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滿府掛滿紅綢,新娘子卻一身白衣的跪在我面前。
“求表妹可憐可憐我吧,你這一回來,嫂子心裡實在難安啊。”
“別看你謙哥哥對我極好,連洗腳水都親自為我端。可每每紅袖添香時,他總是恍惚叫著‘表妹’,連書都讀不進去了……”
“不如好妹妹你教教我,到底怎麼做才能讓他如此念念不忘?”
我微微蹙眉,並未接話。
見我不語,她帶著哭腔,胡攪蠻纏道:
“我知道你和謙哥哥青梅竹馬,有婚約在身。可如今與他大婚的是我,若你仍舊對他糾纏不休,我這個正室夫人恐怕難做啊。
”
“正好我奶娘的兒子前兩年考上了秀才,嫂嫂特意為你做媒,讓你嫁進去做個正頭娘子可好?”
我心道一聲晦氣。
略一抬手,身後宮女立刻上前半步,將她隔開。
“你的日子過得如何,是表哥的事。你求我,不如去求姨母,或許她通情達理,許你白衣出嫁?”
“更何況,以你的身份,還沒有資格做我的主。”
我嗤笑一聲,居高臨下的看著她。
在宮中沉浮數載,許久不見這麼幼稚的招數了。
她怕是還以為,我是當年那個寄人籬下的楚雲柔。
可如今,我是太子生母,即將冊封的貴妃,豈能被她這點小伎倆拿捏?
……
柳寶珠沒有善罷甘休。
“你不好好找個潛力股嫁了,難道是還惦記著你謙哥哥不成?”
“我這都是為了你好,你可別不領情。”
“楚雲柔,我告訴你,錯過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許是她的言論過於幼稚。
我竟半點也提不起與她爭論的念頭。
“嗯,對對對,你說得沒錯。”
“既然你奶娘的兒子那麼好,你怎麼不自己嫁了,剛好親上加親嘛!”
柳寶珠臉上寫滿了鄙夷:
“楚雲柔!你故意作踐我是不是?”
“一個下人的兒子,也敢拿出來跟我相提並論?
親上加親,也得看身份上配不配。”
她斜著眼睛,陰陽怪氣道。
“我柳家的人可都是知情識趣的,不像某人啊,仗著點親戚關系就想攀高枝……”
我扯了扯帕子,遮掩唇角的笑意。
柳寶珠還真是一如既往的沒有腦子。
當年我與表哥青梅竹馬,確實是有過情愫的。
身份地位上的懸殊,攔不住表哥非我不娶,更何況兩家早有婚約。
可不知柳寶珠什麼時候對謝文謙動了心思,竟拿著她外祖父的免S金牌,請求聖上賜婚,將這樁婚事奪了去。
表哥心有愧疚,常帶一些小物件回來哄我開心。
我本想就這樣認命了,可誰知柳寶珠竟找上了我。
“你就是那個一直勾著謙哥哥的狐媚子?
果然一股子小家子氣,上不得臺面。”
“什麼表妹?我看你這做派倒像是個妾室...來人,把她給我送到青樓發賣出去…”
我向表哥和姨母求助。
可他們竟畏懼柳寶珠父親以及外祖家的權勢,並未阻攔。
姨母看向我的眼神帶著憐憫,卻隻是嘆了口氣勸我:
“雲兒,且忍一忍。”
表哥更是躲在姨母身後一言不發,眼睜睜看著我被柳家的下人拖走。
柳家的人不敢做得太過,將我送到了莊子上。
若不是碰上陛下微服出訪,見色起意將我接進了宮中,我怕是隻能任人宰割了。
“雲表妹,你回來了怎麼不先說一聲呢?”
謝文謙姍姍來遲,
語氣帶著幾分親昵。
“我們兄妹好久沒見了吧,這麼些年怎麼也不跟表哥來封書信,差點都生分了。”
“還記得你小時候追在我後邊,說長大了要嫁給我……”
他臉上帶著不合時宜的欣喜。
“表哥慎言。”
我打斷他,眼神中滿是疏離。
“我們之間隻是尋常的親戚關系。”
謝文謙神色一暗,喃喃自語道:
“也對,我不該給雲表妹帶來麻煩……”
目光落到柳寶珠的白衣上,他皺起了眉頭:
“胡鬧,我謝家連個嫁衣都備不起了嗎?
”
柳寶珠哭得更兇了。
“你們剛剛都看到了…謙哥哥他是如何的舊情未了…”
“若是我就這樣嫁進謝家,還指不定被欺負成什麼樣呢?”
她對著賓客哭訴,將矛頭再次引向我。
我掃視眾人,卻瞥見端坐主位的姨母垂眸撥弄茶盞,似乎是不在意這場鬧劇。
也或許是早料到此番場景。
“大喜的日子,你這是鬧什麼?”
謝文謙試圖阻止,她卻從懷中掏出一封發黃的信紙。
“這是楚雲柔寫給他的情詩,他們早有私情。”
謝文謙盯著信看了許久,竟並未否認。
柳寶珠見狀,
提高了語調:
“你們若真的兩情相悅,我退出便是!何苦把我娶進來,夾在你們中間難做。難道看我被耍得團團轉,是你們的情趣嗎?”
姨母此時才抬眼,目光在我與柳寶珠之間徘徊,最終定格在柳寶珠癲狂的臉上,唇角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诮。
柳寶珠向來胡作非為慣了,賓客一直都在看熱鬧。
可此話一出,加上謝文謙曖昧的態度。
眾人看我的眼神,也從同情變成了懷疑與審視。
寫著情詩的信?
那不過是我幼年練字時寫的。
他說要留著做紀念,還不止一次笑我的字醜。
直到我在他珍藏的字畫上題字,報復了回去他才消停。
“表嫂說笑了。”
我語氣平淡,
直接撇清道:
“你們夫妻間的私事與我何幹?”
“這信上的墨跡新舊交替,總不能是我前幾日添上去的吧?”
我看著一旁默不作聲的謝文謙,暗罵了一聲廢物。
“至於這字跡…”
我拿起那張紙,指尖在其上一點。
“倒有點像是我幼年的筆跡,也不知是誰竟添了一首露骨的情詩上去。”
“這還有兩個字寫錯了呢,想來是個不通文墨的粗人吧。”
得虧進宮後被陛下逼著有好好練字。
如今的字跡早已與當初大不相同。
不然都解釋不清楚了。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表嫂還是多操心操心表哥的前程吧。
”
“你家奶娘的兒子都考中秀才了,表哥卻還是白身呢。”
“這京中名門閨秀不少,除了表嫂你,誰還如此‘慧眼識珠’,非他不可呢?”
謝文謙聞言面色慘白,差點穩不住身形。
看向我的眼神裡,充滿了受傷與難以置信。
柳寶珠咬牙跺著腳,惱羞成怒道:
“你…你什麼險惡用心,竟然還想挑撥我和謙哥哥的關系?”
“吃不到葡萄才說葡萄酸,我看你這是羨慕嫉妒恨吧。”
謝文謙臉色緩和了許多,像是認可了柳寶珠的說辭。
他向前一步,深情款款的開口道:
“雲表妹,
我知道你的心意,你不必為了避嫌刻意躲著我。”
“既然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不如你與寶珠一同嫁給我吧,我一定會好好對你的。”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竟以為我是在欲擒故縱?
三年前他懦弱無能,護不住我。
三年後他異想天開,妄圖齊人之福。
在他眼中,我楚雲柔就這般廉價,任他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腦海中閃過的,是當年他躲在姨母身後,眼睜睜看我被發賣卻不敢出聲的模樣。
再對比此刻他自以為深情的嘴臉,我隻覺一陣惡心。
也不知道他哪來的自信,
竟覺得我會甘心與這蠢貨共事一夫?
謝文謙卻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點頭示意讓我安心。
他忽視柳寶珠又青又白的臉色,向著在場的賓客宣布:
“今日我謝府雙喜臨門,兩場親事一起辦了,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就先不招待大家了。”
賓客們臉色各異,有鄙夷的,也有看戲的。
“兩個一起娶了?那誰是正妻,誰是妾室?”
“這下可有好戲看嘍,好好的閨女出嫁搞成這個樣子,柳相怕不是得氣得暈過去。”
“對哦,今日的新娘子可是柳相府的嫡女,她一定是正妻不會錯。隻是可惜了這位容貌氣質上佳的表妹……”
我眉頭一皺,剛想上前澄清。
卻聽到柳寶珠趾高氣揚的訓斥聲:
“聽到了沒有,
雲姨娘,一日為妾終身下賤,往後你要記得日日向我請安,低眉順眼的服侍我。”
我心中無語極了。
八字都還沒有一撇的事,她倒還在這臆想上了?
一旁的謝文謙則是滿臉期待,看向我的目光中有些許的無奈。
不用問都知道,他已經在幻想著怎麼平衡後宅了。
可我注定要讓他失望了。
“你們這是要強逼民女為妾嗎?”
我語氣平淡,卻暗含一絲威嚴。
讓在場的賓客不免為之一震。
“這…這跟我們無關啊,都是謝小侯爺的意思,我們可沒有逼迫什麼的……”
“對對對,我們就是來喝個喜酒,
姑娘可不要認錯了人啊,你要是去告御狀那告的也是他謝家。”
陛下年過四十,皇子卻接連夭折。
自然看不慣這幫屍位素餐的勳貴,整日不是在貶官就是在抄家的路上,也難怪他們人心惶惶。
謝文謙卻不以為意。
他上前幾步,緊緊握住我的手道:
“雲表妹,我知道讓你做妾是委屈了你。”
“可這也是無奈之舉,在表哥心中你才是我唯一的妻子。”
“你放心,等你日後誕下個一兒半女,我一定抬你做平妻。”
熟悉的承諾將我拉回三年前的那個夏日。
在面對柳寶珠強搶婚事狀況下,我都沒有氣餒。
因為我相信眼前這個口口聲聲說著愛我的表哥。
是妻是妾都無所謂,我隻求一絲真情。
可我沒想到自己卻輸得這麼慘。
柳寶珠要將我發賣時,他躲在姨母身後半句話都不敢說。
我也是在那刻,才看清了他的懦弱。
徹底S心了。
“雲姨娘,還不快過來磕頭謝恩。”
柳寶珠的語氣越發囂張。
讓我不免產生了幾分疑惑。
按理來說,不會有女子希望自己夫君納妾的。
怎麼她如此積極?
我和表哥青梅竹馬,還曾有婚約。
她應該避恐不及才對。
默默的將手抽回,抬頭卻望見謝文謙眼神裡閃過的一絲溺愛。
“雲表妹…真是拿你沒辦法……”
他像是思考了很久,
斷斷續續的吐出了一句。
“你要是…要是實在不樂意,直接嫁給我做平妻也行……”
這話一出口,柳寶珠瞬間炸毛。
“不行!”
“楚雲柔我告訴你,允許你做妾,已經是我最大的讓步了。”
“你要是敢跟我搶謙哥哥正室的位置,我一定會讓你付出代價的。”
我嗤笑一聲道:
“呵,代價?”
“柳寶珠,你莫不是忘了當年,你是怎麼折辱我的?”
“不知道等你身份落入低賤的那一刻,你還會不會這麼囂張。”
我無意公開自己貴妃的身份,
以勢壓人。
是柳相貪心不足,竟想慫恿陛下過繼宗室,謀那從龍之功。
如今我膝下的太子雖然年幼,卻身體康健。
陛下豈能容他?
柳家覆滅指日可待。
柳寶珠的好日子快要到頭了。
“不好了,不好了!”
我看向門外。
隻見一個小廝連滾帶爬衝進來,撲到柳寶珠腳下顫聲道:
“小姐,我們府上來了許多官兵,聽領頭的公公說,所有女眷都要被送到教坊司裡去……”
賓客們面面相覷,就連謝文謙和姨母臉上也滿是顧慮之色。
柳寶珠卻隻顧著訓斥小廝:
“你慌什麼?”
“沒規矩的東西!
我平日怎麼教的?天大的事也不許失了體面!”
她罵完小廝,轉頭對我揚起下巴。
“喲,你該不會以為你這樣就贏了吧?”
當然不會。
因為我知道她還有一個手握兵權的外祖父。
哪怕柳家沒落了,也很少有人敢苛責她。
我搖著頭,不想與她再爭執什麼。
可誰想她竟自己爆出了一個驚天大瓜。
“我可不是什麼出身柳府的千金,他們的一切罪責都跟我無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