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王嬸急得直拍大腿，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诶呀呀，不是惹禍！是真出事了！你孩子他……人都抬去醫院了！」
「醫院？」
「他不就一晚上沒回家，怎麼還進了醫院，昨天不還好好的嗎？」
我媽聲音發著顫，人瞬間垮了。
眼見她摸不到重點，我實在無語，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就往門外跑：「媽！先別問了！去了醫院再說！」
爸爸也從裡屋衝出來。
要緊關頭，他一句話沒說，拿起鑰匙就去開車。
我們往公路上跑，王嬸跟在後面，喘著粗氣補充：「早上老張去村東頭挑水，看見帥帥蜷在草垛裡，臉色白得跟紙似的捂著屁股，嘴裡還一直喊疼……他叫了車把人往縣醫院送，我這不是趕緊跑過來給你們報信！
」
「醫生看了一眼就往急救室推，說啥情況嚴重。」
爸爸聲音大了起來，「急救？」
王嬸點點頭，眼眶也紅了：「醫生說，再晚送一會兒，怕是……」
我媽那手瞬間掐住了我的胳膊，整得我生疼。
但這個時候，我也來不及跟她計較。
等我們趕到縣醫院時，我媽還在哆嗦著反復念叨：「不可能，就一晚上沒見，怎麼會進急救室？」
「是不是那孩子讓你們來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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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正站在科室門口，聽到這話，顯然有些無語。
「我倒寧願是騙你的。你孩子回沒回家你都不操心嗎？」
「早上我去挑水，就見他躺在那，臉白得都不像樣了，手還一直捂著屁股，一直喊疼。
」他像是想到了什麼，吸了一口氣，「我往後一看，全是血。」
「血？」我媽猛地拔高聲音，身子晃了晃，若不是爸爸及時扶住，她差點栽倒，「怎麼會有血？」
爸爸狠狠讓他閉嘴：「你別在這鬧！等醫生出來再說！」
媽媽不說話了，眼淚一個勁往外冒。
王嬸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沒敢多說話。
時間仿佛過去了一個月，醫生才走出來，他摘下口罩，臉色凝重地看向我們：「你們誰是患者李帥家屬？」
爸爸媽媽幾乎是同時撲上去，爸爸的手還在抖：「我是他爸！我兒子怎麼樣了？手術還順利嗎？」
「情況不樂觀。」醫生皺著眉，「患者肛門周圍有嚴重的潰爛和感染，還有損傷，初步判斷是長期異物刺激導致的。」
「更嚴重的是，他出現了急性腹膜炎症狀，
我懷疑是腸道穿孔，需要立刻手術，你們盡快籤字辦理一下手續。」
「腸道穿孔？」我媽踉跄著後退一步，不可置信地盯著醫生，「啥意思，他腸子爛了？」
醫生看了她一眼，嚴肅地說：「患者體內殘留了一些未消化的異物，長期刺激腸道黏膜，導致黏膜破損、感染，最後引發了穿孔。幸好來得及時，如果再晚來一步，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而且我們在潰爛組織裡初步檢測出一些殘留物，成分很復雜，有蠍子殼之類的東西。」
媽媽不可思議地瞪大眼，後退兩步：「你啥意思，你別胡說八道！那是我專門塞進去治他屁的！怎麼可能會讓他爛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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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愣了。
「你是患者的什麼親戚？」
「我是他媽！」
她帶著哭腔：「我就是想讓他好，
那些方子都是老祖宗傳的，怎麼會害他……」
我站在一旁，看著她崩潰的樣子，心裡發沉，莫名想起前世。
那時弟弟被人孤立，她也是這樣紅著眼，拉著弟弟的手，一遍遍灌輸：「都怪你姐！當初要是讓媽接著治，你早跟正常人一樣了，哪會被人欺負？都是她攔著，毀了你！」
醫生扭過頭去，懶得看她，就差說出一句愚昧。
爸爸顫抖著從醫生手裡接過筆，籤字的手好幾次差點握不住筆。
見醫生火急火燎地去做手術，我媽靠在牆上，突然聲音沙啞地說：「我是不是錯了？」
我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錯嗎？當然錯了。
她的愚昧，生生害了弟弟兩世。
上一世，在弟弟S我前，我剛攢夠工資，
決定送弟弟去醫院調理腸胃，可在她的推卸下，弟弟和我雙雙身亡。
這一世，我聽了他的話，沒再攔著，可結果呢？弟弟還是躺進了急救室，腸子差點爛掉。
可這些話，我怎麼說出口？
我說不出口。
這一刻，她的崩潰是真的，眼裡的恐懼也是真的，可這一切，不都是他們自己選的嗎？是她選了信偏方不信科學，是弟弟前世選了恨我而非恨愚昧。
最後，我沉默了半晌，隻能說：
「媽，不怪你，這是意外。」
而她兩眼發直。
也不知道是信了還是沒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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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出來的時候，告訴我們：「手術很成功，不過患者身體比較虛弱，還需要觀察幾天，後續還要調理。」
他目光落在我媽身上，語氣加重了幾分：「以後絕對不要讓他往肛門裡塞任何東西了，
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我們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
爸爸伸手抹了把臉，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謝謝醫生，我這就去辦住院手續。」
我媽沒動，就站在手術室門口，眼睛SS盯著緩緩推開的門。
護士推著病床出來時，她想上前，卻又躊躇住了，最後手在半空懸了半天，隻是跟著病床慢慢走，眼神落在弟弟臉上，全是藏不住的愧疚。
弟弟睜眼醒過來的時候，臉色還有些蒼白，看到我們進來，不知為何眼神有些躲閃。
我媽拉了把椅子坐在病床邊：「帥帥，你感覺怎麼樣？還疼不疼？」
見弟弟沒吭聲，她又往前湊了湊，手輕輕搭在病床欄杆上：「對不起帥帥，媽錯了。以前不該聽那些瞎話，用破偏方折騰你，讓你受了這麼多罪。」
「以後媽再也不逼你了，
咱們都聽醫生的，好好治病，好好養身體，好不好？」
她說著，眼淚又掉了下來，怕弟弟看見，趕緊用袖子擦了擦，卻還是沒忍住。
弟弟眨了眨眼，看了她一會，突然開口。
「我想跟姐單獨說句話，你先出去吧。」
媽媽隻好拉著剛趕回來的爸爸，一步三回頭地退出病房，關門時還輕輕嘆了口氣。
病房裡瞬間靜下來。
弟弟偏過頭看向我，嘴角扯出個笑。
見我不明所以，他開口道：「姐姐，前世我是不是很傻？」
我愣在原地，渾身發冷。
他怎麼會突然提前世？
他還在繼續：「明明你對我最好，我最恨的人卻是你，後來還拉著你一起……」他似乎是不忍再說下去，「一起同歸於盡。
」
我張了張嘴，喉嚨發緊，「你這是？」
弟弟看著我震驚的模樣，笑了笑。
窗外的陽光剛好穿過玻璃，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睫毛的影子蓋下來，藏起了弟弟那些說不清是愧疚還是痛苦的情緒。
他說，「姐姐，我也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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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我總鑽牛角尖，覺得你要是不攔著媽，我早就被治好了，那就不會被人堵在牆角起外號，不會連個敢一起玩的朋友都沒有，不會走到哪都被人躲著。」
弟弟的聲音很輕，「媽天天在我耳邊說，要不是你姐，你早好了，我就真的信了。我忘了小時候你偷偷給我藏糖，忘了你幫我反抗媽媽，忘了你說要攢錢帶我去醫院，那些你對我好的事情我全忘了，我著了魔一樣覺得都怪你。」
他說到最後，聲音裡的自嘲簡直要溢出來了：「直到那天我把刀捅向你，
你看著我的眼神是那麼難以置信。我才想明白，你從來沒害過我，是我自己蠢，把所有的不順心、所有的委屈，都一股腦怪在了你的身上。」
「前世我以為，隻要用了媽找的偏方，就能變成正常人。」
「老天爺倒真公平，他讓我重生到了現在。」他抬眼看向我，「原來你不攔著媽，我會過得更慘，可我最恨的還是你。」
「我活該，都是報應，我現在躺在這裡，是我罪有應得。」
「你攔著媽，我覺得你毀了我的希望。你不攔著，我又覺得你是在冷眼旁觀。」弟弟聲音裡帶著哭腔：「姐，我是不是真的沒救了？」
我心裡五味雜陳。
我是該恨他的。
我也確實恨過，發現自己重生的時候，我想著一定要讓他嘗遍我受過的苦。
如果我是小說女主，見狀應該仰天長笑出門去。
可看著他此刻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眼底滿是自我厭棄的模樣，我又說不出恨的話來。我知道，他也是個受害者，是媽愚昧的偏方、是那些日復一日的指責，把他逼成了前世的樣子。而這輩子，他躺在急救室裡，承受著腸道穿孔的疼，也早就付出了應得的代價。
終究，我嘆了口氣：「不全怪你。」
他悶悶地問：「還能好嗎？」
他問的是被他親手搞砸的姐弟情。
沉默了幾秒後，我輕聲說：「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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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腦子亂得一塌糊塗的時候，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媽媽端著保溫桶站在門口，探進半個身子，眼神先往弟弟那邊掃了掃，見他沒抵觸，才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
「我聽護士說病人要吃清淡的，就煮了點粥。」她說話時眼神一直看著弟弟，
見弟弟沒躲開，才拿起旁邊的勺子，盛了一勺慢慢吹涼，遞到他嘴邊，「你嘗嘗，不燙了。」
弟弟猶豫了幾秒，還是微微張開了嘴，緊接著他眼眶又紅了。
小時候他生病，媽也總這樣給他熬小米粥，隻是後來被偏方所害，他們再也沒有這種時刻。
「媽以前太糊塗了。」媽媽放下勺子，聲音帶著哽咽,「總覺得老祖宗的方子比什麼都強，一門心思要治好你,卻不聽你的意見。是媽媽的錯。以後媽再也不這樣了,你想怎麼樣,咱們都商量著來，好不好？」
這聲道歉來得太遲。
弟弟沒說話，眼淚卻落在粥碗裡。
從那天起，爸爸每天都會帶些弟弟愛吃的水果,坐在床邊跟他聊學校的事；媽媽不再提偏方,隻是每天換著花樣做清淡的飯菜,幫他擦身、翻身,比照顧⼩時候的他還要細⼼。
弟弟出院那天，
天⽓很好。
爸爸推著輪椅，媽媽幫他拿著外套，我走在旁邊,幫他擋著偶爾吹過來的⻛。
走到村裡時，遇到以前周圍幾個鄰居，弟弟下意識想躲,媽媽卻先停下腳步，笑著跟鄰居打招呼：「帥帥現在好多了,多虧了醫院的醫⽣，以後可不能再信那些瞎偏方了。」
鄰居們也笑著應和，沒⼈再提以前的事,都隻是勸弟弟好好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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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知道，那次手術時,醫⽣順便幫弟弟檢查了腸胃，發現他愛放屁其實是腸道功能紊亂導致的,手術時也⼀並調理了。
出院後沒兩個⽉,弟弟的身體就徹底好了,臉上漸漸有了⾎⾊，也恢復了少年⼈的朝氣，不再像以前那樣總是蔫蔫的。
回家那天，媽媽把弟弟的房間重新收拾了一遍，牆上貼滿了他喜歡的海報，書桌上擺著新的筆記本和鋼筆。
弟弟坐在書桌前,突然抬頭看向我：「姐,以後我想好好讀書，將來考醫學院。」
「為什麼？」我有些驚訝。
「因為我想幫助跟我一樣的人,也想告訴別⼈，別再信那些沒用的偏方了。」他抬頭看著我,眼⾥閃著光,「就像醫生救我那樣，我也想救別⼈。」
我愣了⼀下，隨即笑了：「好啊，我支持你。」
窗外的陽光落在我們⾝上，暖暖的。
我突然想起剛重生那會⼉的迷茫與恨意，想起前世撕⼼裂肺的痛苦。
⽽那些都已經恍若隔世。
或許重⽣的意義,不是讓我改變過去，而是帶著過去的教訓,好好過好現在。
而弟弟還在那邊問。
「那你呢？姐姐，你會有一天原諒我嗎？」
我笑了笑。
「誰知道呢，
以後總會有答案的。」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