
他沒有提德妃，一個字都沒有。
他把「處置家醜」的權力，還給了皇帝。
他要的，隻是蘇哲的命。
皇帝懂了。
顧宴，比蘇哲，更狠，也……更「忠」。
20
三日後,聖旨下。
蘇哲，通敵賣國,證據確鑿,罪無可赦。
但皇帝沒有讓他「賜S」。
而是,判了「凌遲」。
行刑那日,我沒有去。
顧宴去了。
站在刑臺下，
從頭,看到了尾。
聽說，蘇哲在行刑前,看到了顧宴。
他瘋了一樣地咒罵我，說我「毒婦」、「蛇蠍」，說我們「圖謀不軌」。
顧宴隻回了他一句：
「我大嫂說,棋子，終歸是要清盤的。」「蘇哲，你求仁得仁。」
德妃,當夜「暴病」,薨了。
所有相關宮人內侍,一並「殉葬」。
顧家滿門忠烈，被追封三代。皇帝親筆題字「忠勇⽆雙」,掛在了顧家祠堂。
那一⽇，顧家設宴,賓客滿堂。
顧宴卻提前離席,脫下了那⾝靖北侯的朝服,⾛進了我的小佛堂。
我正在抄經,隻剩下最後幾個字便可收尾。
他沒有說話,隻是安靜地站在我身側,身上還帶著未散盡的酒⽓和寒氣。
忽然，
⼀隻⼿從旁伸來,沒有去碰經⽂,而是直接覆在了我握筆的⼿背上。
他的掌⼼滾燙，與我冰涼的肌膚相觸,激起一陣戰慄。
我筆尖一頓，墨跡在宣紙上暈開了一個⼩小的墨點。
「侯爺。」我沒有回頭,聲⾳卻不由⾃主地繃緊了。
他不語,隻是握著我的手，微微用力，帶著我的筆,重新蘸飽了墨。
他控制著我的⼿，一筆一劃，沉穩⽽堅定地,將那最後幾個字——「菩提薩婆訶」——補完了。
墨跡未幹,他卻依舊沒有松手。
我看著他，這個已經權傾朝野的男⼈,這個我親⼿養成的「靠山」。
他是我名義上的⼩叔子。
我笑了：「侯爺，逾矩了。」
他也笑了，那雙沉靜如海的眼睛⾥,
終於有了⼀絲不屬於靖北侯，隻屬於顧宴的東西。
「是啊。」他輕聲說,卻沒有半分退讓的意思。
我忽然覺得，這⼩佛堂⾥的香火，似乎也……不那麼清心寡欲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