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會一遍遍地看到,“他自己”是如何為了“妹妹”,將“他”推進無盡的深淵。
他開始失眠,大把大把地掉頭發,精神狀態差到了極點。
白天,他要面對妹妹的恐懼和仇視。
晚上,他要在夢裡,親身體驗自己犯下的罪孽。
他找了無數個精神科的同行,吃了無數種藥,都沒有任何用處。
因為那個噩夢,生在我們的精神鏈接裡。
除非我S,或者他S。
否則,永不終結。
而他那個寶貝妹妹陸思琪,情況也越來越糟。
她開始拒絕進食,拒絕與任何人交流,包括她最敬愛的哥哥。
她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
因為在夢裡,
她才能短暫地擺脫對陸慕白的恐懼。
但她的夢,也並不安寧。
因為我的“種子”,已經長成了參天大樹。
她會在夢裡,看到無數個因為陸慕白的“偉大親情”而被犧牲的“沈如夢”。
那些破碎的靈魂在她的夢裡哀嚎,哭泣,質問她:
“為什麼是我們?”
“我們做錯了什麼?”
“憑什麼要為了你,承受這一切?”
罪惡感,像藤蔓一樣,將這個無辜的女孩,捆得越來越緊。
終於,在一個星期後,陸慕白再次找上了我。
這一次,他沒有按門鈴,而是直接用備用鑰匙開了門。
看來,他還沒把我家的鑰匙扔掉。
他衝進來的時候,我正在給一盆快要枯S的綠蘿澆水。
“沈如夢!”他嘶吼著,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你到底要怎麼樣才肯收手!”
我慢悠悠地澆完水,放下水壺,回頭看他。
不過短短十幾天,他已經瘦得脫了相,眼窩深陷,颧骨高聳,那身名貴的西裝穿在他身上,空蕩蕩的,顯得無比滑稽。
“我收手?”我笑了,“陸醫生,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從頭到尾,主動的人都是你,我隻是在……被動承受而已。”
“你!”他衝過來,一把奪過我手裡的剪刀,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眼睛赤紅地瞪著我。
“你信不信我現在就S在你面前!”
“我S了,這個鏈接就斷了!思琪就能得救了!”
我看著那把鋒利的園藝剪,離他的頸動脈隻有不到一釐米。
臉上卻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你想S?可以啊。”
我甚至往前走了一步,好心提醒他。
“往左偏一點,那裡是頸動脈,一刀下去,保證三分鍾內就沒救了。”
“不過,你真的以為,你S了,就結束了嗎?”
我看著他因震驚而微微顫抖的瞳孔,嘴角的笑意愈發殘忍。
“陸慕白,你太天真了。”
“這條精神鏈接,
是你親手建立的。它以我的精神核心為基點,以你和你妹妹的意識為延伸。”
“就算你S了,它也不會斷。”
“它隻會,把你妹妹的意識,和我綁得更緊。”
“到時候,她就不隻是做噩夢,分享我的痛苦了。”
“她會變成……另一個我。”
“她會承載我所有的記憶,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仇恨。”
“她會永遠活在‘她哥哥害S了一個無辜女孩’的罪孽裡,直到她精神徹底崩潰,變成一個真正的瘋子。”
“所以,你想S嗎?
”
“你可要想清楚了。你這一刀下去,不是在救她。”
“是在……親手把她推向萬劫不復的地獄。”
“哐當”一聲。
剪刀掉在了地上。
陸慕白渾身的力氣都像被抽幹了,他踉跄著後退幾步,跌坐在地毯上。
臉上血色全無,眼神空洞得像一個S人。
絕望。
徹徹底底的絕望。
他發現,他往前走是地獄,往後退也是地獄。
他被我,徹底困在了這個無解的S局裡。
“魔鬼……你是個魔鬼……”他喃喃自語,
像是在說我,又像是在說他自己。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撿起那把剪刀,輕輕拍了拍他的臉。
“現在,想好用什麼來交換了嗎?”
8
陸慕白的防線,徹底崩塌了。
從那天起,他成了我最忠實的一條狗。
我讓他往東,他不敢往西。
我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
我讓他把名下所有的財產,都轉到我成立的一個受害者基金會名下,他照做了。
我讓他公開承認,他利用職務之便,對病人進行違規精神實驗,導致其產生嚴重後遺症。
他召開了新聞發布會,當著所有媒體的面,一字一句地,把自己從神壇上拉了下來。
一夜之間,天才醫生,變成了人人喊打的醫學敗類。
他被吊銷了行醫執照,
被醫院開除,被他曾經的導師和同事,劃清了界限。
他從雲端,狠狠地摔進了泥裡。
而這一切,他都默默承受了。
因為我答應他,隻要他聽話,我就會一點點地,減輕陸思琪夢裡的痛苦。
他信了。
為了他那個寶貝妹妹,他什麼都願意做。
哪怕是舍棄他最看重的名譽、地位,和他那可悲的尊嚴。
我看著他每天像個行屍走肉一樣,活在無盡的屈辱和悔恨裡,心中卻沒有半分波瀾。
我隻是個沒有感情的債主。
他在一點點地,償還他欠我的債。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醫院的電話。
是陸思琪的主治醫生打來的。
“沈小姐嗎?我是陸思琪的醫生,我想,您有必要來醫院一趟。
”
我的心,咯噔一下。
當我趕到醫院時,看到的是一幅我從未想象過的畫面。
陸思琪的病房裡,圍滿了醫生和護士。
而陸慕白,像一尊雕像一樣,跪在病床前,一動不動。
他的背影,絕望得像一片荒原。
我走過去,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陸思琪。
她很安靜,睡著了,臉上甚至帶著一絲微笑。
但她蒼白的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紗布,隱隱有血跡滲出。
“今天早上護士發現的。”主治醫生嘆了口氣,把一張紙遞給我,“她留了一封信,是給你的。”
我接過那張紙,手在微微顫抖。
那上面是陸思琪清秀的字跡,卻帶著一種看透生S的平靜。
“沈姐姐:”
“請原諒我這樣叫你。在夢裡,我已經認識你很久很久了。”
“我感受過你的痛苦,你的絕望,你的憤怒。我知道,你是個那麼善良,那麼好的女孩。是我哥哥,對不起你。”
“他犯下的罪,應該由他來償還,而不是由無辜的你來承受。更不應該,由我來成為他加害你的理由。”
“我醒來後,看到的不是一個愛我的哥哥,而是一個被‘救贖’這個念頭逼瘋的惡魔。我很害怕,也很內疚。”
“我覺得,我的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著你所受的苦難。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罪孽。”
“所以,
我想把這條命,還給你。”
“沈姐姐,我知道,你恨他。但是,請不要為了一個不值得的人,毀掉你自己。你值得更好的世界。”
“我走之後,這條精神鏈接應該就會減弱。希望你,能早日走出噩夢,重新擁抱陽光。”
“對不起。還有,謝謝你。”
信紙從我指尖滑落。
我怔怔地看著病床上的女孩,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揪住了。
我從來沒想過……會是這樣的結局。
我想要的,是陸慕白的痛苦。
我想要的,是他親眼看著自己最珍視的東西被毀掉。
可我沒想到,毀滅的方式,會是這樣。
這個善良到,
願意用自己的命,來替她哥哥贖罪的女孩……
她做錯了什麼?
她什麼都沒做錯。
她和我一樣,都隻是陸慕白那場偏執的“拯救遊戲”裡,無辜的犧牲品。
我緩緩轉過頭,看向跪在地上的陸慕白。
他慢慢地抬起頭,那張臉上,已經沒有了任何表情。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絕望。
隻剩下一片S寂的灰燼。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發出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現在……”
“你滿意了嗎?”
9
我沒有回答他。
我隻是走到他面前,
狠狠一巴掌扇了過去。
“啪”的一聲,清脆響亮。
整個病房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震驚地看著我。
陸慕白沒有躲,他甚至沒有動一下,任由我的巴掌落在他臉上,瞬間浮起五道鮮紅的指印。
“陸慕白。”我盯著他那雙空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你告訴我,這就是你想要的‘拯救’嗎?”
“你費盡心機,不惜毀掉我,就是為了換來這個結果?”
“為了讓她躺在這裡,用自S的方式,來替你贖罪?”
他沒有說話,像個不會動的木偶。
我揪住他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拽起來,
逼著他去看病床上的陸思琪。
“你看看她!你好好看看她!”
“她不是你的戰利品!不是你用來證明你有多偉大的工具!她是你妹妹!是你唯一的親人!”
“你口口聲聲說愛她,可你都做了什麼?!”
“你把她當成一個目標,一個必須完成的任務!你從來沒有問過她想不想要醒來!你從來沒有在乎過她醒來後要面對什麼!”
“你隻在乎你自己的感受!隻在乎你那點可悲的、自以為是的‘兄妹情深’!”
“陸慕白,你救的不是她,你救的是你自己!是你那個無法接受失敗,無法面對無能為力的自己!”
我的聲音,
因為激動而變得尖銳沙啞。
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
我哭的不是自己,而是那個躺在病床上,善良到愚蠢的女孩。
她本可以,有一個不一樣的人生。
我這一巴掌,像是打通了陸慕白的某個開關。
他那雙S寂的眼睛,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他緩緩地,緩緩地轉過頭,看向陸思琪。
目光從她蒼白的臉,落到她手腕上那觸目驚心的紗布上。
然後,他眼中的那片灰燼,終於被一種更深沉的、足以將人吞噬的痛苦所取代。
“啊——”
他忽然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野獸般的嘶吼,猛地掙脫我的手,踉跄著撲到病床邊。
他想去碰一碰陸思琪的臉,手卻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伸到一半,又猛地縮了回來。
他不敢。
他怕自己的觸碰,會玷汙了她的“安寧”。
“思琪……”
“哥哥錯了……”
“哥哥真的錯了……”
他跪倒在床邊,把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這句話。
眼淚,終於從他那雙幹涸的眼睛裡,大顆大顆地砸了下來。
悔恨。
遲來的,毫無用處的悔恨。
將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男人,徹底淹沒。
我靜靜地看著他崩潰的樣子,心中那塊堵了很久的巨石,
似乎終於松動了一點。
我贏了嗎?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這場由他開始,由我主導的復仇,最終,以一種兩敗俱傷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沒有贏家。
我們每一個人,都輸得一敗塗地。
10
陸思琪被搶救了回來。
但她的求生意志極其薄弱,隨時可能再次陷入深度昏迷。
陸慕白徹底垮了。
他不再是那個偏執的瘋子,也不是那條聽話的狗。
他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幽靈。
每天守在陸思琪的病床前,不吃不喝,不言不語,像一尊沒有靈魂的石像。
有時候,他會握著妹妹的手,一坐就是一整天,跟她講他們小時候的故事。
講她愛吃的糖,講她喜歡的布娃娃,
講他們一起看過的第一場雪。
講到最後,他自己先泣不成聲。
可陸思琪,再也沒有給過他任何回應。
我去看過她一次。
隔著重症監護室的玻璃,我看到那個女孩安靜地躺著,像一個沉睡的公主。
但這一次,再也沒有一個“王子”,能用卑劣的手段,將她強行喚醒了。
也許對她來說,這才是最好的結局。
而我和她之間的精神鏈接,在她自S的那一刻,就已經因為她強烈的自我了斷意識,而變得極其微弱。
我不再做噩夢了。
但我知道,陸慕白的噩夢,才剛剛開始。
就算沒有我,光是“我親手把我妹妹逼到自S”這個念頭,就足以將他後半生都釘在十字架上,
日夜用悔恨的火焰炙烤。
救一毀二。
我當初的復仇目標,以一種我從未預料到的方式,實現了。
完美得……讓人心碎。
我離開了那座城市。
我解散了心理咨詢室,把所有的錢都留在了那個基金會,用來幫助更多像我,像陸思琪一樣的人。
我開始四處流浪。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也不知道未來會怎麼樣。
我隻是想走一走,看一看。
看看這個沒有陸慕白,也沒有仇恨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子。
有時候,在某個陌生的街頭,看到一對兄妹笑鬧著走過,我還是會忍不住停下腳步,怔怔地看很久。
然後,在心裡輕輕地說一句:
“沈姐姐,
你的願望,我收到了。”
“我在努力地,擁抱陽光。”
至於陸慕白……
我再也沒有聽到過關於他的任何消息。
他可能還守在他妹妹的病床前,也可能已經隨著他妹妹的意識一同枯萎。
這些,都與我無關了。
他摘走了我信任他的那部分靈魂,連同我的善意和夢想一起撕碎。
我用那些碎片,重新拼湊出了一個新的我。
不再善良,也不再天真。
但至少,我還活著。
還能感受到,風吹過臉頰的溫度。
這就夠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