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直到官府來人,韃人哄笑離開,我才沒被打S。
體面安葬完柔婆,我去青樓裡柔婆交好的那個龜奴處,為柔婆送她沒送出去的信物。
那龜奴劉二和柔婆互相愛慕多年,卻都覺卑賤難開口。
龜奴接過柔婆親手做的帽子,紅著眼睛說:「有你送終,她沒白養。是我給她引來了禍害。」
出門時,正見那韃人管家抱著一隻雞,浩浩蕩蕩衝我來。
「小娃,我正找你呢!」他喜氣洋洋大笑。
「打S了人,英克親王非按那狗屁律法辦事,我給那婆子賠命來了。」
韃人打S宛人,隻需賠一隻雞。
他大笑著將手裡一隻雞塞給我,溫熱的母雞在我懷裡咯咯噠大叫,像笑我,又像哀鳴。
這就是柔婆的一條命。
韃人管家繼續大笑,笑聲卻更陰狠殘忍:「別忙著高興,
還有一隻呢,提前賠!」
在我沒聽懂的時候,龜奴劉二突然一個箭步衝了出去,SS抱住管家大腿跪下,哭叫出聲。
「大爺,她就是個孩子,求您饒她一命。我給大爺……我給大爺準備了好東西!」
見管家松動,龜奴慌不擇路,指向他唯一能打動人的「好東西」處。
「昨日來了個天仙一樣的丫頭,包讓大爺滿意!您看,您看!」
他殷勤打開那房門,露出被綁坐在床上的美貌雛妓。
我渾身一震,腦腔轟鳴,恍惚中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看見了趙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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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大的趙曼珠美極了,眼下那滴紅痣血玉一般。
龜奴陪笑:「還沒調教好。教好了大爺第一個嘗嘗滋味。」
韃人管家走了。
被綁住的趙曼珠含著眼淚,掙扎著對我嗚嗚求救。
我緊盯著她哀求的眼睛,她的淚眼漸漸與那年她遞我鳳釵時的笑眼重合又模糊。
我慢慢後退,轉身就走。
回到柔婆院子,天地空茫。
那日沈二小姐說王朝覆滅,回天乏力,隻能挽救於微末。
可我看不懂王朝更迭,興衰往來。
我沒有智慧,我隻能看到我身邊的下賤胚,我們麥子一樣地生長,麥子一樣地倒下,無力自保。
我抱緊柔婆給我縫的小被子,在天地空茫哀絕裡,竟無淚可流,原來我心硬如石。
直到三天後臨睡,我突然下意識喊出一句:「柔婆,明天我要吃糖餅。」
而後我渾身一僵,像大夢初醒,劇痛傳至四肢百骸,蔓延如刀刃加我身,我雙目淚湧,嚎啕的要S去。
沒幾天,我終於把妹妹接了回來。
沈二小姐進宮前,把小妹的賣身契給了她。
延緩數日後,小妹終於回到家中,卻很快發起高熱,渾身長滿紫紅瘢痕。
郎中竟說吃藥壞了身子,已經無法可救。
小妹終於說出沈家主母怨恨庶女沈二小姐入宮,將不滿發泄到她身上。
指揮刁奴將她狠磋磨一番,灌了數百種相克相衝的藥。
我不信沒法子救,遍求名醫,賣掉柔婆留給我的房產、首飾,賣無可賣。
可我怎樣留住我的小妹,我唯一的親人。
在青樓,龜奴劉二勸我:「就算入青樓,以你的姿色隻能換幾個銅板。小螢兒,聽我的,讓她去吧。」
我讓小妹去,我往何處去。
「綠鸞說自己身上有銀子,拜託我幫她逃走呢,
鬼才信!她不聽話被教訓狠了,整晚整晚綁在床上,受不住了胡亂騙人!」
「可說不定。她那氣派一看就是大戶人家落難小姐,沒準真藏了保命錢。」
我路過柴房,聽見青樓小廝議論。
綠鸞就是趙曼珠。
我乘人不備進了趙曼珠的房間,開門見山:「我是來贖你出去的。你有沒有錢?我來買通鸨母。」
她看著我,目光懷疑警惕。我繼續道:「我是小螢兒,你記得嗎?」
趙曼珠大喜,又落下淚來,抱著我痛哭,哭訴自己的委屈。
後來,她不知從何處翻出三顆金光閃閃的金珠子來。
「給你。小螢兒,你會帶我出去的對嗎?」她漂亮的眼睛充滿期待看著我。
我聽到自己心裡某個東西崩碎消失、刺痛延綿的聲音。
我一把將她手裡的金珠子搶走,
幾乎是惡意對她一笑:「騙你的。」
她的笑容僵硬,人快要碎掉。
我說:「大小姐都落到這個下場了,為什麼還這樣天真愚蠢,輕易信人?」
她的淚流下來,卻失笑自嘲道:「你既然要,就拿走。反正我也守不住。給你總比旁人好。」
趙曼珠總是這麼慷慨。
我轉身即走。
「小螢兒!」她突然喚住我,聲音輕的像消失在風中:「你還會來看看我嗎?」
我僵住,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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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珠子換來的藥吊住小妹的命,她從昏迷中轉醒。
她隻剩一口氣,握著我的手說:「阿姐,我疼。」
我將自己冰冷的臉貼在她高熱的額頭上,淚水慢慢落到她的臉上:「不要怕,阿姐在。」
她說:「阿姐,
讓我走吧,我想阿娘了。」
我把小妹和柔婆葬在了一起,她們小小的墳頭安靜臥著。
我以為缺衣少食已是人間艱苦,原來生離S別絕不放過。
我仰頭望蒼天,烈日普照,不見世間苦。
趙曼珠的開苞「點大蠟燭」是個盛事。
當夜,我看著韃人管家將她抱入「洞房」,她雙目低垂,像一具美麗卻瀕S的屍體。
很快,伴隨一聲尖叫,男人吃痛的怒罵咆哮嚎叫在青樓。
我從房間內的小道衝進去,看見趙曼珠用帷幔的白銅帳鉤插進了韃人管家的眼睛。
管家SS掐住她的脖子踉踉跄跄往外跑。
我從他後背緩慢靠近,掏出手裡剪刀,全力一刀刺入他後胸最深處,拔出。
他扔下趙曼珠,回頭抓我,我用盡渾身力氣,像半生苦楚憤怒恨意全聚於此,
狠狠地將剪刀插入他左胸!
趙曼珠撲過來拽我的時候,我咬唇出血,似醒還瘋,像他們打S柔婆時一樣,一刀一刀不停插進他的脖子。
鮮血碎肉飛濺我滿臉,我在這血中狂笑不止。
趙曼珠拉住我的手:「小螢兒!走啊!」
直到龜奴劉二跑進來,和趙曼珠一起拖走我。
劉二將我和趙曼珠塞進出城馬隊一個巨大的泔水桶裡:「小螢兒,馬上走。你們弄S的是韃族的官,你們活不了。往南走,去南宛。」
我回神,焦急:「一起走,我們給你惹了S身之禍。」
劉二笑:「虧心事做的多,早晚躲不了,也不想躲。我想柔婆子了,我有很多話要說,一刻等不得。」
在泔水桶裡,趙曼珠碰碰我的胳膊,第一句話是:「小螢兒,你力氣真大,真厲害。」
我說:「你不怪我騙你?
」
「你這不是把我救出來了嗎?沒騙我。」她竟還像個不記仇的千金傻子。
「我沒想救你,我是要S那韃人報仇。」我冷冷說。
「我不管,反正救了我。」她喜滋滋伸手,在泔水桶裡攪和著泔水抱住我。
「你好好說話,別撲騰。」泔水被她一攪和,臭味濺了滿臉。
她卻繼續:「你是看我寧S不從,才來S他的。我知道,晚上給我解綁的也是你!」
我沉默難駁。
她輕輕抓住我的手。
「小螢兒,我全家都S了,我也想S。可是有你陪著我,我又有點高興了。」
我看了她一會兒,慢慢說:「你和小時候長的不一樣了。」
「哪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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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時像個金光閃閃的奶團子,我都不敢碰你。
我那時肯定不敢想,有天我會和郡主小姐一起泡在臭泔水桶裡。」
我們一起哈哈笑,又笑著流出眼淚。
馬隊是偽裝逃難出來的富戶,半路就被土匪搶劫S了個精光。
土匪檢查時,我們深吸氣埋入泔水桶裡,土匪幹嘔著帶走其他車的金銀。
我們從泔水桶爬出來,再往南走,到處仍是民不聊生。
大永朝廷下,韃人圍繩圈奴,把宛人當豬羊欺辱宰S。大宛朝廷下,兵役賦稅嚴苛,官員腐敗,一家男兒盡戰S的不計其數。
我們缺衣少食,餓的奄奄一息時,我眼看著趙曼珠用碎瓷片挖開自己的肉,摳出兩粒金珠。
她一邊痛的呼氣,一邊得意遞給我染血的金珠:「我阿娘給我縫的,厲害嗎?走,去換糧食。」
靠著乞討、啃樹皮、偷東西,我們到了南宛都城建州。
而在建州,竟無人不知杜白意。
「杜將軍武功蓋世,跟韃族的幾次勝仗都是他打的,誰不知道他的名號。」
「杜將軍雖然是老丞相府的貴公子,可和其他官不一樣。」
我在簡陋的將軍府,見到了杜白意。
他黑了許多,臉上那種坦然自若的笑意也少了。
「小丫頭,你還活著。」他想伸手撫摸我的頭,又停住。
我在杜白意府上做了丫鬟。
他執意拒絕,趕我去鋪子。
我充耳不聞,隻把他石頭一樣的黑被子扔去柴房,又把他破布一樣的中衣扔去灶臺。
「哎,別扔了,我嫌丟人。祖宗哎,那鞋我還能穿呢。」
他無奈地跟在我身後捋頭發,脾氣很好的樣子。
我後來才知道,他幾乎每晚都要揮鞭罵人。
「我提出造戰船和鵝炮的費用,陛下卻拿去給貴妃過了生日!今年士兵的糧食和冬裝沒個著落,戶部劉禮耍滑頭,竟讓我去求朱光那老匹夫。」
副官勸:「公子,朱光將軍因為支援鎮國公遲緩,被您當眾臭罵,怎不怨恨使絆子,還得認為您是鎮國公一派的呢。朱光將軍支持貴妃的二皇子,鎮國公支持皇後的太子,早鬥成了世仇。您信不信,就算韃子的鋼刀砍到脖子上,他們也隻顧著朝對方吐口水。」
杜白意幾乎是在仰天大笑,笑完蒼涼沉默。
半夜,我見他在天井枯坐,走過去問:「國要亡了,他們還要鬥嗎?」
這些日子,趙曼珠教了我些政局道理,可我照樣想不明白。
他靜靜道,「世家盤根錯節的利益關系、腐敗爭鬥豈是一日能解。我自詡看透不屑同流,所以當初誓不入官場,
反去做江湖人。如今看來哪有獨善其身,早晚要來這泥潭。」
我再問:「S到臨頭,也沒有餘地?」
他嗤笑:「S的可不一定是他們。朱光將軍和韃族的斡斡爾王爺眉來眼去,鎮國公聽說逃跑的船都造好了,光珠寶裝了幾十箱。」
「某些文臣們倒嘴上扯著忠君愛國,可百無一用,要麼轉著圈吵架,要麼排著隊跳河。」
我想出一條絕妙好計:「那……你武功高,幹脆把他們都S了!」
他被我逗笑:「S心還挺重。」
又耐心用我能懂的話解釋:「眼下無人可用,他們手底下的人也隻認他們,有些兵隻能他們調的動,有些錢隻有他們拿的出,至少他們沒有幹脆投了韃子。大宛如今,不是S幾個官就能解決的,它已走到了窮途末路。」
我沒有再問,
窮途末路,那為什麼還要苦苦堅持。
因為他已經答過一次。
雖然艱難,可日子也穩定下來了。趙曼珠教我識字讀書,教我宛人的「君臣父子」。
我說:「我爹爹嘴裡念著忠君大義名節,逼S我娘,還對著韃子的屠刀投降。」
趙曼珠飛快地說:「我爹也是。我爹都不用刀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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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不管家人S活,也不教我們讀書。」我說:「一門心思求他的仕途。」
「我爹倒管家人S活,但不管百姓S活。」
最後趙曼珠下了總結:「可見男人們的忠君愛國,忠的是自己的權利欲望,愛的是到手的利益名節,還要裝個大義凜然。」
「杜大哥不一樣。」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