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周然說得沒錯，自己確實是個失敗的丈夫。
一滴滴淚毫無徵兆地跌下冰冷的地板。
沈亦然心中某塊地方驟然崩塌，終是忍不住，雙手捂臉，痛哭出聲來。
14
好友久別重逢，適合約飯。
周然穿著淺藍色寬松襯衣，襯得他隨性又溫柔。
我化了淡妝，戴上假肢，在他身邊還是覺得自慚形穢。
到了餐廳，他大大方方把我抱到椅子上。
我雙手挽著他的脖子，看到周然眼神堅定，沒有閃躲。
給了我些信心抵擋眾目之下的手足無措。
盡管餐廳內溫度適宜，但假肢上又長又厚的殘肢襪加上海綿套層層包裹，還是感覺悶熱瘙痒。
我努力保持著微笑，不想讓他發現我的窘態。
牛排端上來後，
周然細心地幫我切成小塊，把難咬的筋膜剔除。
還當著服務員的面，把擺盤上的裝飾都拿掉。
然後對我說：
「比起好看的擺盤，我更喜歡這道菜的真實味道。所以你在我面前也可以隨心所欲。
「穗穗，不要關心這個環境或這裡的人對你期待著什麼，如果你喜歡戴著假肢你就戴著，如果不舒服你也可以隨時拿掉。隻要做你自己就好。」
第一次有人告訴我，我可以隨心所欲。
我靜靜地看著周然眸子裡流轉的微光。
一瞬間好像回到了我還能肆意奔跑的從前。
15
那天和周然吃完飯後，他就時不時約我出去玩。
做烘焙，看電影，逛超市，打卡各種各樣的餐廳，在這短短幾天時間裡，我出門的次數比這五年裡加起來還要多。
我逐漸開始學會坦然地無視那些惡意的、同情的眼神和話語。
也開始慢慢戴上假肢，親自丈量我走過的每一步路。
之前沈亦行都不同意我出門，隻讓我好好在家待著，說是休養身體。
在他以愛為名的禁錮下，我的雙腳被無形拴住，浪費了五年的光陰。
到現在我才發現自己也能跨步向前。
這天下午我和周然散步，在街道邊看到了沈亦行和宋妍。
「辭退我？我們在一起這麼久，你現在不要我了！那之前的那些算什麼！
「是你親口說過喜歡我的，五年！我沒名沒分跟了你五年！你現在這麼對我，你還算男人嗎！」
宋妍的包在地上撒開，頭發凌亂地S拽著沈亦行的胳膊大聲喊叫。
早已有路人在旁邊圍觀。
沈亦行眉心緊蹙，
掰開手把她甩倒在地，淡淡地說：
「我之前就說過了，我隻是看在從小一起長大的分上照顧你，是你非要貼在我身邊。我愛的隻有我老婆，不想讓她誤會。
「宋研，別把場面弄那麼難看。」
「呵呵，你倒是撇得幹淨——」
宋研話說到一半，抬眼看到了不遠處正前方的我，睜大了雙眼。
沈亦行順著她的視線看過來，表情也是一臉驚詫。
哦，這應該是他們第一次見我不用輪椅走在街上。
宋研手指著我惡狠狠說：
「怪不得想甩了我，原來是看到你老婆站起來了。
「站起來了又怎樣，還不是靠假肢！還不是殘廢一個！」
沈亦行忽然暴起，發瘋一樣去狠掐她的下巴。
「你再說一句，
信不信我弄S你！
「我和我老婆變成這樣全是因為你！」
宋妍紅腫的眼眶裡掉出大顆的淚，咬著牙喊：
「沒有我，還會有其他人，是你們的感情先出了問題。」
本是路過看個熱鬧，卻被拉進了風暴中心。
圍觀的人越聚越多，看著我們三人指指點點，還牽扯進了無辜的周然。
為了早點結束這鬧劇，我走上前冷聲說：
「她說得沒錯，是我們的感情出了問題，是你出軌在前。
「要是你能堅持和她在一起的話，或許還沒那麼像個畜生。你現在這樣來說愛我，我覺得還挺惡心的。」
我轉身要離開，沈亦行還想攔我，被周然擋下。
不理他的哀求，我和周然坐上出租車揚長而去。
16
沈亦行現在才覺得自己很差勁且混蛋。
和黃穗剛結婚那一年，看著她殘缺的身體，是打心底裡心疼。
見不得她一點委屈，舍不得她受苦受累。
他會每晚定時定點溫柔地按摩她的小腿。
結束時還會在腿上輕輕留下一個吻。
要是黃穗有一點不開心，不管什麼時候，不管在哪，沈亦行都會捧著一大束向日葵回家，擦去她的淚，耐心哄她。
每天晚上，沈亦行看著黃穗安靜地乖乖地窩在他懷裡，就是他感到最幸福的時刻。
他說，他想這樣過一輩子。
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黃穗一天到晚待在家，沈亦行天天參加不同的工作應酬。
她開始變得患得患失，性格變得越來越好，害怕沈亦行因為她而煩擾。
而黃穗的委曲求全換來的是沈亦行婚姻激情的消退。
他開始覺得很沒意思，甚至對她感到了厭煩。
青梅竹馬宋妍的出現恰好給了沈亦行尋求刺激的邀請，一切都那麼地順理成章。
當宋妍膽怯又羞澀地來找沈亦行求一份工作的時候。
他看她的第一眼，像是看到了第一次牽手時，臉害羞得通紅的黃穗。
有一瞬間他找回了青春跳動的心。
他對自己說，自己隻是以一起長大的哥哥的身份照顧妹妹，對她沒有任何想法與私心。
於是，宋研成了他的貼身秘書。
他慢慢地很少回家，也不會關心黃穗在家的喜怒哀樂。
沈亦行一天 24 小時有 13 個小時都和宋研在一起。
但他也始終沒越過那條界線。
他自欺欺人地想，隻要沒和宋研發生關系，自己和黃穗的感情就不會變。
直到現在，他親眼看到幾次黃穗決絕離開的背影後。
他才恍然認清，原來黃穗不會一直在原地等他回家。
17
「鈴鈴鈴鈴——」
門鈴響起。
以為是周然來接我吃飯，打開門卻是沈亦行。
我毫不猶豫把門關上。
他把手抵在門邊，被夾了一道紅。
沈亦行疼得皺緊了眉，還是笑著說：
「離婚協議我籤好了，想要的話跟我回去拿。」
竟用這種手段。沒辦法我隻能答應了他。
回到曾經的家，最先映入眼簾的是擺在客廳中間的緊靠在一起的兩隻泰迪熊玩偶。
玩偶旁邊有我和沈亦行從高中到現在各種各樣的照片。
照片周圍堆滿了向日葵。
陽光透過窗簾揮灑在上面，回憶也閃著金光。
有我跟他穿著校服牽手被朋友抓拍的背影照。
恍惚間，我又看到了那個站在青春裡，初次牽我手緊張得手抖出汗的少年。
有我們第一次約會的合照，我對著鏡頭比耶，他隻露出側臉，看著我笑。
那時候的他，像是永遠看不夠我一樣，一直偷偷看著我，梨渦深陷地笑著。
還有我們拍的搞怪的大頭貼、抱著擁吻的照片、穿著情侶睡衣的抓拍……
我抿唇苦笑道：「你沒發現嗎？這些相片裡，沒有一張是我坐在輪椅上拍的。為什麼呢？因為結婚後你眼裡根本沒真正看到過我。」
拿起照片，我面無表情地一張張撕碎。
沈亦行慌張想解釋。
可張開了嘴什麼話也沒說出口。
他雙手微微顫抖，隻重復著：「我愛你的，穗穗，我愛你。」
看著他眼眶逐漸泛紅，淚水滑落。
我冷笑一聲說：
「我也愛你啊。
「就是因為我太愛你了，所以曾經無數次在你犯錯、忽略我時，我都試圖站在你的角度替你辯解。是你工作太忙，是我性格太無趣，給你時間你會改變的，所以我還是選擇了原諒，甚至原諒都成了我的習慣。
「可越這樣想，我就越難過，為什麼你不會替我考慮一次。」
承載回憶的照片變成碎屑鋪滿在桌面，混合著沈亦行落下的淚滴。
他幾乎半跪在地上，不斷用力朝自己扇動巴掌，臉上扇出血跡。
「穗穗，拜託你，拜託你再給我最後一次機會，我這次真的會改的！宋研我已經趕走了，沒人能破壞我們的感情的！
」
我抓起碎屑甩到他臉上，平靜地說：
「我不會再給任何人傷害我的機會了。」
「離婚協議明天我要看到，我不想等到起訴那一步，體面地結束吧，沈亦行。」
18
半個月過去，秋天真正地到來了。
打開窗，將醇厚的陽光放進房內。
周然踩在飄落的紅葉上，朝我揮動雙手。
「沒想到沈亦行這次離婚這麼幹脆，恭喜你啊，恢復了單身生活。」
斷裂的枝葉裡飄來了自然的清涼苦澀味道。
我和周然漫步在落葉下，有一搭沒一搭地闲聊。
現在我已經習慣了用假肢行走，不用再搖輪椅跟隨別人的步調。
我笑了笑。
「我確實很喜歡現在的狀態.」
「如果能回到過去，
你還會做同樣的選擇嗎？」
周然問出這句話時，我的左手被他輕輕握住。
眼前浮現了很多場景：
汽車下山失控翻滾的瞬間。
一個人日夜守空房的瞬間。
沈亦行不分黑白維護宋妍的瞬間。
被沈亦行扇巴掌的瞬間……
抽出被握住的手，我輕輕開口說：
「我會,其實沒什麼好後悔的。」
就算時間能重來一遍,以當時的我來說，並不會覺得有另一條路會更幸福。
所以我不想去苛求責怪過去的自己，擦幹眼淚向前走更重要。
至於愛人這件事,是需要努力和智力的，這兩項我現在都不具有。
充分愛自己才能開始愛別人。
待我完全地接納、寵愛自己，
替年輕的我走完想走的路，見完想見的風景。
到那時候我或許才具備「愛」的能力。
「周然，謝謝你，沒有你的話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踏出第一步。我下個月就要開始環球旅行啦,這輩子大概會一直在路上。
「不過你放心,要是你結婚,不管在世界哪個角落我都會來赴約祝福你的。」
周然怔了怔，很快就釋然地笑了。
「現在的你更像我記憶中的黃穗。」
「那我們可以再多繞兩圈嗎？」
把夏天的遺憾寫在秋天的葉子上，我們一起踩樹葉。
19
再知道沈亦行的消息，是在一個月後。
聽說他連工作都不幹了，跑去宜城的寺廟做了義工。
天天吃齋飯、念佛經。
一點都不像他會做的事。
再次見到他，是在去機場的路上。
沈亦行半路將我攔截，給我塞了個平安符,和我之前送他的一樣。
「知道你不想見我，但求你帶著這個,不要拒絕。」
看著手中的符筒，腦袋有一陣暈眩,面前閃過的畫面朦朧不清。
沈亦行打斷了我的思緒。
「財產我都留給你了,你好好去玩。有空的話能給我發信息嗎？我不會打擾你的，隻是想看看你的近況。」
他瘦了很多，穿著單薄的上衣,微風吹過，能看到衣服貼在背脊上顯現的脊梁骨，似乎風再大些就能把他吹走一般。
兩鬢還長了許多白發。
短短一個月，曾經那個驕傲固執的沈亦行就不復存在。
看到他這樣狼狽,我以為我會幸災樂禍。
但我隻感受到了苦澀無奈在口腔裡蔓延。
「沒必要再聯系了，我走了。」
我把符筒塞回他手裡，轉身離開。
「一個人要好好照顧自己，我會一直在寺廟給你求平安的，再見了！穗穗！」
我沒回頭坐車離去,卻還是沒按捺住眼眶的酸澀。
我們就這樣在路上漸行漸遠，結束了最後一次見面。
很久以前眼中隻有彼此的兩人怎麼也不會想到。
愛到最後的結局如此潦草。
夜幕升起，十三年的愛恨糾葛,就此落下帷幕。
飛機起飛的前一刻，遲遲發來信息：
【親愛的小穗,此刻的你應該已經坐在飛機上了吧,我和你一樣都很期待你接下來的旅程。現在的你更加自由，更加勇敢也更加昂揚，這是我想要看到的你,也真心為你感到自豪。
【人生有太多個分岔路口,
我們都會走向各自的路途，不要留戀，不要回頭望。我最好的朋友,穗穗啊，肆意地享受你的人生吧！】
飛機衝向天空。
人生三萬多天。
我和他這一頁，
翻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