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的話像一張湿漉漉的網,把我罩在裡面,越來越緊。
靠我?
幫襯弟弟?
我看著鍋裡翻滾的米粒,突然覺得有點可笑。
下午,我準備返校。
收拾書包時,心裡猛地一沉。
我翻遍了枕頭底下,床鋪縫隙,那個縫制的小本子不見了!
我衝到灶房,聲音發急。
「媽!你看見我那個……那個小本子了嗎?就是紙縫的……」
我媽正在腌鹹菜,頭也沒抬。
「哦,你說你瞎劃拉的那個本子啊?
「我早上收拾屋子看見了,以為沒用的廢紙,引火用了。」
我像被雷劈中了一樣,
僵在原地。
灶膛裡的火光好像還映在我眼裡,跳躍著,把我的那點偷偷藏起來的念想,燒得幹幹淨淨。
「你說你,寫那些亂七八糟的幹啥?」
我媽終於抬起頭,皺著眉看我。
「有啥話不能說出來?淨整些沒用的!心思不用在正道上!」
我看著她一張一合的嘴,聽著她理所當然的訓斥,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心裡那片剛剛冒出來一點點綠色的幼芽,仿佛在這一刻,被連根拔起,扔進了冰冷的灶膛裡。
我轉過身,默默背起書包,走出了家門。
回學校的路,好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長,都要冷。
8
時間像村邊那條小河,看著慢,不知不覺就流走了三年。
教室後面黑板上的「中考倒計時」變成了鮮紅的「1」。
考場設在鎮上唯一的中學,離我們學校不遠。
走進考場那一刻,我的手心有點湿,但不是因為害怕。
我知道,這張卷子,可能是我能抓住的最後一根繩子。
考完最後一門,走出考場,夏天的太陽明晃晃的,照得人睜不開眼。
我心裡那根繃了太久的弦。
「嗡」地一聲,松了下來。
結果如何,我已經盡了全力。
回村那天,成績還沒出來。
院子裡,弟弟林耀正拿著木棍追打一隻可憐的蜻蜓,嘴裡喊著「S呀S呀」。
我爸坐在門檻上修鋤頭,我媽在晾衣服。
我放下書包,深吸一口氣,走到他們面前。
「爸,媽,我考完了。」
我爸「嗯」了一聲,頭沒抬,繼續擺弄他的鋤頭。
我媽把一件弟弟的湿衣服甩開,搭在繩子上,隨口問。
「考得咋樣?」
「我覺得……還行。」
我謹慎地挑選著用詞,心裡盤算著怎麼開口。
「要是,要是分數夠的話,我想去讀縣一中。」
「咣當!」
我爸手裡的錘子掉在了地上。
「你說啥?縣一中?」
我媽晾衣服的動作也停了,扭過頭,眉頭擰成了疙瘩。
「去縣裡讀?那得花多少錢?」
「縣一中是重點,考上大學的機會大。」
我趕緊解釋,心跳得飛快。
「我打聽過了,要是成績特別好,說不定還能免點學費……」
「免學費?
住宿呢?吃飯呢?哪樣不要錢?」
我媽把手裡的湿衣服重重扔回盆裡,水花濺了出來。
「你當家裡是開銀行的?
「你看看你弟,眼看也要上學了,處處都是錢!」
我爸撿起錘子,臉色陰沉。
「讀那麼多書有啥用?村裡老張家的閨女,初中畢業就去廣東了,現在一個月往家寄好幾百!
「你呢?還要往裡搭錢!」
「我跟她不一樣!」
我脫口而出,聲音因為激動有些發顫。
「我成績好,我能考大學!
「以後……以後我能找到更好的工作,賺更多的錢!」
「以後?哪個知道以後是啥樣?」
我爸站起身,個子很高,影子把我完全罩住。
「眼前的日子都過不去,
還談啥以後?
「縣一中,你想都別想!」
「就是。」
我媽接過話頭,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
「要麼,就在鎮上讀個高中,湊合混個畢業證。
「要麼,就跟你王嬸她們去廣東打工,早點賺錢給你弟攢著娶媳婦!」
「我不去打工!」
我聲音大了些,帶著哭腔。
「我要讀書!我考得上,我就要去讀!」
「你拿啥讀?」
我爸猛地吼了一聲,眼睛瞪著我。
「錢呢?你弟弟的奶粉錢、衣裳錢、以後上學娶媳婦的錢,從哪兒來?
「你讀個書,能把這些都讀出來?」
「他是你兒子,我是你女兒!」
積壓了太久的委屈和憤怒,在這一刻再也忍不住,
衝破了喉嚨。
「為什麼什麼都得為他?
「我連給自己爭個前程都不行嗎?」
「前程?女娃子有啥前程!」
我爸的手抬了起來,似乎又想打我,但最終隻是狠狠指向門外。
「你的前程就是早點嫁人!給家裡換點彩禮!這才是正理!」
「建軍!」
我媽喊了一聲,像是在阻止,但更像是一種無奈的附和。
一股冰冷的絕望,從腳底一點點漫上來,淹過了心髒,淹過了喉嚨。
我以為我隻要夠努力,考得夠好,就能有一點話語權。
我轉過身,沒再看他們,也沒再說話,一步一步挪回了那間朝北的屋子。
關上門,外面的爭吵聲和弟弟的玩鬧聲變得模糊。
我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抱住膝蓋,
把臉埋了進去。
肩膀控制不住地發抖,但我SS咬著嘴唇,沒讓自己哭出聲。
哭沒用。
吵也沒用。
成績單還沒下來,我的路,好像已經被他們親手堵S了。
9
我在那間陰冷的屋子裡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腿都麻了。
窗外的天從亮到暗,最後隻剩下一點灰蒙蒙的光。
他們沒有來叫我吃飯。
院子裡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音,還有弟弟吵著要吃肉的聲音。
這一切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又遙遠。
我心裡那點絕望,慢慢燒成了一團火。
不行,不能就這麼算了。
他們不讓我讀,我偏要讀!
我猛地站起來,腿上一陣針刺般的酸麻。
我扶著牆緩了會兒,
然後輕手輕腳地拉開房門。
堂屋裡,他們正在吃飯,沒人抬頭看我。
我像影子一樣溜出院子,踏著越來越深的夜色,朝著村子另一頭跑去。
我要去找一個人。
村長林伯。
他是村裡少有的文化人,以前當過代課老師,平時總說「讀書才能改變命運」。
跑到村長家院子外,我停住了,胸口劇烈地起伏。
裡面亮著燈,能聽到電視的聲音。我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抬手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村長媳婦桂花嬸,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晚丫頭?這麼晚了,咋啦?」
「嬸子,我……我找林伯。」
我的聲音還有點喘。
林伯端著茶杯從裡屋走出來。
「林晚?
有事?進來說。」
我走進堂屋,燈光有點刺眼。
看著林伯溫和的臉,我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但SS忍住了。
「林伯。」
我聲音發哽,語速很快。
「我中考考完了,我想去縣一中讀書。
「可我爸媽……他們不讓我去,要我去打工……」
我把家裡那些話,一股腦地都倒了出來。
說到最後,聲音都在抖。
林伯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他放下茶杯,嘆了口氣。
「你爸媽……唉,觀念是老了些。
「但你考縣一中,這是好事啊,給咱們村爭光的事!」
「他們不聽我的。」
我抬起胳膊用力抹了下眼睛。
「林伯,您能……能幫我去說說嗎?我求求您了!」
桂花嬸在一旁也聽明白了,插嘴道。
「是啊,老林,晚丫頭學習多好!
「咱村多少年沒出過能考縣一中的娃了?你去說說!」
林伯沉吟了一會兒,站起身。
「行,我跟你去一趟。這都什麼年代了,還能不讓娃讀書?」
我跟在林伯身後,重新走回那個讓我窒息的家。
院門沒關,我爸正在水井邊衝腳,我媽在收拾碗筷。
看到林伯進來,他們都愣住了。
「建軍,桂花,吃著呢?」
林伯打了個招呼。
我爸趕緊擦幹腳穿上鞋。
「林哥,您咋來了?快屋裡坐!」
「不坐了,
就說個事。」
林伯擺擺手,直接開了口。
「我聽晚丫頭說,她考得不錯,想去縣一中,你們不讓?」
我爸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我媽收拾碗筷的動作也慢了。
「林哥,您是不知道。」
我爸搓著手,臉上堆起為難的笑。
「家裡這情況……哪供得起啊?
「縣裡花銷大,她還有個弟弟……」
「花銷大,孩子不是說了嗎,成績好能免部分學費。」
林伯語氣嚴肅起來。
「建軍,桂花,咱們眼光得放長遠點。
「女娃咋了?女娃讀出書來,一樣有出息!
「將來林晚要是真考上大學,找到好工作,你們不也跟著享福?
「不比現在急著讓她去打工強?
」
我媽小聲嘟囔。
「那得等到啥時候去……眼前的日子都過不下去了……」
「眼前眼前!就知道眼前!」
林伯聲音高了些。
「村裡誰家日子不緊巴?但再緊巴,也不能耽誤孩子前程!
「晚丫頭是塊讀書的料,這是咱們村的讀書種子!
「你們真要把它掐滅了,不怕人戳脊梁骨?」
我爸臉色變了幾變,沒吭聲。
林伯又看向我。
「林晚,你自己咋想的?真要讀?」
我挺直了背,聲音清晰。
「我要讀。
「林伯,爸,媽,隻要讓我去讀,住宿費生活費我自己想辦法,我去借,我去掙!
「以後這錢,
我肯定還!加倍還!」
這話我說得斬釘截鐵。
這是我唯一的路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隻有蚊子嗡嗡的聲音。
我爸猛吸了一口煙,然後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狠狠碾滅。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得很,有惱怒,有無奈。
「行!」
他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你非要讀,就去讀!但我告訴你,家裡沒錢給你!
「你自己說的,生活費自己掙,以後,這錢你得連本帶利還回來!」
我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嘆了口氣,把頭扭到了一邊。
「那就這麼說定了!」
林伯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拍了拍我爸的肩膀。
「建軍,桂花,孩子有出息是好事!你們以後就知道了!
」
林伯又安慰了我兩句,轉身走了。
院子裡又剩下我們三個。
我爸看都沒看我,轉身進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