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剛躺下,媽媽回來了。
還帶了客人。
一進屋就開始聊,聲音很大,聽聲音是鄒阿姨和趙阿姨。
我想爬起來打聲招呼,卻聽到媽媽感嘆:「這回,老施到S都不帶甘心,哎,好好的兒子就這樣被毀了……」
施伯伯?媽媽常常誇的單位技術大咖?施伯伯兒子?去年高三,被老師定為清華苗子,現在九月,應該都開學了吧,怎麼毀了?
我豎起了耳朵。
1
施伯伯妻子去世得早,留下一個兒子,由施伯伯一個人拉扯大。
施伯伯很疼這個兒子,對他寄予厚望,取名叫做施希。
小時候的施希並不顯眼。
初三時開竅,突然意識到學習的重要性,
用一年時間,考進了北京的頭部高中。
上了高中後,繼續發力,高三時,成績已到 690 多。
家長會上,施伯伯請教班主任老師,他有個機會,外派援助非洲一年,一年下來,他的職稱和職務都會提級,除此以外,還有一大筆補助。
但施伯伯不知道該不該接受這個機會,因為擔憂會影響到施希。
班主任明確告訴施伯伯:「施希爸爸,盡管放心去,施希現在非常穩定,是妥妥的清華苗子,他非常自律,一年下來,他的成績隻會升不會降。」
施伯伯信了,高高興興地出了國。
一年後,施伯伯回來了。
拿著施希的通知書,當場高血壓發作,暈了過去。
通知書掉到了地上:北京某大學某專業。
聽到這裡,我拿起手機查了下,某大學錄取分數 580,
某專業的錄取線 610。
我天!
我捂住了嘴。
差點喊出聲。
從 690 到 610,難怪施伯伯會暈過去。
我媽嘆氣:「老施現在還未出院,哎,換誰受得了。」
鄒阿姨問:「怎麼回事?一年怎會下降這麼多?高考沒發揮好,頂多失常三四十分,不能一下子就沒了七八十分吧。」
「哎」,我媽又嘆氣:「施希早戀了,他們班一個女生追求他,他起初拒絕,但女生追求得特別猛,老師多次談話也沒用,就是纏著施希,施希沒抗住。」
「不能吧。」
鄒阿姨大著嗓門道:「女生追求男生,男生不願意,還能追成?」
我媽說:「施希被養得單純,那女生主動拉手、強吻,幾次下來,就懵掉了。」
「啊?
」鄒阿姨喊了出來,「一個女生這麼猛?」
「正常。」趙阿姨說,「去年我朋友的兒子,因為長得帥,被女生堵在廁所裡硬要摸腹肌。」
「現在的女生,很不一樣。」
「那這太嚇人了,女生的父母都不管管嗎?」鄒阿姨接受不了。
趙阿姨說:「我們現在有兒子的同事都互相提醒,養女兒要防黃毛,養兒子要防撲男!」
撲男?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早上,劉歲歲帶著親自做的三明治放在我桌上,感謝我昨天幫她挪了自行車。
「謝謝,我吃過了。」
拒絕了她,我感覺尷尬,畢竟周圍的同學打趣一樣看著我們。
她卻和沒事人一樣,笑了一下就回她座位。
我以為到此為止。
誰知,第二節課後,
我同桌一起身,她就坐了過來,問我數學題。
我和她說我要出去溜達一圈換換氣,她就說陪著我。
我說不用,我想一個人走走。
我走在前面,她卻沒離開,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我有點煩,但我不好意思撵人。
雖然我們沒說什麼,但是路過的同學看我們的眼神讓我躁得慌。
我便加快腳步,逃也似的回了教室。
我以為至此,劉歲歲再也不會來感謝我了。
可剛剛請假時,她聽到我發燒,主動和老師請纓陪我回來。
我們兩家住一棟樓。
我當著老師的面直接拒絕。
理由是我自己可以,真不用麻煩人。
老師沒同意劉歲歲的請求,若有所思地放我走了。
我從劉歲歲身邊經過時,
看到了她眼裡的關心和難過,破碎得像星星,讓我感覺很不是滋味。
拒絕她人的好意,讓人不舒服。
但我真沒多想,我認為劉歲歲的靠近,隻是出於同學間的關心,難道另有他意?
她這樣,算撲男嗎?
我不由緊張起來。
手機裡收到了信息,來自劉歲歲。
一條又一條。
「到家了嗎?」
「吃藥了嗎?」
「多喝熱水,好好休息。」
「……」
給我嚇了一跳。
她怎麼拿到手機的?
我們上學後都會把手機交給老師,有事或者放學後才會從老師那拿回來。
這會,應該還沒下課啊。
我的手心出汗了。
外面的聊天還在繼續。
我媽和兩位阿姨說了很多惋惜的話。
我聽得腦子亂糟糟的。
這時,趙阿姨問我媽:「老周啊,你兒子也高三了吧,長得也不賴,要是遇到猛追施希的這種男生,該怎麼辦?」
我的心一下提了起來。
我也想知道。
我媽沒馬上回答。
鄒阿姨便說:「男女之事,情之所至,根本控制不了。」
我媽再度嘆氣:「那女孩家裡情況復雜,父母不管,成績也一般。有人說,她就是看準了施希前途無量,想SS抓住這根救命稻草……也有人說,她是真的太喜歡施希了,喜歡到不顧一切。可不管怎樣,如果兒子實在喜歡,女孩再不得我心,我也接受。」
聽到媽媽這麼說,我緊繃的肩頸微微放松了一些。
鄒阿姨插嘴:「我聽說啊,
那女孩控制欲強得嚇人。不許施希晚上自習,必須陪她打電話,動不動就鬧情緒,說他不夠愛她……你們說,這是喜歡嗎?這簡直是索命!」
控制欲……鬧情緒……這些詞讓我心驚。
我點開手機,劉歲歲那幾條未讀信息安靜地躺著:「到家了嗎?」「多喝熱水」。
這到底是關心,還是一種……無聲的催促和監控?
趙阿姨說:「老周,聽老鄒這麼一說,你可不能掉以輕心,你想想吧,若真把你兒子也從清華拉到 610 呢?」
我媽提高了音量:「不能吧,我兒子不能被這樣的女生拐吧,若是這樣的女生,我真接受不了,她這是純純把我兒子往下拽,還拽得這麼狠,哪怕拽到北航,
我打碎牙齒和血吞也勉強能受,但從清華拽到 610,我接受不了,完全接受不了。」
「如果我兒子真被搞成這樣,我得瘋,不,我得S,我還不如老施呢。」
「這可是毀我兒子一生啊!」
「從小到大精心培養的兒子,被這樣給拉下去,往上多難啊,多少日夜,多少心血啊……」
我媽代入了施伯伯的角色。
她的反應引起了鄒阿姨和趙阿姨的共情。
她倆紛紛附和:「對啊,要是真喜歡,就不能等到上了大學嗎?為何要在高三,這不就是壞嗎?打著喜歡的名義毀人前途!」
「這不和那些撈女一樣嗎?小小年紀就開始算計!」
「……」
我媽的話讓我受到了極大的震撼。
讓我心疼,也讓我疑惑。
女生們說的喜歡、暗戀、愛情,難道真的不需要考慮男生母親的接受度嗎?
我在班級群裡翻出老師發布的既往成績單,查了劉歲歲最近兩次的成績,高二期末考 580,高三開學考 575,而我分別是 675、685。
鄒阿姨說:「那該怎麼防呢?」
「給女孩足夠的愛,就能夠防黃毛,可這種撲男怎麼防?」
愛看小說的趙阿姨說:「我記得有一條,不能心疼男人,心疼男人就是不幸的開始,不對啊,咱這是兒子。」
我媽一錘定音:「那就告訴兒子,不能心疼任何人,心疼任何人都是被卷入的開始,都是不幸的開始。」
「是這樣,男生都愛當英雄,都喜歡憐憫,咱們把這個口給堵S。」
「這世上沒有可憐人,
即使真的有,國家會管,社會會管,不能讓這麼小的孩子去承擔!」
「對,對,對。」
……
2
「不能心疼任何人……」
媽媽的話像一記重錘,敲碎了我心裡最後一點猶豫。
原來,善意也可以是陷阱的入口。
高燒的眩暈感再次襲來,我閉上眼,睡了過去。
3
我被一陣輕柔的呼喚喚醒。
一睜眼,就對上媽媽滿是心疼的目光。「卓然,發燒了怎麼不告訴媽媽?」她輕聲問道。
我抬手摸了摸額頭,觸手一片涼意。下午回家後我立刻吃了藥,又睡了一覺,這會兒燒已經退了,身上那股緊繃沉重的感覺也消失無蹤。
我掀開被子下床,
在媽媽面前站直:「您看,真的沒事了。」
媽媽點點頭,語氣溫柔:「就是太累了。睡一覺果然就好了。」她說著,眼裡卻掠過一絲憂慮,「今天什麼時候到家的?」
「下午第二節課結束後就回來了。」
「回來就一直睡到現在?」
「嗯。」
聽到我的回答,媽媽的神情明顯放松下來。她輕聲說:「我熬了粥,還做了白菜燉豆腐,咱們是現在吃,還是等你爸爸回來一塊?他還有半個小時到家。」
「等爸爸。」
「好。」
不知從何時起,自從我步入青春期,媽媽對待我的方式就變得格外小心。
偶爾我們意見相左,她從不與我爭辯,總是率先讓步:「都不是什麼大事,我是做媽媽的,必須聽兒子的,必須站在兒子這邊,我不在兒子身上找存在感。
」
這讓我積蓄滿身的戰力,每次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但這種退讓,並不意味著她放棄引導我。
她隻是不再像小時候那樣給我講大道理,而是開始給我講故事——故事大多來源於單位的同事:新來的年輕人犯了什麼錯,踩了什麼坑;中年同事的孩子遇到了什麼事;即將退休的前輩有什麼職場或教育子女方面的遺憾。
她總是講得繪聲繪色,卻從不加以評判,隻是淡淡地分享自己的感受。而我,都聽進了心裡。
不得不承認,我的媽媽實在是個很有智慧的人。
她用這種春風化雨的方式,悄然指引著我成長的方向。
我媽媽從不輕易向我吐露她的擔憂和懼怕。
她常說,不願讓她的情緒成為我的負擔。因為她所經歷的人生創傷,
未必會在我身上重演,沒有必要讓我提前活在對風雨的戒備裡。
可她不知道,就在剛剛,她已在無意中給了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一種影響。
我曾和幾個要好的兄弟聊起男女之間的事。
對於戀愛,我們都帶著好奇與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