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直到在茶室偶遇陳了和他的小女友。
那姑娘挽著他的胳膊，和他的幾個好友說說笑笑。
他們剛來，我們打算離開，在前臺結賬。
秦漆順手將一沓戰利品遞給我，皇帝似的。
「賞你了。」他說。
本來我不打算接。
可餘光提前掃到陳了和他的新歡後。
為了稀薄的臉面，我接了。
我知道，這一接，會坐實流言蜚語，讓大家覺得我和秦漆早就有什麼。
可我顧不得了。
我賭上自己的名聲，隻為一個讓陳了心痛的可能。
哪怕，隻是一絲絲可能。
09.
又一年冬。
好在，時間真的很會治療瘡疤。
當我斷絕了所有聯系陳了的途徑。
我心裡的不甘、憤怒，
好像也隨之沉沒了。
那時我和秦漆已經越來越熟，到了無話不說的地步。
我開心地對他講，我終於將陳了忘了。
他不信。
為了證明，我自視甚高地提議：「不信你組個局試試，我肯定面不改色。」
他半信半疑，「沒有賭注，不好玩。」
「嗯，賭什麼？」
他想想，擲地有聲五個字——
「賭終生，如何。」
我怔怔。
*
在秦漆刻意的安排下，我和陳了有了一次長途旅行。
整趟旅程並非隻有我倆，還有其他共同朋友，總共十來個人，自駕雲南。
但秦漆沒去。
「我在的話，會左右你的判斷。」
他無比誠懇道：「雖然讓你們朝夕相處，
風險很大。但這次，我不想對你用任何心計。」
「音雨，我是認真的，你好好考慮。」
……
車上，我腦子裡不斷響起這句話。
副駕駛銀鈴般的笑聲將我拉回現實。
天，菩薩。
從未想過有一日，我會坐在陳了的汽車後座，看他和新歡花式秀恩愛。
一路上，他妙語連珠，那姑娘眉開眼笑。
而我心髒揪緊的每個瞬間，仿佛都在嘆息——
「唉，你不爭氣。」
好在一年過去，我真的學會了偽裝。
我裝作若無其事，打開手機刷視頻。
企圖讓搞笑視頻的聲音，壓過他們的歡聲笑語。
中途經過服務區，陳了的新歡上廁所。
我正對著手機嘻嘻哈哈，前面的人手指敲打著方向盤，沒頭腦道。
「你很開心嗎？」
我抬起頭，確定車裡隻有我和他，但還是不確定問：「你在和我說話？」
他頭也不回，手指敲方向盤的頻率卻越來越急。
透過鏡子，我看見了他弧度不爽的唇形。
「果然雙標」我說：「我就該哭哭啼啼，而你瀟瀟灑灑？」
他不自然地舔下唇。
「懶得和你扯，等下又哭。」
我一愣，問：「你是不是覺得，看我哭，很煩？」
他閉下眼，片刻道：「是不知道怎麼處理你哭，很煩。」
我不吱聲了。
正好那姑娘去洗手間回來了，我們繼續行進。
可是路上我再也沒注意他兩的互動。
我試圖釐清，
那句「不知道怎麼處理你哭」究竟什麼意思。
可陳了不給我思考的機會。
他掌著方向盤，突然 Q 我，「江音雨，明天好像是你生日？」
問這句話時，他面無異色，就像和我真的隻有朋友那層關系。
我隨便點點頭。
他又問：「你會不會邀請我參加生日 party？」
這句我聽出來了，是玩笑的語氣。
所以我的白眼翻得老高，敷衍道：「當然了，朋友嘛。不過記得準備禮物。」
他「嗯」了一聲，說：「我送你一個櫻桃蛋糕。」
唰。
我腦袋抬起，第一反應就是想跳車。
沒有感動，沒有感慨，隻有憤怒。
憤怒他將我曾珍視的愛情意義，當作刺痛我的武器。
小姑娘年紀輕，
加上大家守口如瓶，她並不清楚我們的過往。
一聽生日蛋糕，她撅嘴笑槽：「陳了，你好小氣，就一個櫻桃蛋糕？」
看，全世界都知道，這個願望多渺小。
可他說，他辦不到。
忍著喉間突然翻湧起來的酸意，我側臉看外面。
「是啊，怎麼也得搭瓶香水吧。」
我說，盡量讓聲線聽起來是平穩的。
接著陳了不再說話了。
他好像終於意識到。
那次傷害於我而言，意味著什麼。
我也好像終於意識到。
我與他之間，隔山隔河。
10.
隻是朋友們不知道。
一群八卦男女，熱衷看熱鬧。
晚上在酒店歇腳的時候，大家故意借著遊戲的名義，
將我陳了關在同一間房。
到底生疏了。
曾經的幹柴烈火、一碰就著，在時光的洗刷下，演變成尷尬。
「我們好像不該待在一間房。」
最後還是他先打破沉默說：「玩笑歸玩笑。但你有男朋友，我有女朋友。」
我趴在床腳，遙望著床頭的他，不打算解釋，隻笑。
「哇，陳公子居然還懂男女大防。」
他想了下，「男女大防，什麼意思？」
我翻個白眼：「就是，男女有別的意思。」
「你就不能直接說男女有別？一定要拽得自己好像很有文化？」
陳了突然爆炸。
我雙手疊著下巴，呆呆瞧著他。
一如初遇，我嘴裡含著櫻桃那種目光。
陳了毛躁地站起來，在房裡來回踱步，
渾身不自在的模樣。
「你就是這樣，江音雨。」
他微微叉著腰說：「無時無刻不在顯露你的優越感。你的家庭，你的學識。」
「你想多了。」我回應。
「沒有嗎？」
他態度堅持——
「如果沒有，為什麼老要糾正我的言辭？為什麼在我說要保護你的時候，那樣看不起？」
「如果沒有，在我試圖融入你的世界，將電影《綠皮書》說成《綠皮車》的時候，你笑的那樣大聲？」
「如果沒有，在我們第一次鬧矛盾，你離家出走時，我主動給你發信息，想要溝通。你卻回我，你並不想教一隻沒有悟性的豬。」
……
經他點播，一些被忽略的記憶湧上腦子裡。
似乎是我倆剛在一起的時候。
我陪他參加一個應酬局，但其中一個男人手腳不幹淨，總有意無意挨我的腿。
為了不讓陳了難做，我一直忍到最後。
沒幾日，他來接我下班，本著闲聊的心情，我才用撒嬌口吻對他講起。
陳了猛地將車剎在道路旁，質問我為什麼當時不說。
我輕哧，「說有什麼用？他是你客戶。而且，他還帶了人。你能得罪他？還是能打過他？」
我的本意，是不想他為我惹上無謂的爭端。
可他覺得，我看不起他。
關於電影片段。
我笑，不是覺得他說錯了，很丟臉。
而是覺得他說錯了，有點可愛。
另一個吵架片段……
11.
「確實，我過激了。
」
雲南酒店，我微微直起趴在床腳的腰板說：「從小到大，我樣子過得去，追求者不算少。那些男孩將我捧著，讓著，什麼都身先士卒。」
「我習慣了不用說一句話，他們就能買來我喜歡的糖。可在你這裡，我隻能伸手要。我不服氣。」
陳了：「嗯，你不服氣。你覺得，就該我來毫無尊嚴的跪舔。因為我家境不好，讀書不多，學歷沒有。你江大小姐能和我在一起，已經是開天恩，該我偷著樂，結果我還不識趣，老和別的女人曖昧不清，更對你惡語相向……」
他氣得停了一息。
我似乎終於意識到，我們的關系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變質的。
我站起來，試圖靠近陳了。
可他退一步的動作很認真，將我的千言萬語都扼S在喉嚨裡。
我無措地站在離他一步之遙。
良久，才顫抖著問出一句。
「你，還想聽我的解釋嗎？」
他深吸口氣，搖搖頭。
「不了，音雨。」
他的情緒逐漸緩和，語氣也恍惚回到了愛情最開始的樣子。
可這次，他宣布的，是結束。
陳了：「她挺好的。」
雖然沒說她的名字，可我知道，就是那位小女友。
「沒你有才華，沒你古靈精怪，可她懂得妥協。」他說。
「我也妥協過啊！」
我委屈地吼出聲來。
眼淚也跟著傾巢而出。
「雖然每次都是你主動打電話。可哪一次，你有認真道過歉？都是我自己把自己黏好，踩在碎掉的玻璃渣上繼續愛你。」
陳了看著我，表情說不出是動容還是隱忍。
我還要繼續說，他的手機響了。
顯示視頻來電，一個很可愛的卡通頭像。
好像為了證明自己心無雜念，他直接開擴音。
我聽見電話那頭的女音撒嬌說：「沒別的事兒。就想叮囑你，江姐姐挺漂亮的，你可不許變心哦～」
陳了輕輕嗯了聲，說他在找房間鑰匙，找到就出來。
驟然，我想起自己也說過同樣的話。
戀愛中期，眼看他身邊的花蝴蝶越來越多。
我也用同樣的語氣撒過嬌。
可他沒有半點安撫我的意思，反而一臉不耐煩。
頃刻，我醍醐灌頂。
我的眼淚流速變慢，直至幹涸。
「我沒有錯，陳了。」
我的語氣也變得篤定了。
「錯的是你。」
我重復說：「錯的是你。
是你覺得自己家境不好，學歷不高，所以不管我說什麼，你都能感受到惡意。你覺得，我不會真心待你。你覺得總有一天，我會離開。所以你權衡利弊，控制著對我的感情，隻為離開的那天不會那麼難過。」
「你早就在準備離開了，陳了，對嗎？」
「隻有我還傻傻以為……我能住進那個，有海棠花的家。」
我的聲音很輕，卻猶如重錘將陳了砸在原地。
隻是，在這段感情裡，我已經失去了全部手段和力氣。
所以沒等他行動，我親自找到了開門的鑰匙，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我不知道身後那束目光究竟有多燙。
我隻知道，我再也不用走在冬夜的冷風中。
無窮地回味著傷。
12.
心意已定。
我隨便編了個理由，提前離隊。
飛機降落川城，我拖著沉重的心和身軀回公寓，仿佛過完了一輩子。
行李箱的滾輪滾到門口，碰到一個阻礙。
我懶懶低頭，才注意到地上放著一個蛋糕盒子。
盒子是半透明的，能看見淡粉色的奶油上，鋪滿了紅彤彤的櫻桃。
我心一悸，想起陳了那句：「我會送你一個櫻桃蛋糕。」
正當我指尖微顫的時候,秦漆打來電話,劈頭就問：「他們在群裡說，你回川了？」
「嗯。」
「怎麼不告訴我？」
「不想說話。」
「哦。」
他沉默了兩秒：「那蛋糕要是沒心情吃,記得放冰箱。」
我才知道,蛋糕是他定的。
我起了點好奇心,
「你都不知道我回程的時間,怎麼訂了蛋糕？」
「櫻桃是季節物嘛,老早就在網上下了訂單,忘了取消。商家自己給配送過來了。」
接著我沉默。
半晌。
「你過來,我們一起吃蛋糕吧。」
握著手機,我溫聲道：「我也不想生日過得太悽涼。」
秦漆很快就到了。
客廳裡,他周到地給我戴皇冠，點蠟燭，分蛋糕。
嘗到第一顆櫻桃的味道時，我還是沒忍住傾訴欲,向他訴說一路的細枝末節。
「我是不是……要得太多了？」
明明難過,我還苦中作樂問：「我不僅想要他送蛋糕,還想要香水。」
秦漆摸摸我的腦袋。
「不是。」他說：「你不是真的要⾹⽔——」
「從始⾄終，
你都隻想要一個櫻桃蛋糕⽽已。」
「他其實有蛋糕，也有櫻桃，但他不願意給你。因為他覺得,他要的安全感，在你身上也得不到。」
聞言,我悄無聲息,淚流滿臉。
秦漆：「你們都沒錯，隻是天上的鳥,要去到海⾥⽣活，終究太困難了。他不給你櫻桃蛋糕,最好的辦法，不是強求，而是換⼀個懂你的店家……」
「懂⽐愛,更重要。」
13.
那夜。
很突兀地，我的哭聲像利劍出鞘，穿透樓層。
我忘記自己到底哭了多久,還直接在沙發上睡著。
但我記得，我睡得很好，長夜無夢。
因為睡得太深，我並不知道,有⼈在門口站了一晚上。
那⼈⻛塵僕僕,一臉奔勞。
可當他看見門口被丟棄的蛋糕盒⼦。
再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那個。
那準備敲門的⼿,就那麼頓住了。
懷裡的蛋糕被他顛了⼀路，已經不成形，軟塌塌地歪在盒⼦裡。
到了清晨，蛋糕幾乎全融,櫻桃也不再新鮮……
終究遲了,他想。
但沒關系，他是無情的⼈。
他這⽚海,才不會因為深夜的⼀杯⽔而加溫。
大不了，再也不會感受到熟悉的體溫。
隻是多年後，他無法解釋。
為何回憶……
仍有餘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