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明天讓爸爸跟我們約好時間，」我幫軒軒擦了擦眼淚，「奶奶給你做你愛吃的小餃子，咱們慢慢玩，好不好？」
陳浩抱著哭個不停的軒軒，臉上滿是無奈，猶豫了會兒又開口：
「那……媽，曼曼最近找了份兼職，我下班晚，接軒軒總趕不上，能不能麻煩你……」
我沒等他說完就搖了搖頭：
「你們的工作安排，得自己想辦法。之前你們也說，小家庭的事自己解決，我們老兩口幫襯是情分，不是本分。」
陳浩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什麼，抱著還在抽噎的軒軒轉身走了。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手不自覺攥緊了衣擺。
以前總想著「為了孩子」，
可最後呢？
孩子沒顧好，老伴也沒顧好，自己落得一身委屈。
這一次，不能再那樣了。
14
隔天傍晚，門又被敲響了，這次是陳浩和李曼一起，軒軒趴在陳浩懷裡，小臉通紅，精神蔫蔫的。
我開門時，李曼沒像上次那樣衝進來，語氣卻帶著不易察覺的催促：
「媽，軒軒下午開始發燒，我們帶他去社區醫院看過了，醫生說要多觀察。
「我晚上得去兼職，陳浩一個人忙不過來，想讓你幫忙照看下，就一晚。」
軒軒聽見我的聲音，虛弱地喊了聲「奶奶」，伸手想抓我的手。
我探了探他的額頭，確實燙，心裡也跟著揪了一下，但沒像以前那樣立刻點頭。
上次他咳嗽，我也是通宵守著，第二天自己累得低血糖。
李曼回來隻說「小孩發燒很正常，
媽你別太緊張」，連杯熱水都沒給我倒。
「軒軒生病是要緊事，」我收回手，語氣平靜，「但你們的安排，得自己協調。李曼要是走不開，就跟兼職那邊請假；陳浩要是忙不過來，不是還有你媽嗎？之前她還說要過來幫你們帶孩子。」
李曼的臉色沉了沉：
「我媽最近回老家了！要是能找別人，我們能來麻煩你嗎？你是軒軒的親奶奶，幫著帶一晚怎麼了？非要講那些沒用的規矩？」
「規矩不是沒用的，」老伴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體溫計，遞給陳浩，「是為了讓大家都有分寸。之前你們說小家庭的事自己解決，現在孩子生病，就該你們自己想辦法，不能一有事就往我們這兒推。」
陳浩接過體溫計，有些為難：
「媽，就一晚，我們實在沒辦法了。軒軒晚上要是再燒起來，我一個人怕應付不過來。
」
我看著軒軒難受的樣子，心裡軟了軟，卻沒松口：
「我可以幫你們看著軒軒，但你們得在這兒守著。我和你爸年紀大了，熬不了夜，隻能幫你們搭把手，主要還是得你們自己來。」
李曼立刻皺起眉：
「我晚上還要兼職，哪能在這兒守著？陳浩明天還要上班呢！」
「那就是你們的問題了，」我語氣沒了之前的溫和，「要麼李曼請假，要麼陳浩請年假，總不能讓我們老兩口替你們扛。之前你們講邊界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我們也有自己的身體要顧？」
軒軒又咳了兩聲，陳浩趕緊給他量體溫，沒再說話。
李曼站在旁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後狠狠瞪了我一眼：
「行！你們不幫是吧？我們自己想辦法！」
她說完，拽著還在看體溫計的陳浩就要走，
陳浩猶豫了下，還是抱著軒軒跟了出去。
防盜門關上的瞬間，我聽見李曼壓低聲音抱怨：
「早就說他們靠不住，你還非要來！」
老伴嘆了口氣：
「孩子生病確實可憐，但我們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慣著他們了。」
我點點頭，走到陽臺看著他們的車開走，心裡沒了之前的愧疚。
這一世，我要先顧好我和老伴的身體，再談幫襯，不能再因為他們的理所當然，把自己拖垮。
15
陳浩和李曼走後的第五天，晚上九點多，門又被急促地敲響。
我和老伴剛準備休息，開門一看，陳浩臉色慘白，李曼眼睛通紅。
兩人都沒了之前的氣焰，渾身透著股慌勁兒。
「媽！」陳浩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節都泛了白，聲音發顫，
「我工作出大錯了！跟錯項目虧了錢，公司要我賠三萬塊，不然明天就開除我……你能不能先借我點錢？求你了媽！」
李曼也跟著湊上前，眼淚掉得滿臉都是，手還攥著我的袖口，哭腔裡帶著哀求：
「媽，這錢我們是真湊不出來啊！我兼職的工資得下個月才發，陳浩這要是沒了工作，我們一家三口怎麼活？軒軒還等著交興趣班的錢呢！您就當救急，以後我們肯定盡快還！」
我不動聲色地抽回胳膊，指尖仿佛還殘留著上一世的涼。
那時候陳浩也犯過差不多的錯，我不僅掏了三萬塊，還拉下老臉找以前的同事幫他說情。
結果轉頭就聽見他跟朋友吐槽「我媽就是心軟，隨便求兩句就肯出錢」。
之後工作該敷衍還是敷衍，半點沒長記性。
「錢我們不能借。
」我看著陳浩，語氣平靜卻沒半分松動，「第一，我和你爸的積蓄是養老錢，年紀大了保不齊哪天就有個頭疼腦熱，一分都動不得；第二，你工作出的錯，得自己想辦法承擔——要麼跟公司商量分期賠，要麼找朋友周轉，不能一有事就往我們老兩口身上靠。」
老伴在旁邊點了點頭，聲音也沉了些：
「之前你們總說要『小家庭獨立』，要自己扛事，現在遇到難處了，正好是你們自己扛的機會，別總想著躲在我們身後。」
李曼一聽，哭聲更大了，膝蓋都微微發顫，還想往我跟前湊：
「媽，我們是真沒辦法了！朋友都借遍了，公司領導說今天湊不出錢就必須離職。您就看在軒軒的份上，幫我們這一次吧！以後我們再也不提什麼邊界了，您說怎麼安排我們就怎麼聽！」
「看在軒軒的份上，
更該讓你們自己解決。」我沒挪開眼神，直直看著她，「你們是軒軒的爸媽，得讓他看到你們能扛事，而不是每次都靠老人兜底。上回軒軒發燒，你們想讓我們熬夜守著；這次陳浩工作出錯，又想讓我們出錢，你們什麼時候才能真正擔起當父母的責任？」
陳浩的肩膀徹底垮了，嘴唇動了好幾次，最終隻擠出一句「我……」，就沒了下文。
李曼擦了擦眼淚，狠狠瞪了陳浩一眼，又轉向我，語氣軟得像要化了：
「那……媽，您能不能幫我們找找人？您以前不是有個同事在他們公司當部門經理嗎？就打個電話問問，能不能通融幾天，我們再想想辦法……」
「不行。」我直接打斷她，「上次幫你們找關系，你們轉頭就忘了教訓，
這次再幫，你們還是學不會長記性。路得自己走，錯得自己改，沒人能幫你們一輩子。」
陳浩拉了拉還想爭辯的李曼，聲音低啞：
「算了，我們再去想想別的辦法吧。」
李曼沒再掙扎，隻是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
眼神裡沒了之前的敵意，反倒多了點說不清的復雜，像愧疚，又像不甘。
防盜門「咔嗒」一聲關上，屋裡瞬間恢復了安靜。
老伴遞來一杯溫水：
「這樣做是對的，讓他們自己闖闖，才能明白過日子的不容易。」
我接過水杯，走到窗邊看著他們的車消失在夜色裡。
這一世，我不再做他們隨叫隨到的「靠山」，不是狠心，是想讓他們真正學會承擔，也想守住我和老伴安穩的晚年。
16
我握著水杯走到廚房，
想把剩下的溫水倒進老伴常用的保溫杯裡。
他總說涼白開喝著舒服，每天晚上我都會提前給他晾好一杯。
手剛碰到保溫杯的手柄，就頓住了：
杯子是空的，內壁還留著上次沒洗幹淨的茶漬。
而往常這個時候，他早該坐在沙發上，一邊看電視一邊用這個杯子喝水了。
我盯著杯子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想起什麼，轉身往客廳走。
腳步踩在地板上，聲音響得嚇人，沙發上的灰色靠墊還是翹著邊角，沒有他壓著的樣子。
茶幾上沒有晚報，沒有老花鏡，隻有那個白色藥盒，盒蓋沒蓋緊，露著兩顆降壓藥。
那是他走前最後一次沒吃完的藥。
「老陳，水晾好了，你過來喝啊。」
我下意識地開口喊，喊完才發現屋裡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沒有回應，沒有他走路的腳步聲，什麼都沒有。
我走到沙發邊，伸手摸了摸那個空靠墊，布料涼得扎手，這才猛地蹲下來，眼淚砸在地板上：
老伴不在了，上個月心梗走的，走的時候我抱著他哭到天亮。
陳浩和李曼第二天才趕回來，還抱怨我打擾了他們的周末。
哪裡有什麼重生？
哪裡有什麼「這一世」？
全是我這一個月來，坐在空房子裡瞎想的。
想得多了，就真以為他還在，以為能重新活一次，能拒絕那些讓我們委屈的事。
手機突然響了，屏幕上「李曼」兩個字亮得刺眼。
我接起，她的聲音像往常一樣，帶著沒商量的理所當然：
「媽，軒軒學校要開家長會，我和陳浩都沒時間，你明天去一趟吧？
記得穿得體面點兒，別給孩子丟臉。」
我蹲在地上，手攥著那個空靠墊，指甲掐進布料裡。
想喊「我不去」，想跟她說「你爸不在了，我沒心思管這些」。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含混的「嗯」。
我突然想起老伴走前還跟我說「以後別總慣著他們」，喉嚨突然發緊。
以前我總想著「為了軒軒」「忍忍就好」，可他走了之後，我才明白，那些忍讓換不來體諒，隻會讓他們更得寸進尺。
我深吸一口氣，對著電話說：
「我不去，你自己去，或者讓你媽來幫忙，我沒心情。」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李曼的聲音立刻拔高：
「媽你怎麼回事？軒軒是你親孫子！我出差也是為了這個家，你幫襯一下怎麼了？」
我沒再跟她爭辯，
直接掛了電話。
放下手機時，我又看了一眼沙發上的空靠墊，抱著靠墊坐在地板上，屋裡沒開燈。
隻有窗外的路燈照進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過了一會兒，我又站起來，走到廚房，把那杯涼了的水倒進他的保溫杯裡，蓋緊蓋子，放在茶幾上他常坐的位置。
就像他還在一樣，就像那些幻想裡的拒絕、那些「這一世」的決心，都不是假的一樣。
17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天還沒亮透，屋裡灰蒙蒙的。
我摸索著起床，走到廚房，習慣性地拿出兩個碗。
一個是我用了幾十年的青花碗，一個是老伴的白瓷碗，碗沿有個小缺口，是他年輕時不小心摔的，一直沒舍得扔。
我想給他煮碗粥，就像以前每天早上那樣。
米剛放進鍋裡，
手卻頓住了。
灶臺上沒有他昨天買的青菜，案板上沒有他切好的姜絲。
隻有我昨天沒洗的鍋鏟，孤零零地放在一邊。
我盯著那個白瓷碗，突然蹲下來，抱著膝蓋哭了：
他不在了，我煮了粥，給誰喝呢？
哭了好一會兒，我才慢慢站起來，把白瓷碗放回碗櫃最裡面，隻留了自己的青花碗。
粥煮好的時候，門突然被敲響了，是陳浩和李曼，軒軒跟在後面，手裡拿著個玩具車。
「媽，」李曼進門就往客廳走，眼睛掃過茶幾，「我上次放這兒的圍巾呢？今天要穿大衣，正好用得上。還有，軒軒說想吃你做的紅燒肉，你中午做點兒吧，我們在這兒吃飯。」
陳浩沒說話，靠在門口玩手機，軒軒拿著玩具車，在地板上跑來跑去，撞到了茶幾也沒停下。
18
我看著他們，
突然又糊塗了。
好像昨天拒絕李曼的事是假的，好像老伴還坐在沙發上，會跟我說「別慣著他們」。
「老陳，你看他們，又來要東西了。」
我下意識地往沙發那邊喊，喊完才發現沙發是空的，隻有那個灰色靠墊，還翹著邊角。
李曼愣了一下，皺起眉：
「媽，你說什麼呢？我爸不是走了嗎？你怎麼還喊他……」
「他沒走！」我突然拔高聲音，指著沙發,「他昨天還跟我一起拒絕你們借錢呢！他說我們的養老錢不能動！」
陳浩放下手機，走過來拉我：
「媽，你別胡思亂想了，我爸確實不在了。我們今天來,就是想拿個圍巾,順便讓軒軒跟你待一會兒。」
「我沒胡思亂想！」
我甩開他的手,
後退了一步，撞到身後的餐桌,粥碗晃了晃，灑了點在桌布上。
「你們就是來佔便宜的！上一世……不對,上次你爸走的時候，你們都沒好好陪他！現在又來要圍巾，要紅燒⾁,你們怎麼這麼自私！」
李曼的臉沉了下來：
「媽,你這是怎麼了？我們也是你家⼈啊！不就是⼀條圍巾，⼀頓飯嗎？你⾄於這麼說我們嗎？」
「⾄於！」我看著她，眼淚又掉下來,「你們從來沒管過我和你爸，現在他不在了，你們還來煩我！我不想給你們圍巾，不想做紅燒肉,我隻想一個⼈待著！」
軒軒被我的聲音嚇哭了,陳浩趕緊抱起他，對著李曼使了個眼色：
「算了,圍巾我下次再拿,我們先走吧。」
李曼狠狠瞪了我⼀眼,跟著陳浩走了,門「砰」地⼀聲關上,
震得牆上的⽇歷都晃了晃。
19
我⾛到沙發邊，坐下，摸著那個灰色靠墊，⼜開始發呆。
過了⼀會⼉，我起身去廚房，把煮好的粥倒進青花碗裡。
⼜盛了一碗,放在茶幾上他常坐的位置，就當他還在。
我坐在他對面，慢慢喝著粥,粥已經涼了，像我⼼裡的溫度。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茶幾上的空碗上。
我看著那個碗，⼩聲說：
「⽼陳，他們走了。以後,就剩我⼀個人了。我會學著拒絕他們的，就像你以前希望的那樣。」
說完,我把空碗收起來,放進碗櫃，和他的⽩瓷碗放在⼀起。
屋⾥⼜安靜了,隻有掛鍾「滴答滴答」地響著，像在陪著我，慢慢熬過沒有他的日子。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