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帖子是我們公司的人發的，下面基本都是罵評。
可事實上，我們公司對接海外，我在國外是在開拓客戶。
假期加班我不僅給五倍加班費，國外所有節假日也都會給他們帶薪放假補假期。
於是那之後，我嚴格遵守朝九晚五 8 小時工作制，法定假日放假。
可員工卻都求我改回來。
1.
帖子發酵了三天。
我剛下飛機，拖著兩個 28 寸的行李箱，裡面裝滿了給團隊帶回來的禮物和樣品。
手機開機，信息轟炸般湧入，助理小陳發來幾十條信息，總結起來就一句話：辛總，公司要炸了。
我指尖飛快地點開一封加密郵件，
是技術部負責人發來的每周動態報告，標注了幾個來自對家公司 IP 的異常訪問記錄。
果然，有人按捺不住了。
我點開了那篇帖子，發帖人叫「被資本壓榨的打工人」，頭像是我公司樓下的咖啡店 logo。
第一張配圖，是我朋友圈的九宮格。
我在意大利託斯卡納區的豔陽照耀下，舉著酒杯，笑容燦爛。
第二張配圖，是公司群裡我的發言。
「各位同事，聖誕節剛過，訂單積壓嚴重，這周周六日辛苦大家補個班，海外客戶的冬日業績在此一舉，拜託了。」
兩張圖並列，視覺衝擊力十足。
一個遊山玩水，紙醉金迷。
一群苦逼哈哈，埋頭加班。
評論區已經蓋了上萬樓。
「00 後都開始整頓職場了，
你們公司還在搞這套？笑S人了！」
「什麼破爛公司，門頭掛出來！我們幫你衝了它！」
「這種人渣敗類也配當老板，就該拉出去吊路燈！」
我面無表情地劃著屏幕，一條高贊評論刺入眼中，「聖誕節她連個蘋果都舍不得給員工發，自己卻跑去米其林餐廳吃大餐，這種人是沒有心的。」
發帖人回復：「可不是嘛，我們不配擁有生活，我們隻配努力地活著。」
我關掉手機，深吸一口氣。
這個發帖人，我知道是誰。
新來的員工，唐染。
上周平安夜前一天，她在茶水間抱怨過公司為什麼連蘋果都不發。
當時老員工陸澤楷還幫我解釋：「我們公司的福利都在年終獎和項目獎金裡，而且平時過年過節，辛總至少發三千過節費起步，有這錢什麼蘋果買不到，
與其發個不值錢的蘋果，倒不如給錢來得實惠。」
唐染當時低著頭，沒說話。
我注意到，周圍幾個老員工雖然嘴上沒有跟著附和，但是臉上卻掛著一絲看戲的神情。
或許，他們也覺得唐染說出了自己不敢說的話。
我以為她聽進去了，現在看來，她不僅沒聽進去，還給我備了份大禮。
回到家，我把自己摔進沙發，打開電腦，把我為每個員工精心挑選的禮物挨個掛上了二手網站。
愛馬仕的香水、LV 的鑰匙扣、阿瑪尼的口紅套盒等等。
這些禮物，他們不配。
2.
次日一早，我踏進公司，所有人都埋著頭，假裝在忙。
我走到辦公室門口停住腳步，隻見玻璃門上被人用口紅畫了個烏龜，旁邊還有一行字：「黑心老板，
還我假期」。
我沒擦，就這麼敞著門走了進去。助理小陳跟進來，眼圈紅紅的。
「辛總，對不起，我昨天想擦掉，但他們……」
我抬手打斷她。
「去召集所有人，五分鍾後會議室開會。」
會議室坐滿了人。
唐染坐在最角落，低著頭，手指緊張地攪在一起。
陸澤楷坐在我對面，眉頭緊鎖，幾次想開口，又咽了回去。
我環視一圈，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寫滿了尷尬和心虛，有的人還有點幸災樂禍。
我把手機連上投影儀，那篇帖子清晰地出現在大屏幕上。
「這篇帖子，相信大家都不陌生，發帖人也在我們中間。」
我的聲音很平靜。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射向角落，
唐染的臉瞬間白了，猛地站起來，「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隨便抱怨一下……」
「隨便抱怨一下？你不經意發的一條帖子，引來上萬條辱罵，連我的私人信息都扒出來了，公司的籤約客戶都打電話質疑我們公司的企業文化和員工素質，這就是你所謂的隨便抱怨一下！」
唐染語塞，自知理虧，沒有再狡辯。
我沒再看她，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我知道你們當中很多人都給她點了贊，或者在下面留了言。」
「你們覺得我壓榨你們，不給你們放假，也沒有給你們發蘋果，心裡覺得很委屈。」
「既然大家對公司的福利制度有這麼大的意見，作為老板，我必須從善如流。」
「從今天起，
公司將嚴格遵守《勞動法》規定，所有國家法定節假日，還有年假，一天不差地放。」
「相應的，我們對接的海外業務，需要倒時差的那些假期，比如聖誕節、復活節、感恩節假期，也會全部取消。」
「隻要是客戶的工作時間，你們必須在線，確保客戶第一時間解決客戶問題，讓客戶找得到你們。」
我看了一眼屏幕上「周扒皮」三個字，笑了。
「關於加班，從今往後，公司原則上不鼓勵任何形式的加班，所有工作必須在八小時內完成。」
「如果確實需要加班，可以填申請單，由部門主管、總監、再到我，完成三級審批後方可進行，加班費嚴格按照勞動法規定，平時 1.5 倍，周末 2 倍，法定假日 3 倍。」
「至於公司以前規定的五倍加班費……」我拖長了音，
「那是資本家的糖衣炮彈，咱們以後要堅決抵制。」
我話音剛落，下面已經有人變了臉色。
陸澤楷的嘴巴張了張，我沒給他機會。
「最後，關於福利。」
「公司的茶水間，從明天開始，隻提供免費的白開水和速溶咖啡，進口咖啡豆、巴黎水、各種零食，都屬於超綱福利，全部取消。」
「至於節假日禮品，以後會統一採購超市的員工福利套餐，保證人人有份，童叟無欺。放心，蘋果少不了大家的。當然，過節費就沒了，勞動法沒規定這一條。」
「聖誕節那天沒給到的，我私人掏腰包，補給大家雙倍。採購部很快會發給大家，阿克蘇的蘋果，保甜。」
說完，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一些老員工的臉色比苦瓜還苦。
我們是一家初創的跨境貿易公司。
公司優勢就是比國內的競爭對手更快地響應海外客戶，
核心競爭力就是那套靈活的、以高額回報換取員工時間與精力的工作模式。
周六日讓補班，那是因為平安夜、聖誕節我給放了帶薪假。
現在是海外品牌發布冬日新品的關鍵時刻，很多事必須盡快響應。
我給五倍加班費，是想讓他們能毫無怨言地抓住這個黃金窗口。
至於聖誕節前放假，是因為那時候海外市場一片S寂，我們樂得清闲。
但現在，一切都變了。
我站起來，面帶微笑地掃視了一圈，平靜地說道：「好了，我的話說完了。」
「祝大家工作愉快，嚴格守法。」
「散會。」
3.
新規執行的第一天，公司就亂了套。
下午五點半，下班時間一到，辦公室的電閘被準時拉掉。
關於這一點，
我已經跟物業提前打過了招呼。
幾個項目組哀鴻遍野。
「辛總！不行啊！歐洲客戶那邊剛上班，我們這方案還沒發過去呢！」「是啊辛總，這個單子跟了快一個月了，就差最後一步了！」
我坐在自己辦公室裡紋絲不動，辦公室早就添加了獨立電源，不會因為突發Q況影響我的工作。
小陳給我端來一杯手衝咖啡。
「出去告訴他們，嚴格遵守公司的規定，到點下班。」
「可是……」
「沒有可是，規定是我定的，誰有意見，讓他來找我。」
門外，市場部的總監急得滿頭大汗。
「辛總，求你了，就通融這一次！半小時就夠了！不然約翰牛國那個單子真的要黃了！」
我抬起眼皮。
「黃了就黃了。
」
「那可是三百萬的單子！」
他聲音都變了。
「切，區區三百萬能比得上我們公司的聲譽嗎？現在全網都知道我們是壓榨員工的黑心公司，我再讓你們加班，豈不是坐實了這個罪名？」
總監啞口無言，我揮揮手，「回去吧，明天再處理。客戶那邊，我會親自解釋。」
怎麼解釋？
就說我們公司正在積極擁抱新常態，工作生活要平衡。
我倒要看看，那個視時間為金錢的約翰牛國老頭，會不會為我們的平衡買單。
辦公室外漸漸安靜下來，我能想象出他們臉上失望又憤怒的表情，但我不在乎，成年人就要為自己的選擇買單。
沒過多久，陸澤楷敲門進來了，臉色很難看。
「辛總，我們談談。」
「談什麼？
」
他把一份文件拍在我桌上，「就今天一下午，我們錯過了三個重要回復，其中一個客戶已經表達了強烈不滿，暗示要更換供應商。」
「所以呢？」我靠在椅背上反問道。
「所以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陸澤楷的聲音有些激動，「我知道你生氣，唐染那件事是她不對，其他人對這件事情處理不得當也有錯，但是你不能拿公司的前途開玩笑！」
我笑了，「開玩笑？陸澤楷，你看清楚，我比誰都認真，我這是在撥亂反正，是在滿足你們的要求。」
「你們不是想要假期嗎？我給了。」
「你們不是覺得加班不人道嗎？那我取消了。」
「這些不正是你們想要的嗎？」
陸澤楷被我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胸口劇烈起伏。
「辛總，
那不一樣！」
他憋了半天，憋出這麼一句。
「哦？有什麼不一樣的？」
「我們……我們隻是希望……」
「希望什麼？希望拿著五倍的加班費，休著別人沒有的超長假期，吃著頂級的福利，然後還能站在道德高地上罵我一句周扒皮，是這個意思吧？」
陸澤楷聽我替他說出了心裡話，血壓飆升，臉色通紅。
4.
公司裡的低氣壓持續了一周。
準點下班成了鐵律，下午六點的辦公室，空得能聽見回聲。
茶水間的進口零食櫃空了，咖啡機也蒙了塵，隻有行政統一採購的廉價袋泡茶和三合一咖啡。
有人泡了一杯，喝了一口就吐了。
「我滴媽，
這什麼鬼東西，一股香精味，喝了都怕中毒。」
旁邊的人涼涼地說：「嗐，知足吧，免費的要什麼自行車！」
矛盾在周五徹底爆發。
這個月是季度獎金結算的日子。
下午，財務把獎金核算單發了下來，所有人的獎金相比上個季度幾乎都打了三折。
最高的陸澤楷也才拿了不到兩萬。
要知道，上個季度，他的獎金是七萬。
辦公室裡，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嘶，獎金怎麼會這麼少？！」
「我的天，是不是算錯了？」
「咋就這麼點錢，我還指望著還房貸呢……」
唐染的臉色是最難看的，她上季度剛轉正，沒拿到完整的獎金，本來就指望這個季度翻身，結果她的獎金條上，
赫然寫著：3450 元。
她衝到財務室：「憑什麼我的獎金這麼少？你們是不是搞錯了！」
財務的同事頭也不抬：「沒有搞錯，少是因為你的項目跟進不及時，導致訂單延期，被客戶投訴了，按照公司規定，項目獎金扣除 7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