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電話被霍輕舟掛斷。
霍周還握著我的手腕。
他的手指溫熱，掌心滾燙。
眼裡褪去挑釁，語氣又變得乖順起來。
「姐姐，我是不是……給你惹麻煩了？」
「沒事。」我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心情，「不關你的事。」
「他經常這樣對你嗎？」霍周追問，眉頭蹙起。
那雙酷似霍輕舟的眼睛裡流露出真切的關心：「他經常這樣吼你嗎？」
「走吧，不是要去吃粥底火鍋嗎？」我繞開話題。
霍周推薦的店藏在巷弄裡。
煙火氣很足，和半山別墅區那些需要提前一周預約的私房菜館截然不同。
霍周說得不錯，我的確來過這裡。
我和霍輕舟讀本科時經常來吃，
算是我們的心頭好店。
隻是後來，接手家業後，霍輕舟就不願意來了。
他說，小店而已，配不上他霍家繼承人的身份。
如果被記者拍到他在這種地方吃飯，一定會被群嘲。
以至於這麼多年，我都沒有再來過這裡。
霍周很熟練地點了招牌粥底和配菜。
「姐姐，你試試這個，泡在粥裡絕了。」他熱情地給我夾菜，動作自然，仿佛我們已經認識了很久。
燈光下，他年輕的眉眼格外清晰。
遠離了霍輕舟的怒吼，遠離了冰冷的別墅和虛偽的應酬，坐在一家嘈雜的市井小店裡，對著一個酷似過去愛人的年輕人，我感到一種久違的松弛。
「你……」我遲疑著開口，「為什麼接近我？」
11
霍周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將已經熟的白貝和生蚝放進我的碟子裡。
抬起頭，看著我，眼神坦蕩，甚至有些無辜。
「因為，我是你的人呀。」
我攪動著碗裡的粥。
「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
「霍周，不要拿這種話來搪塞我。」
霍周眼神灼灼地看著我。
「姐姐，給我個機會。
「我很乖的，不會像他那樣讓你傷心。
「你可以把我當成……當成任何你希望的樣子。」
任何我希望的樣子。
這句話像魔咒一樣在我耳邊。
我希望的樣子……不就是 20 歲時，那個滿心滿眼都是我，毫無保留愛著我的霍輕舟嗎？
鬼使神差地，
我沒有拒絕。
……
和霍輕舟的離婚拉鋸戰還在繼續。
他拒絕籤字，動用各種手段施壓，甚至想通過我父母來遊說。
輿論也開始出現一些新風向，暗示我「不識大體」、「因小失大」，指責我不應該離婚。
霍輕舟是鐵了心地逼我回心轉意。
但我，永遠不會回頭了。
……
我和霍周的交集越來越多。
他很懂分寸，不會過分騷擾，總能恰到好處地出現。
一條信息，一個電話，或者在我公司樓下與我「偶遇」，帶著一杯符合我口味的咖啡。
他很懂我的喜好。
知道我喜歡在雨後去太平山頂吹風。
知道我喝咖啡要加肉桂粉。
知道我耳後最怕痒。
他有很多霍輕舟年輕時的小習慣，也知道我和霍輕舟之間一些極其私密的細節。
每一次「巧合」的復刻，都讓我心驚，又讓我沉溺。
明知道這很可能是一場精心設計的相遇，我卻步步深陷。
看著霍周頂著那張臉，做著記憶裡的事情，仿佛時光真的倒流，錯誤從未發生。
……
12
下午。
車子停在 onlylove 的總店。
我來取一套之前預定好的珠寶。
出來時，冤家路窄地碰到了霍輕舟。
他身邊跟著兩個助理，從隔壁大廈出來。
看樣子，是剛結束一場商業會談。
半個月不見，他瘦了些。
眉宇間的陰鬱和戾氣更重了。
看到我，他眼神一暗，徑直走了過來。
目光銳利地掃過我手中的珠寶袋，又落在我臉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諷。
「怎麼？用我的錢養小狼狗養得開心嗎？是特意來給他買禮物？」
我懶得理他，轉身繞開。
他卻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驚人。
「舒宜，我查過那個霍周了，背景幹淨得驚人，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樣。
「你以為他看上你什麼了？不就是你的錢和遠州集團太子妃的身份嗎？」
「放手。」我冷聲道。
「你醒醒吧！」他低吼，引來了路人的側目。
「他就是在模仿我，模仿以前的我！他很可能是別人給你做的局。」
「那又怎樣？」我抬起頭，
直視他的眼睛。
「至少他願意模仿，願意花心思哄我開心。
「而不是像你，隻會抱著別的女人來惡心我。」
霍輕舟的臉色變得鐵青。
抓著我胳膊的手猛地收緊，疼得我倒吸了口冷氣。
「松開。」
霍輕舟步步緊逼。
「舒宜，你是鐵了心要跟我作對？寧可要一個廉價的冒牌貨，也不要我？」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開口。
「他比現在的你，更像你。」
就在我們僵持不下的時候，一個身影突然衝了過來，推開霍輕舟。
霍周穿著簡單的白襯衫，臉上還帶著奔跑後的紅暈。
眼神像被激怒的小獸，瞪著霍輕舟。
「你不要碰她，你個渣男。」
霍輕舟被推得一個趔趄，
助理連忙扶住他。
「是你？」霍輕舟上下打量著霍周，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
霍周毫不畏懼地對上他的視線。
「是我，你離姐姐遠一點。」
霍輕舟點了一根煙，又不耐煩地掐滅。
「你他媽到底……是誰呀？」
……
13
包廂裡，我們三人坐了下來。
「姐姐，」霍周開口，聲音異常清晰，「他問我……我是誰。」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有種極其不祥的預感。
霍周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目光重新投向臉色鐵青的霍輕舟，嘴角緩緩勾起一個挑釁的笑容。
「霍輕舟先生，你罵我是小雜種的時候，
有沒有想過你在罵你自己呀？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如同驚雷炸響。
「你到底有沒有好好看過你年輕時的照片呀，我們長得難道不是一模一樣嗎？」
霍輕舟瞳孔驟然緊縮，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他張了張嘴，滿臉質疑。
「少在這裡裝神弄鬼！」
聲音雖大，卻毫無底氣。
「胡說嗎？」霍周輕笑一聲。
那神態，那語氣，像極了霍輕舟年輕時算計人成功後的得意模樣。
「那你告訴我，20 歲那年，你在姐姐宿舍樓下等了一夜，是因為什麼事吵架？
「你送她的第一條項鏈是什麼牌子，藏在哪個口袋？
「你們第一次接吻，是在哪裡？」
霍周自顧自地回答。
「吵架，
是因為有個女生總是糾纏你，姐姐誤會了，覺得你風流不自愛。」
「項鏈是 Tiffany&Co 的，第一次接吻是在富士山的櫻花樹下……」
霍輕舟的臉色漸漸蒼白。
他指著霍周，手指劇烈顫抖，眼神裡充滿了見鬼般的駭然。
「不……不可能！你到底是誰派來的？」
「我說了，我是你。」霍周步步緊逼，年輕的臉龐上帶著篤定的笑。
「或者說，我是十年前的你。
他轉向我，眼神瞬間變得柔軟而痴迷，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瘋狂。
「姐姐，我不是替身，我就是他，是那個還沒有被名利場腐蝕、心裡眼裡都隻有你的霍輕舟。」
他抓住我的手，急切地表白。
「我比他年輕，比他幹淨，比他單純。
「我不會碰別的女人，不會讓你哭。我愛你，而且我隻愛你。
「你別要他了，你愛我好不好？我們重新開始。」
我的大腦有片刻的空白。
這一切，已經超出了我所有的認知範疇。
平行世界？時間回溯？還是靈魂穿越？
無論哪一種，都極其荒謬。
可看著霍周那張無比熟悉的臉。
聽著那些隻有我和霍輕舟才知道的秘密。
感受著他眼中熱切的愛。
——我承認，我心動了。
霍輕舟猛地反應過來，一把推開霍周，雙目赤紅。
「瘋子，你就是個瘋子！
「舒宜，你別信他！他是假的，他不知道從哪裡套來的消息，
肯定是想做局騙你……」
霍周看著霍輕舟失控的樣子，輕笑一聲。
他再次看向我，眼神單純。
「姐姐，選擇我。
「甩掉這個讓你惡心的男人，我們在一起吧。
「我會用盡全力愛你，把霍輕舟虧欠你的，全部補回來。
「等以後，如果哪天我不愛你了，你再把我踢開……」
……
14
離婚協議籤得異常順利。
我分走了霍輕舟一半身家。
從霍家老宅搬出來那天，霍周忙前忙後，指揮著搬家工人，臉上洋溢著毫不掩飾的幸福和滿足。
「姐姐，我們換一個大一點的地方住好不好？
「帶花園的，
可以養隻狗，就像我們以前說的那樣。」
他湊過來，從後面抱住我，下巴擱在我肩上撒嬌。
我的身體微微一頓。
那是屬於我和另一個時空的霍輕舟的約定。
但看著他那張燦爛的臉，我點了點頭：「好。」
……
媒體對我們的關系大肆報道，用盡了「替身」「豪門秘辛」「太子妃的復仇」之類的博眼球的詞匯。
遠州集團的股價因此波動，但已經與我無關。
霍周也不在乎外界的眼光。
他沉浸在失而復得的狂喜中，精確地復刻記憶裡每一個甜蜜的細節，甚至做得更好更完美。
他甚至比霍輕舟年輕時還要體貼熱情，眼裡永遠隻有我一個人。
我們像是熱戀中的情侶，去世界各地旅行，
在社交媒體上高調曬出合影。
他毫不避諱地展示著對我的迷戀和佔有欲。
偶爾，深夜醒來，看著身邊年輕的面孔，我會感到一種深切的不真實。
我問自己。
一切都是真的嗎？
我真的抓住了所謂的過去嗎？
每當我流露出一絲疑惑，霍周總能敏銳地察覺到，然後用更洶湧的愛意來回應我。
後知後覺，我告訴自己。
管他呢。
沒有人永遠二十歲。
但永遠有人二十歲。
……
15
離婚後，霍輕舟在網上幾經爆火。
他那個小情人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被分手後，她一怒之下爆出了很多猛料。
包括霍輕舟某些不正當的商業操作和私底下私生活糜爛的錄音。
霍輕舟氣憤不已，動用手段封S了小情人，斷了她的所有資源和前程。
兩人從互相詆毀到直接開撕，在網絡上狗咬狗,鬧得沸沸揚揚，成了港圈最大的笑話。
遠州集團聲譽受損,股價大跌，董事會對霍輕舟怨聲載道。
據說，他眾叛親離，變得越發陰沉暴戾。
不過,一切都和我沒什麼關系了。
……
這天，我和霍周從一家餐廳出來，正好撞見被記者圍堵的霍輕舟。
他瘦削了很多,西裝穿在身上空蕩蕩的。
眼窩深陷，眼神渾濁,早已經沒了往日風光的模樣。
霍輕舟看著我,眼神黏在霍周攬在我腰的手上，眼中湧出痛苦和嫉妒。
霍周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不僅沒松開,
反而將我摟得更緊,甚至在我的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隨即，抬起頭,對著狼狽不堪的霍輕舟露出了一個屬於勝利者的微笑。
霍輕舟幾乎站立不穩，滿臉絕望，在助理的提醒下上了車。
霍周在我耳邊輕笑。
「姐姐，你看他多可憐。
「活該,對不對？
「所有辜負你的人都應該是這種下場,包括我自己。」
我牽著他的手。
「中午去吃你最喜歡的韓料好嗎？」
霍周點頭。
我笑了一聲：「那走吧。」
現在的我,早就不糾結了。
管他什麼愛不愛的。
開心就好,不是嗎？
今朝有酒今朝醉。
走走停停,不如隨性而至。
得不到想要的,
永遠有最好的等著我。
……
番外
霍輕舟是個魅魔。
在人間流轉了多年,終於找到了自己的真愛。
那天,他興致勃勃地把戀人的照片給一堆同類看。
一群人嘖嘖稱奇，怎麼都不相信他會愛上一個人類。
霍輕舟不悅地反駁。
「我女朋友很漂亮的好不好？你不要因為嫉妒就隨便詆毀她。」
這時，突然有朋友開口。
「可我們是魅魔呀，不是人類。
「我們壽命遠比人類長，而且天生風流。
「喜歡⼀個⼈喜歡得快,遺忘得也快,最多喜歡 10 年就喜歡不起來了
「至於⼈類，他們是很長情的⾼級動物，難道你以後隻參與你喜歡的⼥孩子的人⽣ 10 年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你還是不要禍害人家了。⼈類追求的是百年好合，白頭偕老。」
霍輕舟愣在原地許久。
翻閱了整個種族的所有資料，得到了最準確的答案。
原來,朋友說得是真的。
魅魔天生就不是⻓情的東西。
人類雖然也很容易變⼼，但終歸有⼈能守住底線。
而魅魔這個種族，在長情這種特質上，可以稱得上是全軍覆沒。
後來，他與造物主做了個交易。
把自己做成切⽚。
保留最初所有的愛意,把自己漫長的一⽣永遠停留在那一刻。
每 10 年,時空縫隙裡會重新出現⼀個最初的自己。
有同類不解，循著那即將消散的靈魂問了⼀句。
「值得嗎？」
熱情的⽝系男友笑得瀟灑。
「當然值得。
「不管她是 20 歲 30 歲又或者是 40 歲,永遠有 20 歲的⼈愛她，會有源源不斷的人愛她。」
沒有⼈永遠年輕⻓情。
但永遠有⼈年輕⻓情。
命中注定，他會永遠愛他。
十年又十年。
直至永遠。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