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姐姐成了北襄王心尖上的人,而我,是南靖王親自求娶的王後。
大婚次日,南靖的舊愛郡主闖進殿中,語氣譏諷:“你不過仗著鄭家手握水師,這後位,坐得穩麼?”
我抬眼淺笑:“郡主以為我為什麼敢坐?”
“我沈家人是來做主子的,可不是千裡迢迢來當妾的。”
畢竟,
我有一個妹控的姐姐,還有一個戀愛腦的姐夫。
我的背後,是兩個願以江山為聘的君王。
我若是受一分委屈,自會有人用十萬鐵騎來討。
……
大婚次日,蘇婉就跪在了我鳳儀宮的正殿外。
“臣女自知僭越,但情難自禁。”
“求王後娘娘成全。”
她母親柳夫人沒來,來的是一封血書。
上面是柳夫人親筆,字字泣血,說女兒已三日水米未進,若不能入宮侍奉,便要以S明志。
蕭徹下朝過來時,臉色難看至極。
他屏退左右,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疲憊:
“清辭,蘇婉性子剛烈,她真會做傻事。”
“北疆不穩,朝中老臣本就對沈家心存忌憚。若此時再鬧出人命……”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沈家手握水師,是倚仗,也是靶子。
“陛下想如何?
”
我撥弄著腕上的翡翠镯子,那是姐姐送我的嫁妝之一。
蕭徹避開我的視線:“給她個名分。”
“不必高,從最低的才人做起,就安置在最偏遠的落月軒,絕不會擾你清淨。”
我抬眼看他。
這位親自求娶我的南靖王,此刻為了另一個女人,在跟我討價還價。
我忽然笑了。
“既然王上都開口了,我豈能不通情達理。不過才人太委屈郡主了。她是王爺青梅竹馬,又是鎮北侯獨女,若位份太低,倒顯得我不容人。”
我走到殿門口,看著跪在階下的蘇婉。
晨光裡,她單薄的肩微微顫抖,當真我見猶憐。
“傳旨。
鎮北侯之女蘇婉,淑慎性成,柔嘉維則。今特冊封為妃,賜居攬月閣。”
話音一落,滿庭寂靜。
攬月閣緊鄰御花園,離蕭徹的養心殿隻隔一條宮道。
蘇婉伏地叩首,聲音哽咽:“臣妾謝王後娘娘恩典!娘娘大度,臣妾必當恪守本分,盡心侍奉!”
消息傳得飛快。
不到晌午,滿宮都知道,新後大度,不僅允了郡主入宮,還給了妃位。
貼身侍女春禾替我簪發時,眼圈都紅了。
“娘娘這是何苦?”
我對著銅鏡,將一支九鳳步搖緩緩插入發髻:
“那地方好。離御花園近,離養心殿也近。”
“可也離各宮娘娘的眼皮子最近。
”
攬月閣是好,好到人人都能看見,蕭徹今夜會不會去,明夜會不會留宿。
好到蘇婉每一分得意,都會在六宮注視下無所遁形。
也好到,
將來她摔下來時,會跌得格外慘。
冊封的旨意午後就到了攬月閣。
蕭徹終究還是添了恩典:蘇婉保留“婉”字為封號,享貴妃份例。
蘇婉入宮後,一門心思都撲在蕭徹身上。
今日送湯,明日送點心,後日又在御書房外等到深夜。
蕭徹起初還應付兩句,後來索性不見。
我心裡清楚得很。
帝王後宮,哪來的獨寵?
與其讓蘇婉一人獨佔風光,不如讓這池水活起來。
我從朝臣家中選了兩個溫順懂禮的姑娘入宮,
都封了妃。
我又把從小跟我長大的青黛送到王上身邊。
青黛眉眼生得嬌媚,心思也活絡。
這幾日我冷眼瞧著,她總有意無意在蕭徹可能出現的地方徘徊。
她既想往上走,我便順水推舟,讓她今夜去養心殿伺候。
心不在我這的人,強留無用。
給她個去處,總比日後她使些見不得人的手段,反咬我們一口強。
水攪渾了,蘇婉果然坐不住。
從那時起,隻要蕭徹宿在其他妃嫔宮中,攬月閣夜裡便會傳來歌聲。
調子悽悽切切,傳遍半個後宮。
太後本就睡不安穩,被這夜夜歌聲鬧得頭風發作。
我去侍疾時,太後拉著我的手說:“難為你了。”
我搖頭:“母後安心養病。
”
不是不氣,但我知道,蘇婉要的就是我動怒。
沈家樹大招風,我不能授人以柄。
直到那日晨省。
青黛趁著眾人散去時偷偷折返,撲通跪在我面前:。
“蘇婕妤說奴婢是爬床的賤婢,前夜罰奴婢在攬月閣外跪了一夜雪。”
她哭得發抖:“求娘娘讓奴婢回來伺候吧,奴婢再不敢痴心妄想了。”
我看著那張曾經滿是野心的臉,如今隻剩驚懼。
我聲音平靜:“陛下已經封了你當美人,不要一口一個奴婢,四妃之位還空著一個,趁現在人少,去爭來,將來做本宮的臂膀。”
青黛猛地抬頭,眼中重新燃起光。
我俯身,替她理了理散亂的鬢發:“把膝蓋養好,
別讓人看輕了。”
她重重磕頭,退了出去。
我這才轉向一直候著的宮人,聲音冷了下來:
“蘇婕妤恃寵而驕,私罰宮嫔。傳本宮旨意,禁足半月,罰抄宮規百遍。”
旨意傳到攬月閣,蘇婉衝到鳳儀宮外,直挺挺跪在雪地裡。
她聲音悽厲,引來不少宮人探頭探腦:
“娘娘為何獨獨對臣妾如此嚴苛?還是娘娘私閱奏章之事怕臣妾說出去,才要堵臣妾的嘴?”
蕭徹已聞訊趕來。
蘇婉躺倒在他懷裡,捧出一方素帕,上面點點暗紅刺目驚心。
“臣妾不敢違逆娘娘,隻是怕這身子撐不到禁足結束,再見不到王上一面了。”
蘇婉忽然重重叩首,
再抬起時已是一片通紅。
“臣妾今日冒S揭穿娘娘偷看奏折,隻是臣妾身為郡主,害怕妖後亂國,不能不說。”
蕭徹轉向我時眼底有復雜的情緒翻湧。
“沈清辭,你已是一國王後,鳳儀天下,難道欺負朕的女人還不夠,非要染指前朝不成?”
我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道:“臣妾實在不知婉妹妹身患頑疾……”
蕭徹的怒喝在殿中炸開:“你還敢狡辯!”
話音未落,他抬手一揮。
清脆的掌摑聲驟然響起。
我踉跄半步,臉頰火辣辣地燒起來,耳中嗡鳴。
蘇婉捂住嘴,眼中閃過狂喜的亮光。
就在這時,
太後身邊的容嬤嬤踏進殿門。
她特來傳話。
“太後說,連日來宮中夜夜歌聲,婉貴嫔欺凌妃嫔之事,六宮皆知。”
容嬤嬤從袖中取出一本奏折,雙手奉上:“這是王後昨日在陛下批過注。太後讓老奴問問陛下:這樣的心思,是戀權,還是真心想為陛下分憂?”
蕭徹接過,一頁頁翻過去。
越翻越慢。
那些細密的批注,有對疏漏的提醒,有對難題的解法,有對他一句隨口感慨的深思。
字字認真,句句懇切。
他忽然想起這半年來,每當他為政事煩心,總能在案頭看見有用的書卷。
他原以為是巧合。
原來是她。
他聲音沙啞:“清辭,
這些批注,你寫了多久?”
我垂下眼:“陛下為國事操勞,臣妾幫不上大忙,隻能做些小事。”
那些批注,大半是沈家幕僚的智慧,小半是姐姐送來的北襄國策。
我不過稍作整理,添上南靖的情勢罷了。
可蕭徹眼眶紅了。
他果然沒看錯人。
他親自求娶的妻子,在用自己的方式,穩穩託著他肩上的江山。
而他差點為了個隻會哭鬧的女子,辜負她。
“婉妃蘇氏,恃寵生驕,不尊王後,即日起降為才人,遷居聽雨軒。”
蘇婉癱軟在地。
蕭徹也不再看她。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想碰我的臉,指尖卻在半空停住。
他低聲說:“是朕錯了。
”
我抬眼看向他,輕輕點頭。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眼裡的蘇婉,終究成了過去。
而他眼裡的我,終於成了他願意並肩同行的人。
至於蘇婉那淬毒的眼神,那不甘的恨意。
來日方長。
蘇婉被禁足在聽雨軒,安靜得出奇。
好像在憋什麼大招。
三日後,宮中設宴,款待北襄使臣。
進行到一半,偏殿門忽然開了。
一個三歲的孩子被嬤嬤牽著走進來,眉眼像極了蕭徹。
他走到大殿**,伸手指我:
“壞女人!你要害S我娘!”
滿殿的絲竹停了。
蕭徹手中的酒杯“哐當”一聲落在案上。
他站起身,臉色變了又變:“這是誰的孩子?”
那嬤嬤跪地顫抖:
“啟稟陛下,這是蘇才人三年前在別苑生下的皇長子。蘇才人在禁足,不能攜子見面,但皇子該來給陛下請個安。”
我平靜道:“指著嫡母罵壞女人,這安請得可真別致。”
那孩子又尖聲道:“我看見了,你和黑衣服的人偷情,還說要讓北邊的大軍來,和親隻是幌子,你是敵國奸細!”
滿殿哗然。
我抬眼,看著蕭徹的眼睛:
“陛下三年前就有了皇長子,議婚時為何不告訴我父王母後?”
“這孩子今天當著他父王的面誣陷嫡母通敵,
兒子心裡沒有嫡母,那陛下心裡到底有沒有我?”
蕭徹眼神晦暗,最終卻沒有開口,隻是把我拉到王座陪他一起坐下。
他身邊的侍衛統領李巖忽然上前:
“娘娘,這些兒女情長的小事,不如容後再議。娘娘此刻該先自證清白。”
禮部侍郎忽然起身:
“我看不必了!王後善妒不能容人,對皇長子不敬在前,通敵叛國在後。按律當廢!”
“臣附議!”
“臣也附議!”
幾位宗室老臣紛紛起身。
我看著他們一張張義憤填膺的臉,忽然笑了。
正要開口,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報!
”
傳令兵衝進大殿,單膝跪地:“北襄三十萬鐵騎,已至雁門關外!”
滿殿哗然。
方才那位禮部侍郎眼中迸出狂喜:“陛下,北襄大軍壓境,正是應了皇長子所言,坐實了王後通敵之罪”
傳令兵下一句話,卻讓所有人僵在原地:
“南靖王親啟:聞朕妻妹在南靖受稚子誣陷、群臣攻訐,若誣陷成真,妻妹受辱,則此三十萬鐵騎便為嫁妝,接她歸國。”
讀罷,使臣看向蕭徹:
“我王另言:南靖王若連自己的王後都護不住,不如將王後送還北襄。我北襄自以舉國之力奉養,斷不會讓她受半分委屈!”
殿中落針可聞。
我緩緩走到禮部侍郎面前,
輕聲道:“聽見了嗎?我姐姐和姐夫說,讓我受委屈的代價,是三十萬鐵騎。”
“而你,差點讓南靖邊境,燃起戰火。”
我直起身,看向蕭徹:“陛下現在可還覺得,臣妾需要通敵?”
蕭徹伸手握住我的手。
掌心滾燙。
他聲音沙啞:“清辭,是朕糊塗。”
殿外又走進一人,是姐姐身邊的女宮。
她走到我面前,單膝跪地:
“臣奉王後之命,特來護衛小公主。王後讓臣帶話:誰讓你受委屈,姐姐就讓他後悔生在這世上。”
她起身,目光掃過殿內,落在李巖身上。
“方才,
是你在公主面前放肆?”
李巖還未答話,刀光已至。
人頭落地,血濺金磚。
女官擦淨刀鋒,收刀入鞘,聲音平靜:“北襄規矩,冒犯王族者,S。”
那一夜,六位附議廢後的大臣被削職,三位宗室被罰俸。
所有說過話的,都在宮門前跪到天亮。
而我牽著那個孩子,去了聽雨軒。
蘇婉正對鏡梳妝,哼著小曲。
見我進來,她先是一愣,隨即笑了:
“娘娘怎麼來了?可是前朝出了什麼事?”
我沒說話,身後女官端上一碗湯藥。
“絕子湯。賞你的。”
我捏開她的嘴,將藥灌了進去。
她嗆得滿面通紅,
卻還在笑:“我有皇長子,不能生了又怎麼樣?”
說到皇長子,她立刻注意到承兒在我身後,捏著衣角,不肯與她對視。
蘇婉盯著孩子,聲音發顫:
“承兒,你怎麼跟著她?母妃不是讓你離這壞女人遠點嗎?”
我抬腳踹在她膝彎,她直接跪倒在地。
我聲音冰冷:“你面前這位是太後親收的幼子,按規矩,你得喊皇叔。”
她目眦欲裂,嘶聲尖叫:
“你這個瘋子!你竟敢攪亂宗嗣,苛待皇長子的生母!”
我松開孩子的手,一步一步走回她面前。
我輕笑一聲:“你也配提這兩個字。”
我抬眼,
看向殿外:“來人。”
北襄女官應聲而入。
“蘇才人心術不正,構陷**,即日起打入冷宮最偏的靜思院。無本宮手諭,任何人不得探視。”
蘇婉掙扎起來,卻被兩名侍衛牢牢按住。
她拼命扭頭看向蕭徹,聲音悽厲:
“陛下您就看著她這樣對臣妾嗎?!承兒是您的長子啊。”
殿門在此時被推開。
蕭徹邁步走了進來。
他看也沒看蘇婉,徑直走到我身邊,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詢問。
我迎上他的視線,輕輕點頭。
他這才轉向蘇婉,聲音沉冷:“太後收承兒為幼子,是慈恩,亦是保全。你教唆皇子,誣陷**,心性歹毒,
的確不配為皇子生母。”
每一個字,都像釘子,將蘇婉徹底釘S在絕望裡。
她眼中的光,徹底熄滅了。
侍衛將她拖了出去。
那悽厲的哭嚎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深宮的夜色裡。
殿內重歸寂靜。
那一夜,他沒有回乾元殿。
鳳儀宮的燈亮到很晚。
他批奏折,我坐在一旁看書,偶爾添茶。
燭火噼啪,映著兩人交疊的影子,竟真有幾分尋常夫妻的模樣。
直到三日後,鎮北侯夫人遞牌子求見。
我坐在鳳儀宮正殿,看著這位鬢發已斑白的貴婦人跪在下方,泣不成聲。
侯夫人以額觸地,“求娘娘開恩,給蘇才人一條活路吧。臣婦願將幼女送入宮中,侍奉陛下與娘娘,以贖婉兒之罪。”
我端起茶盞,輕輕吹開浮沫。
“侯夫人的意思,本宮明白了。”
不過半柱香,一個穿著水綠衣裙的少女被帶了進來。
約莫十五六歲,生得嬌嫩,眉眼與蘇婉有三分相似,卻更鮮活靈動。
她怯生生跪下行禮,聲音細弱:“臣女蘇柔,拜見王後娘娘。”
我緩緩道:“你嫡姐如今在冷宮,你母親想將你送進來,替你姐姐固寵,救她出來。這事,你怎麼想?”
她咬了咬唇,忽然重重磕了個頭:“臣女不願!嫡姐自幼受寵,在家中便常欺辱我與姨娘,如今她犯了滔天大罪,憑什麼要拿我的一生去填?”
“你有個弟弟,叫蘇徹,今年十四,可是?”
我語氣溫和:“本宮已向陛下請旨,讓他入兵部歷練,先從主事做起。若真有才幹,來日未嘗不能如你父親一般,鎮守一方。”
蘇柔的眼淚奪眶而出。
她重重叩首,聲音哽咽:“臣女謝娘娘恩典!”
我擺擺手,讓她們退下。
殿內重歸寧靜。
春禾輕手輕腳上前換茶,低聲道:“娘娘為何對蘇家庶女這般仁慈?”
我輕輕搖頭:“如今我提拔她弟弟,厚待她妹妹,唯獨將她踩在泥裡。你說,侯府是會拼S救一個罪女,還是緊緊抓住我給的生路?”
春禾恍然。
“她今日能說出“不願”二字,便比她那嫡姐,聰明得多。”
也清醒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