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再次出現是在一檔尋親節目上。
多年未見的母親抹著眼角,聲音哽咽:
「我們怎麼不愛你呢?當年就連你的名字我和你爸都想了好久。」
「最後是請村子裡最有威望的老人幫忙起的。」
這一段播出後,我直接被罵上了熱搜:
#明願安拒認親生父母#
#昔日當紅女星明願安被控訴#
#明願安母親淚灑節目現場#
1
送完女兒上學到家時。
不出意外地,我又見到了那位已經連著堵了我一周的姜導演姜暖。
二十出頭的年紀,混在娛樂圈這個大染缸裡,卻好似絲毫沒被沾染陰暗面。
依舊會天真地認為,沒有父母會不愛自己的孩子。
所以勸著我,
希望我回國一趟,參加她辦的尋親節目,見見那對父母。
望著那雙倔強的杏眸,我忍不住笑問:
「姜導,你應該是獨生女吧?」
她有些錯愕後點頭:
「是的。」
「你作為獨生女,獲得了父母全部的愛,所以你會覺得,沒有父母不愛自己的孩子;但你不了解多子女家庭,愛就這麼多,人一多就會分不均勻,甚至有的孩子會分不到。」
「而我,恰好是那個分不到的孩子。」
話落,姜暖微愣,隨後從包裡拿出手機。
一番操作後,遞到我面前:
「明女士,我覺得你和你的父母之間也許是有一些誤會的,你先看看這個。」
我低頭,手機屏幕上播放的是一段視頻剪輯。
出現在畫面上的女人,赫然是我那多年未見的母親王蘭娟。
時間的流逝,使她滿頭黑發白了大半。
許是操勞過度的原因,坐著時脊背也微微彎曲。
此刻,她正抓著主持人的手,望著鏡頭,聲音哽咽:
「我們怎麼可能不愛她呢,當年就連她的名字,我都和她爸爸想了好久。」
「最後是請村子裡最有威望的老人幫忙起的。」
「明願安,願安願安,願她平平安安……」
「願安啊,媽媽老了,不要再和媽媽置氣了,回家好不好?」
視頻到這裡就結束了。
姜暖收回了手機,說道:
「明女士,你的母親真的比你想象中愛你。」
「如今,她已經不再年輕,唯一的願望便是再見你一面。」
「如果你覺得我開出的酬勞不滿意,
我還可以再加……」
我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唯一的願望是見我一面?
這話騙騙外人就算了。
我可太清楚王蘭娟話裡隱藏的意圖了。
大概是她的親親兒子又缺錢花了吧。
所以,才會又想起我來。
思及此,我抬手捂住胸口,感受到心髒傳來的隱隱刺痛時。
這才恍然,原來自己並沒有淡忘,也沒有拔出那根刺。
調整好情緒後,我出聲打斷了姜暖的話:
「姜導演,打個賭吧。」
「嗯?賭什麼?」
「我答應你,回去參加一期節目,和他們見面。」
「就賭我的母親,是真的想見我,還是為了錢。」
「我贏了的話,你需要替我處理後續國內的所有輿論。
」
剛剛播放的視頻帶的詞條我看到了:
#明願安母親淚灑節目現場#
由此推測,目前國內關於我的輿論導向大概不太好。
一直不出面處理的話,很可能愈演愈烈。
我並不希望因此打擾到我目前的生活。
至於姜暖有沒有這個能力處理?
我想,這不是我該考慮的問題。
聞言,姜暖先是一喜,隨後皺起眉頭。
猶豫了好半晌,終究是應下了:
「好,我答應你。」
2
三天後,我的航班降落在京市。
拖著行李箱出了航站樓,我很快找到姜暖派來接我的人。
是一位圓臉短發的女生。
見到我時,女生眼裡閃過一絲激動:
「明、明老師你好,
我是姜導的助理,你叫我圓子就好。」
我伸手回握,「你好圓子,我是明願安。」
「明老師,先上車吧,然後我們對一下明天的流程……」
「好。」
去往酒店的這一路,圓子事無巨細地講了一遍明天上節目的流程。
結束時,車子正好停在酒店門前。
我不禁感嘆這姑娘時間卡得也太好了。
臨下車前,我側過頭,衝她揮了揮手:
「那我們明天再見。」
圓子點了點頭,嘴唇微動,似是想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沒開口。
3
和女兒打完報平安的視頻通話,我躺在酒店的大床上。
腦子裡閃過剛剛車裡圓子欲言又止那一幕。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大概是想告訴我她是我的粉絲吧。
我怎麼猜到的呢?
大概是剛見面時她眼裡的激動,和從前每次來接機的粉絲眼神一模一樣。
還有——
剛在車上的途中,我看到了她的屏保,是我當年退出娛樂圈前發的最後一張告別照。
說起來,我已經很久沒有登錄那個賬號了。
心念一動間,我拿起手機解鎖。
打開微博,登錄成功。
迎面就是熱搜詞條榜。
#明願安即將復出#
#昔日當紅女星明願安被控訴#
#明願安母親#
點進詞條,不出我所料,罵聲一片:
【我去,從視頻裡的描述來看,她父母真的很愛她,明願安是怎麼狠得下心斷聯這麼多年的?
】
【就是白眼狼唄,我去考古了一下早期,明願安還在採訪裡說過跟家裡人關系一般,當時還狠虐了一波粉。】
【這明願安背後到底靠的哪個資本?還沒復出呢就天天掛熱搜詞條上了。】
【我比較關心她明天會不會真的出現在節目上。】
【回樓上,超準確消息:包出現的!明願安今天已經落地京市了。】
看到最後一條,我不禁感嘆。
這些人真的消息很靈通。
我才下飛機不到兩小時,這就收到消息了。
4
隔天一早,依舊是圓子過來接我去節目現場。
到錄制大樓時,稍晚了些。
因為這一場節目錄制是現場同步直播。
所以節目已經準點開始,王蘭娟正在臺上和主持人細數著我小時候的點點滴滴。
我在後臺等待工作人員替我戴上收音設備。
很快,主持人按節奏 cue 到了我。
我從臺後走到了臺前。
看到我時,王蘭娟怔住了一瞬,隨後撲上前來抱住了我:
「願安,媽媽好想你……」
我用巧勁掙脫她的擁抱,慢條斯理地在沙發上坐下。
扯扯嘴角:
「媽媽,上一期的節目我看了。」
「我的名字,真的是為出生後性別為女的我起的嗎?」
「而不是還在你肚子裡的時候,你帶著它會是個男孩的期望,才這麼用心嗎?」
我六歲,也就是弟弟出生那年。
半夜起夜時,我無意偷聽到了他們在和奶奶吵架。
王蘭娟語帶不甘:
「這麼好的名字給個丫頭片子用了幾年還不夠嗎?
本來就是給我兒子起的,現在我兒子出生了,我想改過來有什麼錯?」
父親明建國在一旁幫腔:
「對啊媽,這可是你大孫子,咱們全家未來的希望!」
奶奶呸了聲:
「什麼大孫子,安安還是我大孫女呢!怎麼著?你兒子不用這個名字就活不下去了?」
「你當年怎麼請的族長起名,如今再去請族長起一個不行?就非得讓安安改名?」
王蘭娟急了:「媽!」
奶奶打斷了她後面的話,重重地敲了敲桌:
「行了,這事沒商量。」
「我可警告你們,不要想私底下偷偷改。」
「當年我能有辦法讓你們給安安上了這名,如今我也有的是辦法治你們!」
大概是這話震懾了他們,後來王蘭娟和明建國還是老老實實去請人給弟弟起的名字。
也是那時,我才知道,原來我的名字一開始並不屬於我。
是奶奶為我爭取到的。
「願安,你、你怎麼能這麼想我和你爸爸呢?」
王蘭娟哭天搶地的聲音把我遊離的思緒拉回。
我沒出聲,就這樣看著王蘭娟像從前很多次一樣。
隻要我稍有質疑,她便會哭,且哭得十分有感情。
光讓人看著就忍不住陪著一起掉眼淚。
隨後旁人便會幫著她指責我,我提出的問題便會輕輕揭過。
此時也一樣。
眼見著王蘭娟哭得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她身旁的那位主持人忍不住也紅了眼眶。
再看過來時,眼裡帶著滿滿的不贊同:
「明女士,你剛剛的話真的有點過分了。」
「身為女兒,
怎麼能這麼惡意揣測自己的父母呢?」
實時直播間中彈幕同樣也在罵:
【明願安真的有點過分了吧?怎麼會有人這麼想自己的父母?】
【就算是她說的那樣,那她爸媽在她出生後,不也給她用了這個名字嗎?】
【感覺她有臆想症,什麼都聽不進去,就一味地認為她父母是重男輕女的,建議她下了節目去四院掛個號吧。】
【笑了,也不看看真重男輕女的家庭都給女孩起的什麼名,招娣來娣盼娣這些名字一起一個不吱聲,真不知足!】
……
我輕笑了聲,道:
「媽媽,你真的覺得我是在惡意揣測嗎?」
說著,我話鋒一轉:
「這樣吧,你也別單說你給我起的名字了,也給大家說說你給妹妹們起的名字如何?
」
聞言,王蘭娟動作有一瞬間僵硬。
不等她出聲,我繼續道:
「不如我來替你說吧怎麼樣?」
「你在上期節目裡口口聲聲說,女兒兒子都一樣,不重男輕女,甚至更愛女兒多一點。」
「那你怎麼就給三妹起了迎娣這樣的名字呢?」
「還有二妹,明斯美,你用這個名字期盼著S妹妹,結果後來她真的落水S了,你還和人說她沒福氣。」
「一出生就被起了這樣晦氣的名字,哪來的福氣?」
話落,全場皆靜,隻剩下機器還在運轉的聲音。
王蘭娟臉色一變,張嘴就想要罵人,被一旁一直在當背景板的明建國拉住了。
前方大屏顯示的彈幕也空屏了一瞬,很快又重新刷新:
【???這反轉的也太快了吧。
】
【我的人脈呢?怎麼之前沒人挖出來這個?害我真心實意罵了明願安這麼久啊啊啊啊!】
【斯美S妹,好歹毒的諧音梗。】
【剛切出去查東西回來了,二十多年前,明願安家那邊確實有一起女童溺水案,S者名字讀音跟明願安嘴裡的剛好對上了!】
【而且!這個案件中間還有一些糾紛,不是簡單的溺水,更像人為想要借此訛錢。】
【我的媽呀!突然就理解明願安為什麼一見面態度就這麼差了。】
我擰開手邊的水喝了口。
再次看向王蘭娟時,我多了些不耐煩:
「姜導聯系我時,說的是你們的願望就是想要再見我一面。」
「現在面也見了,沒什麼事的話那我就先走了。」
說著,我作勢起身要走。
王蘭娟一看,
也顧不上裝S了,再次撲過來攔住我。
「明願安!你不許走!」
看著面前終於脫下慈母面具的女人,我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那個夜晚。
王蘭娟和明建國兩人也像現在一樣,面色猙獰,瞪大著雙眼堵在我面前。
似乎一眨眼,就會讓搖錢樹跑了。
我退後一步,問出了和十年前那晚相似的問題:
「說吧,這次要多少錢?一千萬?」
聽我主動提起錢,王蘭娟顧不得還在節目上,伸出手掌比劃了下:
「不不不,一千萬怎麼夠?這次你得給我五千萬,你弟弟要結婚了,給彩禮五金還有買婚房婚車辦酒席多費錢你不知道嗎?」
我嗤笑出聲:
「算盤打得真好啊,可你認為,如今你還有什麼是能拿捏我的呢?」
5
十六歲時,
得知我被星探看中。
王蘭娟夫妻倆為了賺錢,直接強制我輟學,跟娛樂公司籤了十年的合同,把我送進了娛樂圈。
那時的我,就因為未成年三個字,被壓的SS的,毫無反抗之力。
娛樂圈摸爬滾打的十年裡,我結識了許多好友。
其中不乏有一些有權有勢的。
桑晚算一個。
她是我入圈五年後遇到的第二個經紀人。
那時的桑晚來做經紀人單純是為了好玩。
聽說公司高層為了討好這位大小姐,列了一沓藝人名單供她挑選。
看上哪個,就給她帶哪個。
我大概是有些運氣在身上的,那麼多人裡,桑晚偏偏挑中了我。
她雖然是抱著玩玩的心態來的,但接手我後,還是很認真地全面了解了我的情況。
我們在會議室見的第一面,
她就問我:
「五年了,明願安,你現在是心甘情願的了嗎?」
我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她的意思。
搖頭的同時,我苦笑道:
「不情願,但桑姐,我沒得選。」
王蘭娟當時替我籤下的是十年的合同。
這五年裡,我想了很多解約的辦法,都很難實施。
最初我不火沒人氣時,想借跳槽解約,沒有公司會願意替我付違約金。
而近兩年來,我又太火了,現在的公司絕不會輕易讓我跳槽去別的公司。
自己付違約金更是空想。
因為當時籤合同寫的是明建國的收款賬號,所以我拍戲賺的錢全進他們兜裡了。
我一分錢也拿不到,也就沒錢付違約金。
隻能想著熬一熬,熬過這十年,合同到期了就好了。
桑晚:「如果你想,我可以替你付違約金。」
桑晚不知道,她隨口說出的話,對我來說有多大的誘惑力。
我費了好大力氣才壓制住想要馬上答應的自己。
艱難地問出了那句:「為什麼?」
桑晚嘴角揚起一個明媚的笑容:
「不為什麼,非要一個理由的話,大概是你看起來比較順眼。」
最後我沒有直接答應桑晚的提議。
我請求她幫忙從中操作,讓我之後也能得到拍戲的一部分酬勞。
我用了三年,終於攢夠了違約金和離開之後生活的錢。
得益於桑晚的關系,我解約流程走得異常順利。
王蘭娟和明建國知道的時候,我已經成功解約並在網上發布了退圈聲明。
出國那天,桑晚來送我,
得知我為了遷出戶口給了王蘭娟夫妻倆五百萬。
她有些恨鐵不成鋼:「你那晚就該聯系我!我讓我家保鏢去你家圍一圈看他們還敢不敢攔你!」
那時的我隻是對著桑晚傻笑:
「很值的,五百萬,我買到了從今往後的自由。」
再也沒有人,可以借父母的名義,或插手或打亂我的人生了。
臨上飛機前,我抱住桑晚,輕聲道:
「桑晚,謝謝你,讓我重新擁有了選擇的權利。」
……
思緒回籠。
明建國終於不再當背景板,開了今天的第一次口:
「安安,當年我們是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但我們始終還是一家人對不對?」
「還有奶奶,她生前最疼你了,但你一走就這麼多年,
也沒回來過,正好這次回去看看她,給她上柱香也好啊。」
哦,我倒是忘了。
他們自以為是拿捏我的底牌還有奶奶。
奶奶去世那天,我在外地拍戲,甚至趕不及回來見她最後一面。
等我回來時,明建國隻說奶奶已經下葬,甚至不願意告訴我在哪個墓園。
後來,我花錢託人打探到了地點,又僱人每年固定時間去祭拜。
直到我出國後也沒停。
甚至女兒一歲時,我還帶著她回國一起去祭拜過。
他們難道沒發現嗎?奶奶的墓前每年清明祭日都有人去祭拜過的痕跡。
怕不是他們自己也沒去過幾次吧?
我盯著明建國,一字一句開口:
「誰和你一家人?別忘了,我戶口十年前就已經遷出了。」
說完,我扭頭看向坐在臺下的姜暖:
「姜導,看來這場節目沒有進行下去的必要了。」
「不要忘了兌現你的承諾。」
「好,我會的。」
說話時姜暖面色有些不太好。
大概是在想怎麼收拾這場鬧劇吧?
她吩咐完手下切斷直播,轉頭見我依舊被攔著,忙道:
「圓子,你送明女士出去。」
「好。」
6
出錄制大樓時,手機正好彈出來幾條新消息。
【桑晚:地址】
【桑晚:結束了吧?趕緊過來。】
半小時後,我在一家私密性極好的私房菜館裡見到了桑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