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低下頭,默默扒拉著碗裡的飯,鹹澀的滋味堵在喉嚨口。
隻有在莫星宇面前,我才敢讓那點火苗重新燃起。
那次我們去郊外的天文臺,回來的路上遇上突如其來的暴雨。
沒帶傘的我們跑到最近的一家小旅館時,兩人都渾身湿透,冷得瑟瑟發抖。
不得已,隻能開一間房取暖。
他笨拙地用毛巾幫我擦著滴水的頭發,氣氛在雨聲中變得曖昧。
“如煙,和你在一起,就像看到了不一樣的宇宙。”
他的聲音很輕,“你那麼聰明,又那麼孤獨。”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正要開口回應——
“砰!”
房門被人猛地撞開!
媽媽帶著兩個警察S氣騰騰地衝進來,舉著手機對著我們驚慌失措,衣衫不整的樣子瘋狂拍照。
“警察同志!就是他!這個流氓強J我女兒!”
“她才多大啊!就這麼被毀了!一定要讓他坐牢!”
我被強行拖回家。
我想辯解,想告訴所有人我們是真心相愛。
媽媽抄起晾衣杆狠狠抽打我的腿,直到我站不穩跪倒在地。
“再敢替那個窮學生說一個字,我打斷你另一條腿!讓你這輩子都出不了門!”
她動用所有關系,在學校內外散播謠言,將莫星宇塑造成“利用學術交流誘騙女學生”的卑劣貧困生。
輿論哗然,人人對他口誅筆伐,
卻無人傾聽他的辯白。
盡管證據漏洞百出,在強大的輿論壓力下,莫星宇最終被判入獄一年。
刑滿釋放後,他前途盡毀,被學校勒令退學,從此消失在我的世界裡。
我不敢打聽他的去向。
因為,是我毀了他。
腿傷早已痊愈,但每逢陰雨天,骨骼深處仍會隱隱作痛。
我睜開眼,模糊的視線裡映出顧一舟胡子拉碴的臉。
他眼眶深陷,顯然已經守了許久。
果然,來救我的不會是莫星宇。
我……居然沒S成。
胃部還是被灼燒的劇烈不適,我忍不住咳嗽起來。
顧一舟立刻扶住我,小心翼翼地將溫水遞到我唇邊。
醫生走進病房,語氣帶著一絲慶幸。
“洗胃很及時,
命保住了。而且因禍得福,耳部淤血散開,壓迫解除,你的聽力恢復了。”
確實,我又能聽見了。
我能清晰地聽見儀器的滴答聲,窗外的車流聲,顧一舟關切的詢問。
可這又有什麼意義?
我猛地揮開顧一舟的手,水杯“啪”地摔在地上。
“為什麼?誰讓你救我的?顧一舟!誰讓你多管闲事?!你憑什麼替我做決定?!”
“根本沒人真的在乎我!沒人想我活著!我S了不是正好嗎?”
顧一舟沒有辯解,隻是用力地,笨拙地抱住顫抖的我。
“我在乎。爸爸也在乎。如煙,你還有我們。”
他告訴我,這些年爸爸一直偷偷關心我,
塞生活費,各種打聽我的消息。
隻是每次爸爸想靠近我,都會被媽媽一哭二鬧三上吊逼走。
不知哭了多久,我才慢慢平靜下來。
抬起頭,我看著顧一舟的眼睛,問出心底最深的那個問題。
“莫星宇……他和誰結婚了?“
顧一舟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他眼神閃爍,最終嘆了口氣。
“是周珊珊。我們當年的校花。你應該還記得她。“
周珊珊。
那個明媚張揚,從入學起就毫不掩飾對莫星宇好感的女孩。
“為什麼……是她?”
我的聲音輕飄飄的,沒有一絲力氣。
顧一舟猶豫片刻,低聲說道。
“莫星宇出事進去以後……所有人都躲著他,唾棄他。隻有周珊珊她不信那些,她一直堅信莫星宇是冤枉的。她動用了家裡所有的關系幫他上訴,雖然沒成功。那一年裡,她幾乎是每個月都去探監,風雨無阻……”
當年,莫星宇出來以後,整個人生都毀了。
學業沒了,前途一片黑暗,整天渾渾噩噩。
是周珊珊求她家裡出錢出力,幫他聯系了國外的大學,硬是把他送出了國,讓他能繼續讀他最愛的天文。
“她陪他走過了最難熬的那段日子,幫他重新站了起來,實現了夢想,所以,他們後來在一起,結婚……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
顧一舟艱難地說完,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我的反應。
順理成章。
好一個順理成章。
是啊,陪他度過黑暗,助他重拾夢想的人不是我。
顧一舟握住我冰涼的手,努力勸我想開點。
“如煙,事已至此,看開點吧。人生還很長,不能就這樣倒下......”
“不如我們打個賭。”
顧一舟突然指向窗外。
“如果五分鍾內,樓下有個戴紅領巾的孩子路過,你就答應我,再多活一年。”
我扯出一個慘淡的笑。
這荒涼的醫院後巷,哪會有什麼孩子。
但看著顧一舟殷切的目光,我還是點了點頭。
然而不到兩分鍾,窗外忽然傳來喧鬧聲。
我怔怔望去,隻見樓下竟走過一整支小學遊學的隊伍。
鮮紅的紅領巾在陽光下連成一片躍動的海洋。
我也注意到,顧一舟的手機屏幕忘了關。
上面儼然是一條報道港城小學遊學的新聞。
我心頭猛地一暖,釋然交織著湧上眼眶。
“這個賭……我輸了。”
我深吸一口氣,任由溫熱的淚水滑過臉頰,但這一次不再是出於絕望。
“我會遵守約定……好好活下去。”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猛地推開。
媽媽旋風般衝進來,卻完全無視我蒼白的臉色,
開口就是熟悉的指責。
“S丫頭!長本事了?居然敢吃老鼠藥?”
“你知不知道,我託了多少關系才約到張家太子爺!”
“躺在這裡半S不活的,存心跟我過不去是不是?要是敢耽誤老娘的相親安排,我跟你沒完!”
隻一眼,我就瞥到了媽媽手機上的備忘錄。
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港城各家適齡豪門公子的信息,簡直是為我的婚事費盡心思。
爸爸躲開媽媽,找了個空檔倆看我。
看著我蒼白虛弱樣子,他心疼不已,提出要把我接回他家好好休養。
我笑著拒絕了他,因為我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八歲的小女孩了。
臨走時,爸爸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絲絨盒子,
塞進我手裡。
裡面是一枚精致的銀色戒指,戒託上鑲著一顆小小的、卻異常明亮的星星。
“如煙,”他聲音很輕,卻異常鄭重,“別放棄……你的夢想,本該屬於星辰。”
看著爸爸愧疚不安的神情,我忽然想起十八歲生日那晚。
他偷偷來學校找我,紅著眼眶,痛苦地向我坦白那段被歲月掩埋的往事。
當年他和初戀感情深厚,即將步入婚姻殿堂。
可在婚禮前夜,他被鎮上的幾個朋友灌得酩酊大醉,醒來時竟發現自己衣衫不整地躺在鄰居林美娟的床上。
媽媽又是上吊鬧自S,又是跳樓說懷孕了,弄得爸爸百口莫辯。
他的初戀女友心碎欲絕,認定他背叛,沒有給他任何解釋的機會,
就毅然斷絕關系,很快離開了小鎮。
那時,她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懷了身孕。
爸爸緊握著我的手,老淚縱橫,一遍遍地說著“對不起”。
他哽咽地告訴我,直到八年後,一次極其偶然的機會,他才從某個酒後失言的朋友那裡得知真相。
那晚根本什麼都沒發生,完全是媽媽自導自演的一場設計。
“如煙,爸爸對不起你……”
他聲音顫抖。
“我恨她設計毀了我的人生和愛情,可爸爸一直是愛你的,你是我女兒啊……求你原諒爸爸……”
此刻,我看著眼前正在粗暴地命令我換上一條她認為顯身材,
好生養的緊身裙子的媽媽。
她嘴裡還在不停抱怨我耽誤時間。
我下意識摸了一下藏在口袋裡的那枚星星戒指。
冰涼的觸感讓我清醒。
我對媽媽最後一絲微弱的溫情,也徹底熄滅了。
媽媽拿出手機,點開今天要見的“一號相親對象”的照片塞到我眼前。
一個腆著巨大啤酒肚,頭頂地中海,眼神渾濁的老年男人。
原來,這就是媽媽口中的張家太子爺。
看著那張照片,一股強烈的惡心感猛地衝上喉嚨,我幾乎要當場吐出來。
這一刻,我清晰地意識到。
在媽媽眼裡,不管我怎麼做一個乖女兒,我都和貨物沒有任何區別。
壓下翻湧的惡心,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是順從地坐上車。
在車子即將到達豪華酒店門口時,我平靜地對媽媽說。
“媽,停一下,我有點緊張,想先去趟洗手間補個妝。”
語氣平常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真的隻是去整理儀容。
洗手間門剛被推開一條縫,一隻手便迅速將我拽出!
顧一舟神色警覺地掃視四周,壓低嗓音。
“車在後門小巷,快!”
他幾乎是半扶半推地將我帶向那輛不起眼的灰色轎車,朝著機場奔去。
車內,顧一舟長長舒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一個棕色護照夾,遞給我。
“你猜得真準,媽果然把它藏在你舊房間的枕頭底下,壓得SS的。”
我接過護照,緊緊攥在手裡。
這將是我涅槃重生的開始。
機場航站樓已映入眼簾。
顧一舟放緩車速,猶豫了片刻,聲音有些遲疑。
“如煙,莫星宇他在新聞上看到你耳朵出事,很擔心你。他……聯系了我,想問你能不能見一面?”
聽到那個名字,我的心像是被細針輕輕刺了一下,泛起微小的漣漪。
我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緩緩搖了搖頭。
“不見了。”
我的聲音平靜得出奇。
“過去了就是過去了。他現在過得很好,有了新生活。我們……各自安好,也許就是最好的結局。”
不打擾,是我最後能予他的溫柔,也是我給自己的一份尊嚴。
沉默了一下,
我從隨身背包的夾層裡,取出一個銀色U盤,遞給了顧一舟。
“哥,”我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懇求,“這裡面有一段錄音。如果有機會。你可以……把這個交給他。”
機場廣播最後一次催促登機。
我拉開車門,沒有回頭再看一眼。
每一步都踏得堅定,因為我知道,這一次的選擇,完完全全屬於我自己。
機艙內,引擎的轟鳴震耳欲聾。
我拿出手機,將媽媽所有的聯系方式一一拉黑。
動作幹脆利落,仿佛在親手拆除一座囚禁自己多年的牢籠。
飛機攀升,衝入雲海。
舷窗外,城市漸成星點。
望著腳下漸漸模糊的故土,我心中沒有彷徨,
唯有歷經劫波後的澄澈堅定。
我不再是那個需要依附於他人期望,為他人錯誤而懲罰自己的女孩了。
我已聯系好英國一所大學,將從大一開始,重頭學起。
這一次,不為任何人,隻為自己。
我想學習天文,想觸碰那片星辰浩瀚的宇宙。
人生的方向盤,終於握在了我自己手中。
在英國,我終於可以自由地呼吸。
夜晚,我常常獨自躺在校園的草坪上,仰望那片璀璨而陌生的星空,望遠鏡成了我最親密的伙伴。
數學曾帶給我無盡的痛苦和枷鎖,而天文學卻賦予了我前所未有的寧靜和快樂。
爸爸和顧一舟成了我與過去國內生活唯一的情感紐帶。
顧一舟在郵件裡告訴我,自我“官宣退出數學界”並徹底消失後,
國內輿論哗然。
媽媽像瘋了一樣動用人脈和媒體瘋狂尋找我,甚至去爸爸家天天打砸。
網絡上,各種猜測甚囂塵上。
最多的一種是說那位“隕落的天才少女”因耳聾和抑鬱,早已尋了短見。
我的那個U盤也順利交給了莫星宇手上。
莫星宇聽完那段錄音後,整個人如同被雷擊中。
他與周珊珊原定好的盛大婚禮,在最後一刻取消了。
我了然,媽媽當年之所以知道我和莫星宇情投意合。
是因為周珊珊撿到我的日記,故意找媽媽煽風點火,就連報警抓奸也是周珊珊提議的。
為了得到莫星宇,周珊珊不惜先徹底摧毀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態獨佔他。
顧一舟猶豫地問我,莫星宇在得知真相後崩潰了很久,
現在一直在瘋狂打聽我的下落和聯系方式,多次懇求顧一舟告知我的地址,他想見見我。
我看著屏幕上的文字,內心異常平靜,仿佛在聽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我回復顧一舟。
“不必了。告訴他,我聽到了,但都過去了。現在的我,和五年前的林如煙,早已不是同一個人。”
光陰荏苒,十年轉瞬即逝。
我不再是那個孤獨的數學天才少女,而是獨立天文學家“Linda”。
因一項學術交流,我重返故土。
在一場成功的學術宣講會後,我讓顧一舟開車,悄悄去了市郊那所設施不錯的養老院。
隔著綠化帶的柵欄,我看到了媽媽。
她頭發花白,身形佝偻,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破舊的布娃娃,眼神空洞地來回搖晃,
嘴裡反復喃喃著一個名字。
“如煙……我的如煙……回家……”
顧一舟站在我身邊,輕聲問。
“要進去……打個招呼嗎?”
我靜靜地看了片刻,那個曾經對我施加了無數痛苦,掌控了我整個人生的女人,如今隻剩下一個被執念吞噬的空殼。
心中最後一絲波瀾也歸於沉寂。
我緩緩搖頭,轉身離開。
“不用了。此生的母女緣分,就到這裡吧。”
風輕輕吹過,帶來了遠處花草的清香,也仿佛吹散了所有沉重的過往。
我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