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想起這一路辛苦，來到這裡的害怕，板起臉問他。
「幹嘛一定要娶我？」
他低下身，盯著我的眼睛認真地道。
「你踢傷了我，不用負責的嗎？」
我被他一臉嚴肅的樣子頓時嚇得花容失色，眨巴著眼睛不知所措。
他突然噗嗤笑了，揉了揉我的發頂。
「逗你呢……」
他拿過我手裡的糖，塞到我嘴巴裡。
熟悉的甜味在陌生的空氣裡化開。
我好像……沒那麼害怕了。
20.
元錚將我抱到床榻上。
他說北地風硬，炭盆容易滅，兩個人暖和。
我想了想，好像有道理。
他說有他在，不用沉舟在門外守夜，他可以護著我。
我想了想，好像也有道理。
夜裡，那雙帶著薄繭的手會給我掖被子。
我會不自覺地將手腳伸到他那邊，更暖和的地方。
沉舟變得更加沉默，他跟我跟得更緊了。
不過，隻有在元錚不在的時候。
元錚他不喜歡別人跟著。
有時候，他會突然牽起我的手說：「走，帶你去個地方。」
他會陪我騎馬，會帶我去爬山。
我爬不上去的時候，他不會像沉舟那樣無聲地託我一把。
也不會像哥哥那樣說我笨，然後抱我上去。
他會直接把我舉起來，放到他想讓我站的位置。
「從這看，是不是比花園裡矮趴趴的假山好看？」
……好像是。
天地遼闊得嚇人。
太陽圓圓的照向遠方，照在他的臉上。
那一刻，我覺得他有娘親、沉舟，還有哥哥的影子。
我拿出一塊沙棗飴，含在嘴裡。
他突然吻了上來，又是那種「奇怪的甜」！
寬厚的手掌覆在我仰視他的眼睛上。
他「偷吃」了我的沙棗飴！
這個強盜！
搶了我，還要搶我的糖！
他真的像阿古娜說的那樣，給我做了糖畫。
不過不是糖畫兔子，而是隻大老虎！
「你送我兔子，我送你老虎！」
他把糖遞給我，指尖蹭到一絲糖絲，很自然地放進自己嘴裡抿掉。
我看著那隻威風凜凜的老虎。
其實我還是更喜歡兔子一些，我是屬兔的。
但我還是把那隻老虎吃完了。
很甜。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我好像習慣了北魏的寒風，胡馬的嘶鳴。
還有元錚睡著的呼吸。
隻是，
我還是會想家，想宮裡的假山。
哪怕北魏的花園裡有一座一模一樣的。
我坐在假山上，看著日落，看著南方。
「小公主——」
元錚回來了，他喜歡這麼叫我。
仿佛我還是蹴鞠場上和他踢球的孩子。
我跳到他懷裡，他穩穩地接住我。
那晚，他將暗衛送來的密報遞給我。
「世子——」暗衛驚恐地看著他。
卻被他喝退。
展開來，
竟是一幅幅畫。
御書房的書案，御花園的假山……
畫上批閱奏章的哥哥，修剪花枝的娘親……
一滴眼淚在泛黃的宣紙上暈染開來。
他安靜地退了出去。
21.
不知不覺，我來北魏已經一年多了。
可我還是學不會北魏語。
每次太後對我嘰裡呱啦說半天，我卻隻會傻傻地看著她。
然後遞給她一塊糖，「太後娘娘吃不吃？」
她一口氣憋在半空，隻能扶額讓嬤嬤把我撵出去。
宮裡的人似乎都和元錚一樣，很喜歡我。
隻除了太後娘娘。
這一日，她又把我叫了過去。
我見她臉含怒氣，心裡有點害怕，
小心地看了眼她身邊的嬤嬤。
太後又開始嘰裡呱啦了。
我隻能睜著無辜的眼睛看著她。
她被我氣得把桌案拍得「啪啪」響。
「世子妃，為何至今不與世子圓房？」嬤嬤有些為難地開口。
「什麼是圓房？」
太後一口氣似乎梗在了喉嚨。
不多時，嬤嬤取來一本書遞給我，「太子妃看了，就懂了！」
我剛要展開，太後卻把手按在書上，「回去再看！」
「為什麼？看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問太後娘娘！」
她幾乎是吼道，「回去問元錚！」
「那他……要是也不會呢？」
太後憋了一口氣，還是默默咽了下去。
「那你……看會了教他。
」
……
元錚回來時，我正在床上翻著這本書。
畫面上的男女難舍難分。
有些姿勢，更是奇奇怪怪！
不過，我還是發現了些不一樣。
原來，我那時踢到了元錚那裡，所以他才疼？
元錚將我從床上抱起，放到膝上，低頭吻了下來。
我習慣地閉上了眼睛。
最近他吻得越發深沉，抱得我越發緊了。
平靜了好一會兒。
「看什麼呢？這麼入神？」他問我。
我抱著他的脖頸，認真地道：「元錚，為什麼不跟我圓房呢？」
他被我問得一愣，臉竟然紅了。
我手指點在圖畫上，「是被我踢壞了？不能用了？」
他一口氣梗在那裡，
半晌才道，「隻是，想等你長大。」
可我早就長大了呀？
我將唇瓣貼在他的脖頸上，一路輕輕地掃過。
他的身子一僵，「你做什麼？」
「太後說，你不會的話，讓我教你。」
我學著畫上的樣子親吻他。
他閉上眼，手臂漸漸在我的腰間收緊。
我卻停了，他嗓音低啞，眼神幽暗地看著我。
「怎麼了？」
「後面的……我還沒學會。」
他忽然翻身將我壓在床榻上，「那我教你！」
「不舒服……就喊停。」
他這話卻是騙人的，他根本沒停！
22.
元錚即位那年，我們的女兒出生了。
我喜歡親她粉嫩的臉，
看她在元錚的胸前甜甜入睡。
我還是偶爾會想家。
那些大梁皇宮裡的畫，厚厚地放滿了兩匣。
不知何時，哥哥他續了胡須。
又不知何時，畫裡再沒有了娘親。
……
太皇太後說，要給元錚納幾個側妃。
我開心地告訴他：
「太皇太後說，以後會有很多姐妹陪我一起玩了。」
元錚卻罕見地發了脾氣，他丟下我摔門而去。
直到很晚，他也沒有回來。
我躺在床榻上，根本無法入睡。
「那以後，就不用我陪你了，你有她們就夠了！」
他的話像刀尖一樣，劃破我的心扉。
疼得睡不著，疼得想哭。
不知過了幾時，
他終於回來了。
不聲不響地在我旁邊躺了下來，背對著我。
我轉過身，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腰。
「你，你可不可以……不要納妃，我不能，不能沒有你呀！我隻是，隻是……太皇太後說，有了側妃，我就，我就不用生孩子了……生孩子太疼了……可是，可是你別走行不行……我，我可以再生幾個……我不要，不要姐妹了……你別走……」
元錚轉過身，將我摟進懷裡。
「對不起，對不起，我的小公主。」
他親吻我的眼淚，心痛地看著我。
「不想生孩子為什麼不和我說。」
我哭著在他懷裡抽泣，卻怎麼也不肯說話了。
他無奈地將我摟緊。
「以後，不管你怎麼想，都要告訴我好嗎……」
我在他懷裡點頭，抓著他的衣襟，不想松手。
直到沉沉地睡著。
我還是不知道他們要的愛是什麼。
可是，
我真的很依賴他。
番外（元錚）
最開始，我隻想要她的人。
蹴鞠場上第一次見，她穿著紅色的鬥篷，圓圓的臉蛋，笑得嬌憨。
我隻當她是隻愛飛的小鳥，與她在球場上追逐一二。
不想，竟著了她的道。
驕兵必敗，還是敗給了一個小丫頭！
我堂堂北魏世子，
是有些氣的。
可一想到她嬌憨的小模樣，我又氣不起來！
驛館門外，再見她時，她手裡拿著兔子糖。
像是年畫裡的娃娃。
笑容甜甜的，眼神卻幹幹淨淨。
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
多有趣。
大梁最尊貴的公主，捧著金玉，卻是個空心人。
她把手裡的兔子糖，最後給了我。
她是屬兔的，我後來才知道。
這也許就是宿命吧。
我吃了糖，就總是想起她，忘也忘不掉。
暗衛將那些畫遞到我手上時。
看著畫上周子煜看著她的眼神，遠超哥哥對妹妹的感情。
我第一次攥緊了拳頭，將手裡的宣紙攥得粉碎。
我看清了周子煜眼裡的貪，看穿了沉舟骨裡的怯。
一個想要太多，一個不敢去要。
他們都困在自己的牢籠裡，用深情或守護當鎖鏈，妄想鎖住一縷抓不住的風。
我不同。
我要的很簡單：帶她走。
讓她待在我看得見的地方。
和親很順利。
我很清楚，大梁的皇帝會放手的。
一輩子得不到的絕望，那點執念，在江山社稷面前，終會敗給一個帝王的清醒。
讓他回到他哥哥的位置上！
而她終於穿著紅色的嫁衣,來到了我身邊。
一如那日初見時的模樣。
我教她騎馬,帶她看草原的星空,給她北魏的沙棗飴糖。
她漸漸會對我笑了，會在我晚歸時揉著眼睛等我。
她依賴我,像雛鳥依賴第一眼看到的生靈。
這很好。
正是我想要的。
我告訴自己：元錚,你贏了。
人要知足。
可人心這東西,從來由不得自己。
是什麼時候開始不滿足的？
也許是看見她盯著南朝舊物出神,想起故人的憂傷……
是她生辰那日，抱著我送的狐裘睡著,可我卻在想,她看著大梁使者送來周子煜的賀禮，哪個讓她更高興些？
這個念頭,讓我攥緊了拳。
我得到了我想要的。
她的人,她的習慣,她在我身邊安穩的呼吸。
可我開始奢望，那雙清澈卻空茫的眼睛裡。
能為我亮起一點不一樣的光。
不是依賴，不是習慣,而是……
屬於元錚這個人的，
獨一無二的在意。
某日的清晨,她毫不在意地說起要給我納側妃的事。
我心裡的光，滅了。
原來我還是會失落。
原來我要的,從來不隻是她的人。
我要她心裡那塊空著的地方，最終刻下我的名字。
這貪心來得遲緩,卻洶湧。
我第一次對她發了脾氣,說了狠話,丟下她一走了之。
可我還是在深夜回去了。
這份感情，不知是她依賴著我,還是我……依賴著她。
當她哭著對我說出那些話時，我恍然自己的貪心，竟差點將她親手從身邊推遠。
我自責，恨不得將她揉進自己⾝體⾥。
餘⽣漫長，這樣的陪伴,還不夠好嗎？
窗外的北風呼嘯⽽過,
像是回應,又像是嘆息。
我開始認真思考子嗣的問題。
北魏與大梁終有⼀戰,不讓我們的孩⼦經歷這些。
未嘗不是⼀種幸運。
太皇太後問我，真的要過繼三弟的孩子?
我鄭重地點頭：「與其讓她⽣下孩子,在北魏與⼤梁之間為難,不如過繼三弟的孩子罷。這孩⼦聰慧機敏，還望祖⺟費心教導。」
太皇太後皺著眉,沒好氣地道：「哼，以她的那個心性，將來⽣個儲君，怕是也難堪大任！」
祖⺟對她說話總是沒好⽓的,不過她再沒張羅她給我納什麼側妃。
……
邊境的那次會盟,我帶上了我的兩位公主。
她終於再次踏上了屬於她的那片⼟地。
每日⾼興得像隻小⻦。
周子煜他老了，我又何嘗不是。
我看著她並沒有吃他遞過來的飴糖，卻給了⾃己哥哥兩顆沙棗飴。
周⼦煜臉上浮現出蒼白的神情。
我心⾥竊竊的歡喜。
那些貪婪陰暗的褶皺,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光照抹平。
夜晚，我將她困在懷裡。
「今日的沙棗飴，甜嗎？」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