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那點可憐的自尊和傲骨，就在這日復一日的磋磨中，被消磨得一幹二淨。
他甚至沒時間去想，他當初休了我，到底是對是錯。
因為他的人生，已經不由他做主了。
隻是，我沒想到，他竟然還敢來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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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短短月餘不見，陸文遠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瘦削憔悴，眼底帶著濃重的青黑。
曾經那身狀元郎的清雋之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生活磋磨後的疲憊與陰鬱。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官服，站在榮軍院熱火朝天的工地上，顯得格格不
入。
工地上往來的都是些缺胳膊斷腿的退伍老兵，他們看見陸文遠這副文弱書生的模樣，眼神裡都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審視和排斥。
我正與工匠討論著一處回廊的設計，
春桃在我耳邊低聲稟報時，我甚至沒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她說的是誰。
「小姐，陸……陸大人來了。」
我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那個局促不安的身影。
我放下手中的圖紙，沒有迎上去，也沒有躲避，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他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目光，抬頭與我對視。
四目相接，他眼神復雜，有羞愧，有悔恨，甚至還有一絲祈求？
最終，他還是硬著頭皮朝我走了過來。
「沈……凝。」他開口，聲音沙啞幹澀。
我淡淡地應了一聲：「陸大人有何貴幹？」
這一聲「陸大人」，客氣而疏離，像一把無形的刀，將我們之間那點所剩無幾的情分徹底割斷。
他被噎了一下，
臉色漲紅，半晌才說：「我……我聽說你在這裡……便來看看。」
「看什麼？」我問，「看我沒有你，過得有多好嗎？」
我的話很不客氣，甚至帶著幾分嘲諷。
他被我堵得說不出話，隻能狼狽地錯開視線，看著眼前這座初具規模的院落。
「你……你何必如此……」他喃喃道，「散盡嫁妝，隻為博一個虛名，值得嗎？」
我笑了。
「虛名？」我看著他，就像看一個徹頭徹尾的傻子，「陸文遠，在你眼裡，是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必須用「值不值得」來衡量？是不是所有的付出，都必須有看得見的回報？」
「難道不是嗎？」他下意識地反駁，「你若是不圖名聲，
何必弄得盡人皆知？」
「我告訴你為什麼。」我收起笑容，指著那些在工地上忙碌的身影，一字一句地說道，「那邊那個獨臂的王大叔，曾在北疆戰場上為我爹擋過一箭，那一箭離心髒隻有三寸。這邊這個跛了腳的李大哥，曾在雪地裡背著斷糧的傷員走了三天三夜……他們每一個人，都曾為了保家衛國，流過血，拼過命！」
「他們是英雄！可他們退伍歸鄉，卻因為一身傷殘，連頓飽飯都吃不上！我建這座榮軍院，不是為了什麼虛名，而是想告訴他們，這天下，還有人記得他們的功勞！這世道，還沒有涼薄到讓英雄流血又流淚的地步！」
「這些，你懂嗎？」
我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陸文遠被我說得面紅耳赤，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他讀的那些聖賢書，
教他如何做文章，如何博取功名，卻從未教過他，何為家國，何為鐵血，何為真正的「義」。
他看著那些雖然身體殘缺，但眼神依舊明亮堅毅的老兵，再看看自己。明明自己四肢健全，卻活得像個笑話。
一股巨大的羞恥感，將他淹沒了。
「我……」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就在這時，一個爽朗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喲，這不是陸狀元嗎？怎麼有空到我們這粗鄙的武人地界來了？」
我二哥沈馳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他剛從軍營裡巡查回來，還穿著一身輕便的鎧甲，腰間佩著刀，渾身都散發著一股凌厲的煞氣。
他走到我身邊，自然地將我護在身後，然後用一種審視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陸文遠，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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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遠看見我二哥，就像老鼠見了貓，本能地縮了縮脖子。
當初若不是父親攔著，他這兩條腿，早就被我兩個兄長打斷了。
「沈……沈二將軍。」他勉強拱了拱手，姿態放得極低。
沈馳壓根沒理他這套虛禮，隻是「哼」了一聲，道：「別介啊，陸狀元如今可是王侍郎的乘龍快婿，官大一級壓S人，我們可擔不起你這聲「將軍」。」
他這話，句句都在戳陸文遠的肺管子。
陸文遠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不敢發作，隻能尷尬地站在原地。
「我……我隻是……隻是來看看沈凝。」
「看我妹妹？」沈馳的眼睛眯了起來，危險的光芒一閃而過，
「你看她做什麼？休書都寫了，妻子也另娶了，還跑來糾纏不休，莫不是覺得我沈家的刀，不夠快？」
說著，他「嗆啷」一聲，將腰間的佩刀抽出寸許，刀鋒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陸文遠嚇得臉色慘白，連連後退。
「不……不敢……我……我這就走！這就走！」
他幾乎是落荒而逃，連句場面話都不敢再說。
看著他倉皇離去的背影，沈馳不屑地「啐」了一口。
「沒膽的軟骨頭！」
他收刀入鞘，這才轉過頭來，一臉關切地問我：「妹妹，他沒欺負你吧？這孫子跑來幹什麼？」
我搖了搖頭，心裡卻在思忖。
陸文遠今天來，絕不僅僅是「來看看」這麼簡單。
以他那趨利避害的性子，若不是真的走投無路，他絕不會拉下臉來主動找我。
難道是……陸家又出事了？
我的預感很快就得到了證實。
當天晚上，春桃就從外面帶回來一個驚人的消息。
陸文遠的父親，那個一輩子都夢想著光宗耀祖的老秀才，出事了。
他在國子監擔任一個從八品典籍的小官，不知為何，被人翻出了陳年舊賬，說他當年鄉試時，涉嫌舞弊。
此事一出，御史臺立刻介入。
人證物證俱全，鐵證如山。
不僅他自己被立刻革除，連帶著陸文遠這個狀元，都受到了質疑。
聖上龍顏大怒，責令徹查。
一時間，整個陸家，都被推上了風口浪尖。
我聽到這個消息時，
正在燈下看榮軍院的賬冊。
我沒有絲毫的意外。
我知道，這是我爹的後手。
他從來不做沒有把握的事。
當初他選擇王侍郎，不僅僅是為了給陸文遠套上枷鎖，更是因為，王侍郎有個S對頭，就在御史臺。
而那個對頭，早年曾受過我爹的恩惠。
這一切，都是一環扣一環的。
我爹要的，從來不隻是一巴掌打回去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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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家徹底亂了套。
陸文遠的父親被收押進大理寺，日夜受審。
他母親受不住打擊，一病不起，整日以淚洗面。
而他的新婚妻子王小姐，在事發的第一時間，就帶著所有陪嫁，回了娘家，擺明了要與陸家劃清界限。
王侍郎更是動作迅速，立刻上書，
痛陳自己「識人不明」，請求聖上解除這樁婚事。
牆倒眾人推，樹倒猢狲散。
短短數日，陸文遠就從人人豔羨，淪落到人人避之不及。
翰林院將他除名，禮部收回了他的狀元袍。
他從雲端，重重地摔進了泥裡。
這個時候，他才終於想起了我。
想起了我背後，那個手握重兵權傾朝野的將軍府。
他來找我，是來求救的。
隻是，他連開口的勇氣都沒有。
可笑，又可悲。
又過了兩日，一個更讓我意想不到的人，來到了將軍府。
是我的前婆母，陸老夫人。
她是被下人用一頂破舊的軟轎抬來的。
一到門口，就掙扎著爬下來，歪歪斜斜地跪在那裡，一把鼻涕一把淚，哭天搶地，
引來了無數百姓的圍觀。
「沈將軍啊！老婦求求您，救救我們家老爺吧！」
「凝兒啊！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是我有眼無珠，是我豬油蒙了心！我不該那樣對你啊！你回來吧，我給你當牛做馬，求你讓你爹高抬貴手，放我們一條生路吧！」
她一邊哭嚎，一邊用力地往地上磕頭，很快額頭就磕出了血。
百姓們議論紛紛，對著將軍府指指點點。
福伯派人來問我的意思。
我端坐在小花廳裡，慢悠悠地品著新上的秋茶，聞言，隻是淡淡一笑。
「讓她跪著吧。」我說，「當初她不是最重規矩禮數嗎？那就讓她跪足了時辰，也好讓全京城的人都看看，這狀元郎的母親，是如何求人的。」
我不會心軟。
當初她是如何尖酸刻薄地嘲諷我「粗鄙」「不識禮數」的，
我都還記得。
如今她這副撒潑打滾的模樣，又是何等的「知書達理」？
我就是要讓她用自己最不堪的姿態，去打自己最看重的臉面。
春桃有些擔心：「小姐，外面人多嘴雜，會不會對您的名聲不好？」
我放下茶杯，搖了搖頭。
「無妨。他們越是鬧，越是證明他們走投無路。我沈家，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人議論。」
我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看清楚，不是我沈家仗勢欺人，而是他陸家，自做自受，咎由自取！
陸母在府外跪了整整一個下午，嗓子都哭啞了，也沒見將軍府開門。
直到傍晚，一隊官差忽然出現，直接將她從地上拖了起來。
為首之人面無表情地宣布：
「經查，陸文遠科考舞弊案，乃其母行賄主考，即刻逮捕，
押入天牢，聽候審問！」
12
陸母當場就嚇暈了過去。
圍觀的百姓一片哗然。
科考舞弊，這可是動搖國本的大罪！
消息很快傳開，整個京城都震動了。
聖上震怒，下令嚴查到底，所有牽涉其中的官員，一律嚴懲不貸！
一場由一塊桂花糕引發的風波,最終，竟掀動了整個朝堂。
陸家,徹底完了。
陸父被判了流放三千裡,永不回京。
陸母因為涉嫌行賄,被判處絞刑。
而陸文遠，作為舞弊案的最大受益者,雖然沒有直接證據證明他參與其中,但他依舊逃不掉。
狀元的功名被徹底革除，打為白身，永不錄用。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前途無量的天之驕子,成了一個連普通百姓都不如的罪人之子。
宣判那天,我沒有去聽審。
而是在榮軍院裡,教那些識字不多的老兵們,唱我為他們編寫的歌謠。
陽光正好,灑在他們飽經風霜的臉上，也灑在我心裡。
我從未覺得如此平靜和滿足。
後來我聽說，陸文遠變賣了所有家產，埋葬了⺟親後,就離開了京城。
有⼈在城⻔口看見他,穿著一⾝破爛的儒衫，背著一個簡單的行囊，形容枯槁，眼神空洞，一步一步地朝著流放地的⽅向走去。
他要去尋他的⽗親。
對他來說，那是他唯⼀剩下的親人了。
我與他的故事,到這裡,便算是徹底結束了。
榮軍院建成的那天,父親親自為院子題了匾。
那天,聖上親臨，文武百官悉數到場。
我作為榮軍院的創辦⼈,
站在父親身側,接受百官的祝賀和百姓的歡呼。
⼈群中，我仿佛看到了許多張熟悉的臉。
那些曾經在背後議論我、嘲笑我的貴婦們,如今臉上都是討好和敬畏。
我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世事便是如此。
當你弱⼩時，全世界的惡意都會向你湧來。
當你強⼤時,全世界都會對你和顏悅色。
我轉頭看向⾝邊的父親，他鬢邊已有些許白發,但腰杆依舊挺得筆直，像一棵不倒的⻘松，為我遮蔽了所有風雨。
我挽住他的手臂，輕聲說：「爹，謝謝您。」
父親拍了拍我的手，眼中滿是笑意。
「傻孩⼦，跟爹客⽓什麼。」
陽光下，榮軍院⾥傳出⽼兵們爽朗的笑聲,混著那首我教他們的歌謠，飄得很遠,很遠。
「脫我戰時袍，著我舊時裳。卸甲歸田裡，英雄有歸鄉……」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