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光永遠先照進弟弟的房間。
我的房間朝北,陰冷,潮湿。
我媽說,丫頭片子,不招光。
直到很多年後,我才明白。
即便很少陽光,野草也可以不S。
不是因為有人澆水,而是因為它自己會生根。
哪怕是在石頭縫裡。
1
臘月二十三,小年。
天陰沉沉的,風刮在臉上像小刀子。
我蹲在堂屋的門檻上。
裡屋傳來我媽一陣高過一陣的叫喚,接生婆王嬸的聲音夾在裡面,嗡嗡的聽不真切。
我爸在院子裡來回踱步,腳下已經丟了好幾個煙頭。
他每次走到裡屋門口就停下,伸著脖子往裡看,然後又煩躁地走開。
突然,
裡屋「哇」的一聲,傳來一陣特別響亮的哭聲。
簾子一掀,王嬸探出半個身子,臉上笑開了花。
「建軍!生了生了!是個帶把兒的!你有後啦!」
我爸像是被釘住的木頭樁子,愣了一秒,然後那口憋了半天的氣猛地吐出來,臉上瞬間堆滿了笑,皺紋都擠在了一起。
他看也沒看門檻上的我,幾乎是撞開簾子就衝了進去。
我沒動。
奶奶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紅糖水雞蛋從廚房出來,油亮亮的煎蛋鋪在最上面,香得我偷偷咽了口口水。
她看我還在那兒蹲著,眉頭一皺。
「丫頭片子別在這兒擋道!快進去看看你媽和你弟!」
我慢吞吞地挪到裡屋門口,沒進去。
我媽躺在床上,頭發湿漉漉地貼在額頭上,臉色白得像張紙,
可她看著我爸懷裡那個紅彤彤的肉團,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我爸抱著那團襁褓,胳膊僵著,好像抱著個一碰就碎的寶貝,眼睛SS盯著,挪都挪不開。
「像你,建軍,你看這鼻子,這嘴……」
我媽的聲音又輕又飄。
「像我!哈哈,像我!我林建軍也有兒子了!」
我爸的聲音又響又亮,震得屋頂的灰好像都往下掉。
屋裡又熱又鬧,那股熱氣混著血腥味撲面而來。
我站在門口,冷風從堂屋灌進來,吹得我後脖頸發涼。
我覺得自己像個走錯了門的,裡面的熱鬧是他們的,跟我沒什麼關系。
那天晚上,我睡在朝北的屋子裡。
被子又冷又硬,我蜷縮著,腳還是冰的。
隔著薄薄的牆壁,
聽見奶奶在隔壁跟我爸說話。
「這下可算好了,香火續上了,你在村裡也能挺直腰杆做人了。」
奶奶的聲音帶著喜氣。
「晚丫頭嘛,養到十八,找個差不多的人家嫁出去,就算咱們盡到責任了。」
我爸含糊地「嗯」了一聲,再沒多說。
那年,我六歲。
模模糊糊地,我第一次覺得,我和屋裡那個隻會哭鬧的肉團,好像是不一樣的。
家裡的飯桌上,以前偶爾還能見到點油葷,或者一個難得的煮雞蛋。
現在,每天雷打不動,那黃澄澄的煎雞蛋,總是出現在弟弟林耀的碗裡。
我扒拉著碗裡的稀飯,就著幾根鹹菜,眼睛忍不住往他碗裡瞟。
我媽拿著小勺,小心翼翼地給弟弟喂米糊,頭也不抬地說。
「看什麼看?
弟弟小,正在長身體,需要營養。
「你當姐姐的,要讓著弟弟。」
我低下頭,用力把嘴裡的飯咽下去,喉嚨裡堵得慌。
弟弟會搖搖晃晃走路了,像隻笨拙的小鴨子。
他「啪嘰」摔一跤,坐在地上還沒開始哭,我爸我媽就跟天塌了一樣衝過去,又抱又哄。
我在田埂上絆了一下,膝蓋磕在石頭上,自己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繼續拎著籃子去打豬草。
弟弟會含糊不清地叫「爸」、「媽」了。
就這兩個字,讓我爸高興地把他舉過頭頂,在院子裡轉了好幾個圈,笑聲傳出老遠。
我躲在門框後面,看著他們,心裡頭有點酸酸的,又空落落的。
我不記得我第一次會叫爸媽的時候,他們是不是也這麼高興過。
可能,沒有吧。
我七歲那年秋天,背著奶奶用舊布頭給我縫的書包,去了村小。
老師在第一節課上,用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大大的人字
。她說,一撇一捺,要互相支撐,才能站得穩。
我握著鉛筆,在田字格本上,照著畫了一遍又一遍,寫得特別認真。
放學鈴聲一響,我抓起本子就往家跑,心裡怦怦跳。
我媽正坐在門檻上,給弟弟喂飯。
「媽!你看,我會寫字了!」
我興奮地把本子舉到她眼前,指著上面那個歪歪扭扭的「人」字。
她抬起眼皮,掃了一眼,又低下頭,吹涼勺裡的米糊,遞到弟弟嘴邊。
「嗯,知道了。放著吧。
「去,把盆裡你弟的尿布洗了,堆在那兒味道大。」
我舉著本子的手,
慢慢地垂了下來。
灶房門口放著一個大紅色的塑料盆,裡面泡著好幾塊尿布,一股味兒直衝鼻子。
我蹲下來,挽起袖子,把手伸進冰冷的水裡,拿起肥皂,一下一下地搓著。
肥皂沫濺起來,飛進我的眼睛裡,澀得我趕緊閉上,用手背去揉,越揉越疼。
我抬起頭,看見院子裡那棵老榆樹,葉子被風吹得哗啦啦響。
一半的葉子被快要下山的太陽照得金黃金黃的,另一半,卻完全藏在屋子的陰影裡,暗暗的。
就像這個家。
而我,好像就一直待在那片陰影底下。
2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雞叫聲吵醒的。
天剛蒙蒙亮,屋裡還看不太清。
我穿好衣服,揉著眼睛走到堂屋,看見我媽已經在灶臺前忙活了。
鍋裡咕嘟咕嘟煮著稀飯,
灶臺上放著一個小碗,裡面躺著一個圓溜溜的生雞蛋,殼是淡褐色的。
我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昨天晚上的稀飯鹹菜,早就消化沒了。
我媽頭也沒回,像是後腦勺長了眼睛。
「醒了?去把雞放了,再把院子掃掃。」
「哦。」
我應了一聲,趿拉著破舊的布鞋往外走。
早晨的空氣帶著寒意,我縮了縮脖子。
等我掃完院子,把雞從圈裡放出來,看著它們嘰嘰咕咕地到處找食吃,回到堂屋時,飯桌上已經擺好了。
還是稀飯,鹹菜。
不一樣的是,弟弟林耀坐在他那張特制的高腳木椅裡,面前放著一小碗黃澄澄、油亮亮的雞蛋羹。
我媽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吹涼了喂他。
那個淡褐色的生雞蛋,
不見了。
我默默坐到我的位置上,端起我那碗稀飯,筷子伸向鹹菜碟子。
「慢點吃,別噎著。」
我媽說著,又把一勺蛋羹送到弟弟嘴邊,弟弟張開嘴。
「嗷嗚」一口吞下,嘴邊沾了一圈油光。
我低著頭,使勁扒拉著碗裡的粥,米粒幾乎不用嚼就滑進了喉嚨。
眼睛卻不受控制地,一次次瞟向那碗越來越少的雞蛋羹。
「媽。」
我聲音很小,幾乎含在嘴裡。
「我也想吃雞蛋。」
我媽喂飯的手停都沒停。
「弟弟小,腸胃弱,吃別的不好消化。
你這麼大個人了,跟弟弟爭這口吃的?」
「我就想吃一次。」
我抬起頭,看著她。
她終於轉過頭,
眉頭擰著。
「你這孩子怎麼回事?
「昨天才跟你說了,弟弟需要營養!
「你當姐姐的,不能讓著點?
「一口吃食,有什麼好爭的!」
弟弟好像感覺到氣氛不對,扭動著身子。
「唔唔」地叫起來。
「哎呦,寶貝乖,吃飯飯,不理姐姐。」
我媽立刻換上一副笑臉,柔聲哄著,注意力全回到了弟弟身上。
我剩下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裡。
碗裡的稀飯好像突然變得又幹又澀,難以下咽。
吃完飯,我媽把空碗摞起來,對我說。
「碗你收拾了洗了。
「我去給你弟換件衣服,看你把他喂的,胸口都是。」
她抱著弟弟進了裡屋。
我看著桌子上那幾個空碗,
還有弟弟那個沾著蛋羹漬的小碗,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兒。
然後,我伸出手指,飛快地在弟弟那個碗沿上抹了一下,把指尖上那點殘留的蛋羹塞進了嘴裡。
有一股淡淡的腥味,還有一點點鹹。
好像……也沒有想象中那麼好吃。
我抱起那一摞碗,走到院子裡的水井邊。
井水冰涼刺骨。
我把碗放進盆裡,挽起袖子,開始洗。
水很冷,我的手很快就凍得通紅。
我記得以前,還沒弟弟的時候。
有一次我發燒,躺在床上沒力氣,我媽也給我蒸過一碗雞蛋羹。
她坐在床邊,一勺一勺地喂我,還輕聲問我。
「晚晚,好吃嗎?吃了病就好了。」
那時候的雞蛋羹,
好像比剛才我嘗到的那一點點,要香得多,也暖和得多。
「啪!」
一個沒拿穩,弟弟那個小木碗從手裡滑出去,掉在地上,轉了個圈,沒破。
我趕緊撿起來,用清水衝了衝。
屋裡傳來弟弟咯咯的笑聲,還有我媽逗他的聲音。
「哎呦,我的小耀耀,真乖!」
我把洗好的碗一個個擦幹,放進碗櫃裡。
手還是冰涼的。
走到雞圈旁,那隻最肥的黃母雞剛下完蛋。
「咯咯噠」地叫著。
我盯著它看了一會兒,它歪著腦袋,也用小黑豆似的眼睛看著我。
最後,我轉身走開了。
雞蛋是弟弟的。
雞,大概也是弟弟的。
這個家裡,好像什麼都是弟弟的。
中午吃飯的時候,
我看著弟弟碗裡新炒的雞蛋,再沒說什麼。
隻是低下頭,把自己碗裡的飯菜,和心裡那點說不出的委屈,一起默默地咽了下去。
3
村小的土牆教室被夏天的太陽曬得發燙,知了在外面的楊樹上沒完沒了地叫著。
王老師站在講臺上,手裡拿著一小沓紙,臉上帶著笑。
「這次期中考試,我們班有幾位同學考得特別好。
「尤其要表揚林晚同學,語文數學都拿了滿分,是咱們班的第一名!」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有隻小麻雀在裡面撲騰。
周圍同學的目光都看向我,我趕緊低下頭,耳朵根有點發熱。
王老師把那張寫著 100 分的卷子放到我桌上,摸了摸我的頭。
「林晚同學平時學習很認真,大家要向她學習。」
我緊緊捏著卷子邊角,
手心裡都是汗。
放學鈴聲一響,我把卷子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書包最裡層,一路小跑著往家趕。
路邊的野草劃過我的褲腿,我也顧不上。
跑進院子時,太陽還沒完全下山。
我媽正抱著弟弟在院子裡溜達,弟弟手裡攥著個撥浪鼓,胡亂搖晃著,發出「咚咚」的響聲。
「媽!」
我氣喘籲籲地跑到她面前,迫不及待地拉開書包拉鏈。
「你看!我考試考了第一名!兩個一百分!」
我把那張折得整整齊齊的卷子拿出來,雙手遞到她眼前,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我媽「哦」了一聲,騰出一隻手,接過卷子,隨意地掃了一眼。
就在這個時候,弟弟突然把手裡的撥浪鼓一扔,張開嘴,清晰地喊了一聲。
「媽!
」
雖然隻有一個字,又短又促,但我媽就像被點了穴道,整個人都頓住了。
她猛地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弟弟,臉上瞬間綻開一個巨大無比的笑容,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哎!哎!我的耀耀!你會叫媽了!你會叫媽了!」
她的聲音又高又激動,抱著弟弟的手臂收緊,用力地在他臉蛋上親了一口。
「再叫一聲,再叫一聲給媽聽聽!」
弟弟被她逗得咯咯直笑,揮舞著小手,卻不再開口。
「哎呀,真棒!我兒子真聰明!」
我媽笑得合不攏嘴,完全忘記了手裡還捏著我的卷子。
她抱著弟弟在院子裡轉起了圈,嘴裡不停地誇著。
「真是媽的好兒子!比你姐強多了!」
我伸出去的手還僵在半空中,那張薄薄的卷子在她手裡隨著她轉圈的動作晃蕩著。
她轉了兩圈,終於停下來,好像才想起我還在旁邊。
她把卷子隨手塞回我手裡,語氣輕快地說。
「行了,考得不錯。
「去,把卷子放好,然後來看著你弟,我去給他蒸個蛋羹,獎勵獎勵他!」
說完,她抱著還在咿咿呀呀的弟弟,喜滋滋地往廚房走去。
我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張被捏得有點發皺的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