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打斷他，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
「法律規定，子女有赡養父母的義務。
「等你們老了，失去勞動能力了，我會依法支付赡養費。」
電話那頭明顯愣了一下，隨即是更大的怒火。
「法律？你跟我講法律？
「我跟你媽把你養這麼大，就是讓你用法律來對付我們的？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法律也規定了，父母有撫養教育未成年子女的義務。」
我繼續用那種沒有起伏的語調說。
「我讀書的錢，是我借的貸款。
「我成年後的生活費，是我自己打工賺的。
「我沒有用到你們一分錢。」
「你……你個混賬東西！」
我爸氣得聲音都變了調。
「沒有我們把你生下來，把你養到十八歲，你能有今天？
「你現在翅膀硬了，就跟我們算這麼清楚？」
「是你們先跟我算清楚的。」
我深吸一口氣，說出我準備好的話。
「從現在開始，我會每個月往家裡寄兩百塊錢。
「這是根據法律規定，我目前能力範圍內應該承擔的赡養費。
「多了，我沒有。
「其他的，你們自己想辦法。」
「兩百塊？兩百塊夠幹什麼？」
我爸在那邊咆哮。
「你打發要飯的呢！」
「隻有兩百。」
我重復道，手指緊緊捏著口袋裡的那張打印紙。
「如果你們覺得不夠，可以去法院起訴我，讓法官來判我該給多少。
「判多少，
我給多少。」
「起訴？你……你……」
我爸大概從來沒想過我會說出這樣的話，氣得語無倫次。
「好！好你個林晚！你可真是出息了！
「讀大學讀出這麼個六親不認的東西！我就當沒你這個女兒！」
「隨便你怎麼說。」
我聽著他熟悉的咒罵，心裡那片冰原似乎更堅硬了。
「錢，我會按時寄。沒事的話，我掛了。」
我沒等他再罵，直接按下了掛斷鍵。
手心裡全是冷汗，心髒在胸腔裡咚咚直跳，像剛跑完一千米。
我走到學校內的銀行 ATM 機前，插入銀行卡。
看著屏幕上那可憐巴巴的餘額，我操作轉賬。
確認，
輸密碼，轉賬成功。
18
大二開學不久，學校圖書館成了我除了打工之外待得最久的地方。
那裡安靜，暖和，最重要的是，借書不要錢。
那天下午，我正對著一本厚厚的《英國文學選讀》發愁，裡面密密麻麻的注釋和陌生的文化背景讓我頭暈眼花。
我嘆了口氣，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這本的導讀筆記在左邊第三個書架，綠皮的那本，可能會容易理解一點。」
一個溫和的男聲在旁邊響起。
我嚇了一跳，抬起頭。
一個穿著幹淨白襯衫、戴眼鏡的男生站在旁邊，有點不好意思地指了指書架的方向。
「哦……謝謝。」
我愣了一下，低聲道謝。
「不客氣。
」
他笑了笑，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
「我也常被這本書虐。」
他叫陳默，是物理系大四的學長。
那天之後，我在圖書館經常能碰到他。
有時他會幫我找找資料，有時隻是點頭打個招呼。
他說話總是慢慢的，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平靜。
有一次，我因為連著熬夜打工和復習，趴在圖書館桌子上睡著了。
醒來時身上披著一件陌生的男式外套，桌上還放了瓶牛奶。
陳默坐在對面，正安靜地看著書，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我有點慌，想把外套還給他。
「穿著吧，外面降溫了。」
他頭也沒抬，輕聲說。
「牛奶是買一送一，湊單的，我不愛喝。」
我知道他在說謊，
但沒有戳穿。
那瓶溫熱的牛奶握在手裡，驅散了我指尖的冰涼。
我們漸漸熟悉起來。
他會跟我講他實驗室裡有趣的失敗經歷，我會跟他吐槽麻辣燙老板有多摳門。
和他在一起，我不需要掩飾我的貧窮和狼狽，他好像總能很自然地理解，並且不把它當回事。
一個周五晚上，我不用去打工。
陳默問我。
「明天我爸媽來市裡辦事，想一起吃個飯，你……有空嗎？」
見我愣住，他連忙補充。
「就是普通吃個飯，他們人很好的，你別緊張。」
我心髒猛地縮緊。
見他父母？
我拿什麼見？
我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
我幾乎想立刻拒絕。
但看著陳默期待又有點緊張的眼神，那句「不去」卡在喉嚨裡，沒說出來。
第二天，我翻箱倒櫃，找出那件最體面的、洗得發白但還算幹淨的藍色外套。
對著宿舍裡那塊模糊的鏡子照了又照，心裡像揣了隻兔子。
吃飯的地方是一家普通的家常菜館。
陳默的爸媽已經到了。
他媽媽穿著素雅的毛衣，笑起來眼角有細細的皺紋，很和氣。
他爸爸有點嚴肅，但看到我們進來，也點了點頭。
「叔叔阿姨好。」
我的聲音小的像蚊子叫，手心裡全是汗。
「這就是林晚吧？快坐快坐。」
陳默媽媽笑著招呼我，把菜單推過來。
「看看喜歡吃什麼，別客氣。」
我拘謹地坐著，
不敢點菜。
陳默接過菜單，熟練地報了幾個菜名，其中有兩個是我之前跟他提過喜歡吃的。
等待上菜的時候，陳默媽媽很自然地問起我的專業，大學生活習不習慣。
我小心翼翼地回答著，生怕說錯一個字。
「聽小默說，你平時還打工？很辛苦吧？」
她給我倒了杯熱茶。
「還……還好。」
我低下頭。
「年輕人鍛煉鍛煉是好事。」
他爸爸開口了，聲音沉穩。
「但也要注意身體，學習是主業。」
我點點頭，心裡稍微松了一點。
他們沒有問我家裡是幹什麼的，沒有問我父母的情況。
菜上來了，很豐盛。
陳默不停地給我夾菜。
「這個好吃，你嘗嘗這個。」
吃飯時，陳默跟他爸討論一個物理問題，兩人爭得面紅耳赤，他媽媽就在旁邊笑著勸。
「行了行了，吃飯也堵不住你們的嘴。」
那種氛圍，輕松，平等，甚至有點……熱鬧。
我看著他們，有一瞬間的恍惚。
在我家，吃飯時要麼是沉默，要麼是抱怨和斥責。
我從沒見過父母和孩子可以這樣像朋友一樣爭論。
我不小心把一點湯汁濺到了桌子上，立刻手忙腳亂地拿紙巾去擦，臉漲得通紅。
「沒事沒事。」
陳默媽媽抽了張紙巾幫我。
「一點點而已，擦掉就好了。」
她的語氣那麼自然，沒有一絲一毫的責怪。
我想起小時候，
我打碎一個碗，被我媽罵了整整一個下午，說我是敗家子。
那一刻，鼻子突然酸得厲害。
我趕緊低下頭，假裝被辣椒嗆到，用力咳嗽了幾下，把湧上來的淚意逼了回去。
原來，正常的家庭是這樣的。
原來，父母和孩子之間，可以不用那麼小心翼翼，不用充滿算計和指責。
吃完飯，陳默爸爸去結賬。陳默媽媽拉著我的手，輕聲說。
「林晚，以後有時間，常跟小默來家裡玩。
「他這孩子，有時候軸得很，你多擔待。」
她的手很暖，語氣裡的真誠讓我無法懷疑。
回去的路上，我和陳默並肩走在滿是霓虹的街道上。
夜風吹在臉上，涼絲絲的。
「我爸媽……沒嚇著你吧？
」
陳默有點不好意思地問。
「沒有。」
我搖搖頭，看著腳下被路燈拉長的影子。
「他們……很好。」
是真的很好。
好到讓我覺得，我前十八年的人生，像是活在一個不見光的角落裡。
陳默停下腳步，看著我，眼神很認真。
「林晚，在我面前，你不用總是那麼緊張。
「你就是你，挺好的。」
光，原來真的可以照進來。即使是我這樣一棵長在石頭縫裡的野草。
19
和陳默在一起後，日子好像沒那麼難熬了。
他像一堵擋風的牆，讓我這隻一直漂泊的小船，第一次有了靠岸的感覺。
我們開始一起在圖書館自習，周末他也會陪我一起去發傳單，
說是體驗生活。
他從不問我家裡的糟心事，我也盡量不讓那些陰影籠罩到我們之間。
但那陰影，總會自己找上門。
一個普通的周六下午，我和陳默剛從圖書館出來，我的舊手機就尖銳地響了起來。
是我媽。我的心本能地一沉。
我走到一邊，接起電話。
「晚啊。」
我媽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親切。
「吃飯了嗎？」
「吃了。」
我簡短地回答，等著她的下文。
「哦，吃了就好……那個，有件喜事要跟你說。」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輕快了些。
「你弟，林耀，他談對象了！
「就是鄰村的姑娘，叫小芳，人挺老實的。
」
「嗯。」
我應了一聲，心裡毫無波瀾。
林耀談不談戀愛，跟我有什麼關系。
「倆人處得挺好，想著把事兒定下來。」
我媽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商量，卻又透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就是……現在這結婚，跟咱們那會兒不一樣了。
「人家女方家說了，得在縣城有套房，不然免談。」
我握著手機，沒說話。
冰冷的預感像蛇一樣爬上我的脊背。
「晚啊，你看……你弟這婚事，可是咱們家頭等大事。」
我媽見我不吭聲，語氣更急了。
「我跟你爸商量了，縣城的房子，首付怎麼也得十來萬。
「我們這老骨頭，
砸碎了也湊不出這麼多啊……」
她終於圖窮匕見。
「你現在不是上大學了嗎？還談了個城裡的對象，肯定有辦法。
「你看……你能不能……先拿八萬塊錢出來？
「給你弟把首付湊上？就當爸媽求你了！」
八萬。
我聽著這個數字，隻覺得荒謬得想笑。
「我沒有錢。」
我的聲音冷得像冰。
「你怎麼會沒有？」
我媽立刻拔高了聲音。
「你不是一直在打工嗎？你那個對象，家裡條件不是挺好的嗎？
「你先問他借點應應急！等你弟結了婚，我們……」
「媽。
」
我打斷她，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第一，我沒錢。第二，陳默家有錢，那是他家的，跟我沒關系，更跟林耀沒關系。
「第三，林耀要結婚，買房是他的事，你們的事，不是我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