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奶奶拉起我的手,緊緊攥住,像握住一件稀世珍寶。
她看著媽媽,眼神裡沒有勝利的得意,隻有一種決絕的平靜。
「從今天起,我孫女,我帶走。
「我們走。」
她沒有再看任何人,拉著我,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向門口。
「咔噠。」
門開了,又在我們身後關上。
那個令人窒息的「家」,和我過去十一年逆來順受的人生被我拋在身後。
樓道裡的聲控燈應聲亮起,照亮了前方未知的、卻仿佛充滿自由空氣的道路。
8
樓道裡的聲控燈滅了,四周陷入昏暗。
奶奶緊緊攥著我的手,她的手心粗糙卻異常穩當,領著我一步步走下樓梯。
晚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我才發現自己臉上全是冰涼的淚痕。
剛才吼得太用力,嗓子眼現在還在發幹發疼。
「奶……我們去哪兒?」我的聲音帶著哭過後的沙啞和小獸般的茫然。
書包帶子勒得肩膀有點疼,裡面胡亂塞的東西硌著背。
「先找個地方落腳。」奶奶的聲音很鎮定。
她眯著眼看了看路燈昏暗的街道,拉著我朝一個方向走去。
「前面街口好像有個小旅館,看著還成。」
那家旅館的門臉很小,霓虹燈招牌缺了幾個筆畫,忽明忽暗。
推開玻璃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消毒水味道混合著撲面而來。
前臺是個打著哈欠的中年男人,看了我們一眼,沒多問,收了奶奶遞過去的錢,遞過來一把系著塑料牌的鑰匙。
房間在二樓走廊盡頭。
很小,隻有一張鋪著白色床單的硬板床,一個木頭桌子,漆皮剝落了不少,牆上還有一塊不明顯的水漬。
衛生間傳來滴滴答答的水聲。
和家裡那個鋪著柔軟地毯、有著明亮燈光和獨立書房的房間比起來,這裡簡直像個牢房。
我心裡那點衝出家門的亢奮和決絕,像被針扎破的氣球,迅速癟了下去。
我們就住這裡嗎?
以後怎麼辦?
媽媽會不會報警?
學校還能去嗎?
奶奶把書包從我肩上卸下來,放在椅子上,又走過去拍了拍那張硬邦邦的床。
「還行,能睡人。」
她轉身看我還僵在門口,招招手,「過來坐下,站著幹啥。」
我挪過去,坐在床沿,
床板發出「吱呀」一聲。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洗得發白的球鞋鞋尖。
「怕了?」奶奶問。
我點點頭,又立刻搖搖頭,眼淚卻不爭氣地又湧了上來。
奶奶嘆了口氣,坐在我身邊,摟住我的肩膀。「傻孩子,天塌不下來。」
她的手一下一下,拍著我的背,像之前很多次那樣。
「你媽那性子,我比你清楚。她現在是氣得狠了,但也絕對不敢真把事鬧大,她丟不起那個人。」
這時,我書包側袋裡的手機開始震動,屏幕亮起,是爸爸的名字。
我沒動。
手機響了一會兒,停了。緊接著,屏幕又亮起,這次是媽媽發來的短信。
【宋知妍,你立刻回來!這麼晚在外面像什麼樣子!】
【你知不知道爸爸媽媽有多擔心你!
】
【有什麼事不能回家說?非要學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離家出走?】
【你是不是非要氣S我才甘心?】
一條接一條。
手機屏幕在那間昏暗的房間裡,像一隻不斷閃爍,充滿焦慮和憤怒的眼睛。
奶奶伸手,直接把我的手機拿過去,按了關機鍵。
她把手機扔回書包裡。
「別看了,看了心裡堵得慌。你媽現在說的都不是人話,是氣話。」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隻有衛生間那煩人的滴水聲。
沉默了一會兒,奶奶忽然開口,聲音帶著點遙遠的味道。
「奶奶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比你還能鬧。」
我抬起頭,有些驚訝地看著她。
昏黃的燈光下,她臉上的皺紋顯得更深了,但眼睛裡有種我從未見過的光。
「那會兒你太姥爺,就是我媽她爹,收了人家三擔糧食,硬要把我說給鄰村一個比我大十歲的男人。」
奶奶哼了一聲,「那人我見過一回,滿口黃牙,我看著就惡心。」
「那……您怎麼辦了?」
奶奶嘴角扯出一絲得意的笑。
「怎麼辦?我當天晚上就揣了兩個窩窩頭,從家裡翻牆跑了。
「一路走到鎮子上,找了個給人紡線的活計,管吃管住,硬是熬了小半年。
「後來你太姥爺找來了,看我S活不回去,那家的親事也黃了,沒辦法,隻能捏著鼻子認了。」
我聽得愣住了。
翻牆逃跑?
這在我看來,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後來,我就遇著你爺爺了。」奶奶的眼神柔和了一些。
「是我自己看上的。你太姥爺一開始也不同意,嫌你爺爺家窮。我就跟他耗,耗到他點頭為止。」
她轉過頭,看著我,那雙粗糙的手握住我的手,力量很大。
「妍妍,咱們趙家的女人,骨子裡都有一股瘋勁。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以前是嫁人,現在是活法。你媽想把你捏成她想要的樣,你偏不,這就對了!
「這股勁兒,你有!奶奶早就看出來了!」
她的話像一股滾燙的水流,注入我冰涼的身體裡。
原來我的反抗,不是大逆不道,不是學壞了,而是流淌在血液裡的東西。
奶奶理解我,她甚至為我驕傲。
心裡的恐慌和迷茫,好像被這股瘋勁驅散了不少。
我看著這間簡陋的旅館房間,它不再那麼可怕了。
這裡沒有計劃表,沒有沒完沒了的指責,隻有我和奶奶,還有我們共同的決定。
我用力回握住奶奶的手,點了點頭。
「嗯。」
9
天還沒亮透,奶奶就把我搖醒了。
我們搭上最早一班去鄉下的長途汽車。
顛簸了幾個小時,窗外的樓房越來越少,田地越來越開闊。
奶奶的老屋在一個村子的東頭,矮矮的三間平房,圍著一個不大的院子。
院牆是用石頭壘的,縫隙裡長著青苔。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陽光曬過泥土和植物的味道撲面而來。
屋裡很暗,地面是夯實的泥土,踩上去硬邦邦的。
家具很少,一張八仙桌,幾把椅子,都舊得掉了漆。
奶奶的床是那種老式的雕花木床,
掛著發黃的蚊帳。
這裡沒有抽水馬桶,隻有位於後院角落的旱廁。
沒有二十四小時的熱水,奶奶用一個大鍋在灶上燒水給我洗臉。
一開始,我確實不習慣。
晚上睡覺覺得床板太硬,蚊子嗡嗡叫。
早上被院子裡的大公雞吵醒,而不是鬧鍾。
但奇怪的是,心裡那種一直繃著的弦,卻慢慢地松開了。
這裡沒有書桌,沒有計劃表。
奶奶從不問我作業做沒做,琴練沒練。
她隻會在我睡眼惺忪地走出屋子時,塞給我一個剛在灶膛裡烤好的熱乎乎的紅薯。
或者指給我看籬笆上新開的帶著露水的牽牛花。
「妍妍,快來!幫奶奶把這筐豆角摘了!」
「丫頭,去雞窩看看,今天下了幾個蛋?」
「走,
陪奶奶去河邊洗衣服,那水清亮著呢!」
她總有幹不完的活,也總能把這些瑣事變得有趣。
我跟著她,笨手笨腳地學怎麼從藤上把豆角完好地揪下來,怎麼把雞飼料均勻地撒開,怎麼在河邊光滑的石頭上捶打衣服。
我的手沾上了泥土,褲腿被河水打湿,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
奶奶從不嫌我做得不好,隻會大聲誇我:「哎呦,我孫女真能幹!這豆角摘得真幹淨!」
在這裡,沒人關心我上次數學考了多少分,鋼琴考過了幾級。
價值的標準變得簡單而原始。
能把豆角筐裝滿,就是好樣的;能發現草叢裡最肥美的荠菜,就值得表揚;爬樹能摘到最紅的柿子,那就是了不起的本事。
我的臉頰在鄉下的風和陽光裡,慢慢透出一種健康的紅暈。
我能一口氣吃下兩大碗奶奶做的、油汪汪的蔥花面,
晚上頭一沾枕頭就能睡著,連夢都很少做。
直到有一天下午,我和奶奶正蹲在菜地裡給番茄苗捉蟲。
院門外傳來幾聲汽車喇叭響。
然後是爸爸有些遲疑的喊聲:「媽?妍妍?你們在嗎?」
奶奶站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臉上沒什麼表情。
「去吧,你爸來了。」
我走到院門口,爸爸一個人站在那兒,手裡提著兩個超市的購物袋。
裡面裝著牛奶和零食。
他看起來有點憔悴,看到我,眼神亮了一下,上下打量我。
「妍妍……你,你好像長高了點?也胖了?」他語氣裡帶著點不確定的驚喜。
「爸。」我喊了一聲,站在原地沒動。
奶奶走過來,淡淡地說:「進來坐吧,
站門口像什麼話。」
爸爸局促地走進院子,把東西放在八仙桌上。
他環顧了一下這簡陋的老屋,張了張嘴,似乎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那個……若芳她……她知道錯了。」
爸爸搓著手,避開我的目光,「她就是脾氣急,你是知道的。她也是太在乎你了。」
我沒說話。
爸爸繼續說:「你看,你也出來這麼多天了,氣也該消了。跟我們回去吧?
「你落下不少課了,鋼琴老師也問了好幾次。你媽說了,、以後她盡量少說你,多跟你溝通。」
我終於開口,「怎麼溝通?像以前那樣,拿著我的卷子和計劃表溝通嗎?」
爸爸噎住了,臉上有些尷尬。
我認真的看著他的眼睛,
「爸,我不想回去。我在這裡很好。」
「可這裡條件這麼差!你學習怎麼辦?前途怎麼辦?」爸爸有點急了。
「在這裡,我至少能喘氣。
「在家裡,我連喘氣都得想著姿勢對不對,聲音大不大。」
爸爸看著我,眼神復雜,他好像第一次真正看清我眼裡的東西。他
嘆了口氣,肩膀垮了下來。「那你……總不能一直待在這兒吧?」
「等我覺得我能喘勻了氣,再說。」
我轉過身,拿起牆角的鋤頭,「奶奶讓我去給南瓜地松松土。」
爸爸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把那些零食往桌子裡面推了推,低聲對奶奶。
「媽,那……那您多費心。我……我先回去了。
」
奶奶「嗯」了一聲,沒多說什麼。
爸爸走了,院子裡又恢復了寧靜。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我扛著小鋤頭,奶奶拎著水瓢。
我們一起走向屋後那片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菜地。
那一刻,我覺得腳下這片粗糙的土地,比家裡光滑的木地板,要踏實千百倍。
10
爸爸來過之後沒幾天,一個下著小雨的午後,院門外再次響起了汽車引擎聲。
這次的聲音更輕,停得更猶豫。
奶奶正在灶臺前熬粥,氤氲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表情。
她朝窗外看了一眼,手上的動作沒停,隻淡淡說了句:「你媽來了。」
我的心猛地一緊,下意識地攥緊了手裡正在剝的毛豆。
豆子從指縫間滑落,蹦跳著滾到泥地上。
木門被輕輕推開,發出熟悉的吱呀聲。
媽媽站在門口,沒有打傘,細密的雨絲沾湿了她的頭發和肩頭。
她看上去瘦了很多,臉色蒼白,眼下的烏青很明顯。
以往總是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發,此刻也有些凌亂地貼在臉頰邊。
她手裡沒拿任何東西,就那樣孤零零地站著,先看向奶奶,最後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不再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而是近乎哀求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