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電話說到這裡，突然被掛斷了。
我再打過去，已經無人接聽。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手機從手中滑落，摔在地上。
陳雅看著我的反應，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驚恐。
「怎麼了？是不是小寶出事了？是不是你......」
我沒有理她，隻是猛地抬頭，SS地盯著周明。
我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周明，你滿意了？」
周明臉上的憤怒瞬間凝固，轉為一種茫然和驚恐。「媽，你……你胡說什麼？什麼叫我滿意了？」
5
陳雅則一把甩開我的衣領，
瘋了似的撲向周明，拳頭雨點般落在他身上。「周明！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兒子藏起來了？你想用兒子逼你媽，你瘋了！」
「我沒有！我怎麼可能拿我自己的兒子開玩笑！」周明抱著頭，狼狽地躲閃著。
他們帶來的那兩個壯漢，一看這情形不對，互相使了個眼色。其中一個走過來說：「那個……大哥大姐，這是你們的家務事，還牽扯到孩子，我們就不摻和了。錢我們也不要了，告辭。」
說完，兩個人溜得比兔子還快。
屋子裡隻剩下我們四個人，還有一地狼藉。
老周扶著牆角，慢慢站直了身體。
他沒有說話，隻是用一種夾雜著痛心和鄙夷的眼神，SS地盯著自己的兒子。那眼神，比任何責罵都來得沉重。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越是這種時候，
越不能亂。
我走到周明面前，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你最後一次見小寶是什麼時候？你們是怎麼發現他不見的？」
周明被我看得有些發毛，眼神躲閃著：「就……就是今天早上。我送小雅上班，把他一個人留在家裡看動畫片，想著就一會兒……等我回來，孩子就不見了。我們找遍了小區，都找不到。小雅說……小雅說肯定是你帶走了，因為你昨天說了狠話......」
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這個理由來懷疑我，此刻聽起來是那麼的荒謬和可笑。
我轉頭看向陳雅。
她的臉上還掛著淚。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陳雅的父親，也就是我那親家公，學武生的，
說話總是帶著一股子唱戲般的腔調。剛才電話裡那個男人故意壓低了聲音，但那怪異的腔調，我越想越覺得耳熟。
我心裡陡然升起一個荒唐又極有可能的猜測。
我走過去，撿起地上的手機，找到那個未知的來電號碼，遞到陳雅面前。
「你爸媽那邊找過了嗎？這個號碼你認不認識？」
陳雅看了一眼，竟然流露出了一絲詫異和心虛，但還是堅持搖頭道：「我爸媽不可能帶走小寶。我們再去別的地方找找。」
我什麼都明白了。
我沒有再逼問她，也沒有再看周明一眼。
我走到老周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柔聲說：「老周，別氣壞了身子。不值得。」
然後，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在身上。
「我們走。」
周明急了：「媽，
你去哪兒？小寶還沒找到啊！」
我回頭，看著他，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近乎殘忍的微笑。
「我知道小寶在哪兒。」
「周明，陳雅，你們倆也一起來吧。有些事，是該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清楚了。」
6
我和老周走在前面，周明和陳雅像兩個做錯了事的孩子，惴惴不安地跟在後面。
我們沒有坐車，就這麼沉默地走著。
哀莫大於心S，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我們要去的地方，是陳雅的娘家。
那是一個高檔小區，環境比周明他們住的地方還要好。我和老周隻在他們結婚的時候來過一次。
我們到的時候，親家母正哼著小曲在樓下花園裡跳廣場舞，精神頭十足。
看到我們一行人，她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熱情的笑，
迎了上來：「哎呦，親家公，親家母，稀客啊！怎麼有空過來了？」
她看都沒看跟在我們身後的女兒女婿。
我沒理會她的熱情，隻是淡淡地問：「親家母，小寶呢？」
親家母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有些閃躲：「小寶？小寶不是在他們自己家嗎？」
「媽！」陳雅終於忍不住，帶著哭腔喊了一聲。
親家母這才看到女兒紅腫的眼睛，臉色一變：「怎麼了這是？誰欺負你了？是不是這個老太婆？」她手指著我，一臉的護犢子。
我懶得跟她廢話，繞過她，徑直往樓上走去。
親家母在後面嚷嚷：「哎，你幹什麼？這是我家，你不能亂闖！」
我沒理她，憑著記憶上了樓，走到她家門口。
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動畫片的聲音，還夾雜著一個男人壓著嗓子的說話聲：「……對，
就這麼說，嚇唬嚇唬他們，看他們還敢不敢欺負我們家小雅……」
是親家公的聲音。
我推開門。
客廳裡，親家公正拿著手機，背對著門口打電話。而我的孫子小寶，正坐在地毯上，面前堆滿了嶄新的玩具，一邊看電視，一邊往嘴裡塞著薯片。
他看起來沒有受到任何驚嚇，甚至比在自己家還要開心。
聽到開門聲，親家公和小寶都回過頭來。
看到我們，親家公的臉色瞬間變得五顏六色，他慌忙地掛了電話。
小寶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後邁著小短腿跑過來，抱住我的腿，奶聲奶氣地喊：「奶奶！」
我摸了摸他的頭，把他抱了起來。
這時候，親家母和周明、陳雅也跟了上來。
看到屋裡的情景，
周明和陳雅的臉，一下子白，一下子紅，復雜難當。
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根本沒有什麼綁架。
這不過是我的好親家，為了給他們的寶貝女兒出氣，自導自演的一出鬧劇。
他們把孩子從周明家裡接走，然後用變聲的語調給我打電話，恐嚇我，威脅我，就是想逼我內疚，拿出我所有的錢來給兒媳婦彌補過錯。
而我的好兒子，好兒媳，甚至不願意思考一下最基本的可能性，就帶著人去砸我的門，給我扣上「拐賣孫子」的罪名。
真是……可笑至極。
親家公見事情敗露，索性也不裝了，梗著脖子說：「我……我就是想給你們個教訓！誰讓你們欺負小雅的？我女兒從小到大沒受過這種委氣！」
親家母也跟著幫腔：「就是！
不就花了你們點錢嗎？有什麼了不起的？周明是我們女婿，花你們的錢，那是天經地義！你們做長輩的，就該多為小的們著想！」
我抱著小寶，聽著這些顛倒黑白的話，竟然一點都不生氣了。
我隻是看著周明，平靜地問他：「這也是你的想法嗎？」
周明低著頭，不敢看我。
陳雅拉了拉她媽的衣袖，小聲說：「媽，你別說了……」
「我說錯了嗎？」親家母嗓門更大了，「養兒防老，養兒防老！他們老兩口現在不幫你們，以後指望誰給他們養老送終？我們這都是為了你們好！」
「為了我們好？」
我的目光，從親家母，到親家公，最後落到周明和陳雅的臉上。
「你們可真是，一家人啊。」
搶佔他人養老錢，
還顛倒黑白，刻意制造孩子拐賣的事情，想栽贓我們。
這一家人，簡直都不能算是人！
7
我和老伴說：「咱們報警吧，有這樣的兒子和親戚，我們活不長。」
親家母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強撐著說：「你……你說的這是什麼話！我們還不是看周明老實，怕他被你們欺負！再說了，我們家小雅跟著他，我們總得為她的將來打算吧！」
「打算？」我冷笑一聲，「你們的打算我看明白了，接下來該我們打算了。」
我選擇了報警。
為我平白無故損失的十五萬，對周明一家提起訴訟。
警察很快趕到，面對一地雞毛和兩本截然不同的說辭，也感到棘手。但當他們了解到周明未經我們同意轉走十五萬養老錢，以及陳雅父母自導自演「綁架案」浪費警力資源後，
態度立刻嚴肅起來。
「周先生，陳先生，這已經涉嫌盜竊和謊報警情，是需要承擔法律責任的。」為首的警官語氣嚴厲。
周明和陳雅的臉瞬間慘白。親家公剛才的氣焰也消失無蹤，額頭冒汗。親家母則開始哭天搶地，說我們不顧親情，要逼S他們。
我看著這場鬧劇，心硬如鐵。
「警官，我們要求依法處理。」老周扶著我的胳膊，異常堅定，「那十五萬，是我們老兩口最後的活命錢。」
最終，在警察的調解和施壓下，周明臉色灰敗地承認了錯誤，並當場寫下一張十五萬的欠條，承諾分期歸還。至於陳雅父母，因為謊報警情和造成惡劣影響，被帶回派出所進行進一步調查和處理。
抱著懵懂的小寶，我們離開了那個令人窒息的地方。周明和陳雅想跟上來，被我一個眼神制止了。
「錢，
按欠條還。人，就別再來往了。」
回到家，我和老周都像虛脫了一樣。但心裡那塊壓了多年的大石，仿佛被搬開了。
我們把小寶哄睡，看著他恬靜的睡顏，老周嘆了口氣：「孩子是無辜的。」
我點點頭：「是啊，但我們也仁至義盡了。」
第二天，我們做出了一個決定。我們聯系了社區，咨詢了申請低保和廉租房的事宜。工作人員很同情我們的遭遇，表示會盡快幫我們辦理。
同時，我開始整理我們這些年的轉賬記錄、聊天記錄，以及周明寫下的欠條。
我找到了一個願意提供法律援助的律師，正式對周明提起了訴訟，不僅要追回那十五萬，還要拿回這些年我們貼補給他們小家的每一分錢。
周明收到法院傳票後，徹底慌了。他帶著陳雅再次找上門，這次，兩人臉上再沒有了之前的囂張，
隻剩下惶恐和哀求。
「媽，爸！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求求你們撤訴吧！這要是告贏了，我的工作就完了！我以後還怎麼在金融圈混啊！」周明跪在地上，聲淚俱下。
陳雅也在一旁哭著說：「阿姨，叔叔，都是我的錯，是我不好……我們以後一定好好孝順你們，把錢都還給你們……」
我看著他們，心中沒有半分波瀾。
「現在知道錯了？晚了。」我平靜地說，「周明，我和你爸用半輩子教會你做人，你沒學會。現在，讓法律來教你。」
「至於孝順？」我笑了笑，那笑容裡滿是蒼涼，「我們不敢要，也要不起了。」
官司最終還是打了。證據確鑿，我們勝訴。法院判決周明歸還我們所有款項，包括那十五萬和這些年我們補貼的退休金。
周明因為此事，在公司造成了極其惡劣的影響，最終被辭退。他和陳雅的婚姻，也在無盡的爭吵和債務中搖搖欲墜。
而我們，拿著法院的判決書，搬進了政府提供的廉租房。房子更小了，但陽光很好。我和老周靠著微薄的退休金和偶爾接點零活，日子清貧，卻前所未有的安心和自由。
我們偶爾會從社區工作人員那裡聽到一點關於周明和小寶的消息，聽說他們過得並不好。老周有時會看著小寶的照片發呆，但我們都默契地不再提起。
我們的無私，換來的是背叛和理所應當的吸血。
唯有變得【自私】，才能擁有真正自由的晚年。
8
半年後，周明他們停止了對我們的還款。
我本想上門催債，小寶卻被社區工作人員送到了我們家。
原來周明和女方一家起了爭執，
大打出手，把陳雅的爸媽打成重傷，而陳雅更是昏迷不醒。
他潛逃在外，小寶無人照看，隻能央求我照顧。
社區工作人員牽著小寶站在門口，孩子臉上還掛著淚痕，小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破舊的玩具車。看到我，他癟了癟嘴，哇的一聲哭出來，張開手臂撲進我懷裡：「奶奶！」
我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我蹲下身，緊緊抱住這個溫暖的小身體，半年來的堅硬外殼出現了一絲裂痕。老周站在我身後，重重地嘆了口氣。
「林阿姨，周叔叔，」社區的小王一臉為難，「情況你們大概也知道了。周明他……唉，現在人也找不到了，陳雅還在醫院昏迷著，她父母也傷得不輕。孩子暫時沒人管，我們隻能先送到您這兒……」
我抱著小寶，
感覺他比半年前輕了些。孩子是無辜的，這四個字再次重重砸在我心上。
「我們知道了，孩子先放這兒吧。」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幹澀。
送走社區工作人員，屋裡隻剩下我們祖孫三人。小寶依賴地趴在我肩上，小聲抽噎著。老周默默地去廚房，熬了一小鍋米粥。
看著小寶狼吞虎咽地喝粥，我的心情復雜到了極點。恨他那個不成器的爹，憐這個懵懂無知的孩子，更對未來感到一片茫然。我們剛剛擺脫泥潭，難道又要被拖回去嗎？
晚上，我把小寶哄睡，看著他酷似周明幼時的睡顏，久久無法入睡。
「秀琴，」老周在黑暗中小聲說，「要不……我們聯系福利院吧？」
我沉默了。這無疑是最理智的選擇。我們年邁，體弱，經濟拮據，連自己都勉強糊口，
如何再撫養一個孩子？
可當我想到小寶撲進我懷裡時那全然依賴的模樣，想到他可能會被送去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我的心一陣刺痛。
「再看看吧，」我翻了個身，聲音悶悶的，「等找到周明再說。找不到他的話，孩子我們先養著，在我們S前把他安排好出路。」
第二天，我帶著小寶,去了周明和陳雅曾經的家。
門上已經貼了封條，鄰居說，出事後就再沒人回來過。
我又去了醫院,陳雅依舊昏迷，她的父母躺在不同病房，見到我，眼神怨毒,卻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
我本想問他們為什麼發生爭執,但見到他們鼻青臉腫的模樣，話便說不出口了。
周明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
日子一天天過去，小寶漸漸適應了和我們一起的生活。
他不再半夜驚醒哭著找媽媽,會奶聲奶氣地叫「爺爺」、「奶奶」，會把自己碗裡的肉夾給老周，說「爺爺吃,身體好」。
這孩子,在用他稚嫩的方式,溫暖著我們早已冰封的心。
老周臉上的笑容多了起來，偶爾會帶著小寶去樓下曬太陽，教他認花認草。
而我,卻在夜深人靜時反復掙扎。
撫養⼩寶,意味著⽆窮⽆盡的操勞和責任，我真的還有勇⽓嗎？
直到那天,我帶小寶去菜市場。
為了幾⽑錢和小販討價還價時，小寶忽然仰起頭，看著我說：「奶奶，我以後⻓大了,賺好多好多錢,都給你，不讓你這麼辛苦。」
那⼀刻,市場裡的喧囂仿佛瞬間遠去。我看著孩子清澈明亮的眼睛，⾥面沒有絲毫雜質，隻有最純粹的依賴和愛。
我蹲下來，緊緊抱住了他,
眼淚無聲地滑落。
我們這⼀⽣,為兒子付出所有,卻換來背叛和傷害。或許，上天送來這個孩⼦,不是為了再次拖累我們,⽽是給我們一個機會,去體驗⼀種不摻雜質的、雙向奔赴的親情。
晚上,我和老周認真談了一次。
「⽼周，我確定了。」我看著他的眼睛，「小寶，我們養。我們活久一點,好好教他成人，不要⾛他爸爸的老路。」
老周似乎早就料到我的決定，他握住我粗糙的手,點了點頭：「好。我們養。」
這一次，我們不再是為了「養⼉防⽼」的期望,也不是出於任何外在的壓力。
僅僅是因為，我們願意。願意⽤我們⽣命中最後的光和熱，去溫暖這個無辜的小生命。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