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吸了口氣,又看向舅媽:“還有你,張麗!”
“你前幾年摔斷腿,是誰跑前跑後伺候了你一個月?”
“你媽的手術,是誰幫著聯系醫院、墊付醫藥費,直到醫保報銷?”
“我們做這些,是衝著親情,從來沒想過要你們回報一分一毫!”
“現在倒好,我女兒搭你們個順風車,你們就能算計著要一千塊?!”
“還編出這麼一堆油費過路費磨損費的鬼話!”
“你們的良心讓狗吃了?!”
我媽的控訴,
像一把把刀子。
舅舅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來,不知是羞是怒。
舅媽則徹底撕破了臉。
“說這些陳芝麻爛谷子有意思嗎?!”她尖聲打斷我媽,“一碼歸一碼!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俗話說得好,親兄弟還明算賬呢!”
“我們開車不用燒油?過路費不是錢?車子磨損不是錢?我們的時間不是錢?!”
“憑什麼白拉她?”
“一千塊怎麼了?我們還覺得虧了呢!”
“堵了十八個小時,我們受的罪誰補給我們?!”
舅舅也瓮聲瓮氣地幫腔:“姐,
姐夫,小麗說話衝了點,但這個理是這麼個理。”
“現在經濟不好,我們壓力也大。”
“小楠好歹也這麼大了,搭這麼遠車,分擔點成本……也是應該的。”
我爸氣極反笑:“李濤,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這叫敲詐!這叫不要臉!”
“順風車順風車!重點是順風!”
“孩子事先問過你們,是你們自己上趕著非要她退票,說順路不要錢!”
“現在反過來按頭收費,還振振有詞?”
“你們這臉皮,真比城牆拐角還厚!”
“姐夫你說話放尊重點!
”舅媽徹底豁出去了,雙手叉著腰,“什麼叫敲詐?我們付出了,收錢天經地義!”
“高鐵站到你們家不用打車啊?我們直接把孩子送到家門口,這服務不值錢?”
“別說一千,就是一千五,擱外面包車你看看有沒有人拉?!”
“你們就是看我們好欺負!覺得親戚就該白佔便宜!”
“小楠白佔你們便宜?”我媽的聲音冷到了極點,“真好意思說出口!”
“張麗,我今天才算真正認識你。”
“錢,我並不在乎。”
“但小楠已經給出去的那一千,
你們必須一分不少地退回來!”
“這不是錢的問題,這是道理,是做人的底線!”
“退錢?做夢!”舅媽尖叫起來,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桌上,“給了就是給了!那是車費!憑什麼退?”
“做你們的春秋大夢!錢進了我的口袋,那就是我的!一千塊我還嫌少呢!”
她越說越激動,竟用手指著我爸媽的鼻子:
“就你們家閨女金貴是吧?搭車不想掏錢?白嫖慣了是吧?”
“我告訴你們,今天這錢,我一分都不會吐出來!”
“不光不吐,這頓飯,也得你們請!”
“誰讓你們訂這五星級酒店充大頭呢?
活該!”
她一把搶過桌上那瓶還沒喝完的好酒,對著瓶嘴灌了一口。
抹抹嘴,笑得越發囂張:
“怎麼著?不服啊?不服也得忍著!”
“李濤是我男人,就得聽我的!”
“你們這些窮講究親情的,活該被算計!”
“這世道,有錢才是大爺!”
“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別想讓我把錢還回去!”
她甚至翹起了二郎腿,晃著腳尖,一副勝利者的姿態,嘴裡還哼起了小調。
就在我爸我媽渾身顫抖,氣得說不出話來時,隻聽咔的一聲輕響。
包廂門被人從外邊推開了。
5
外公外婆走了進來。
外公身形清瘦,腰板卻挺得筆直,手裡拄著一根油光發亮的舊拐杖。
外婆走在前面,面色沉靜。
兩人眼神掃過包廂,最後落在舅舅和舅媽身上。
舅舅像被針扎了似的,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臉色瞬間白了。
舅媽剛才還囂張翹著的二郎腿也立刻放下。
“爸,媽?你們怎麼來了?”
我媽連忙起身迎上去。
我輕聲承認:“媽,是我打的電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我身上。
舅舅轉頭瞪向我,眼睛裡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是我叫外婆外公來的。”我迎著他的目光,
毫不畏懼,“因為我見過舅媽跟賣菜的小販為了兩毛錢,吵到整條街都聽見。”
“我知道她沒那麼容易講理,怕你們壓不住,所以才……”
“你!”
舅舅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手指著我,氣得發抖。
“你給我閉嘴!”
外婆一聲低喝,瞬間鎮住了場面。
她沒看舅媽,隻盯著舅舅,一步一步走過去。
“臭小子,你真長本事了!”
舅舅嘴唇嚅嗫了兩下,頭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抬起頭來!看著我!”
外婆的聲音陡然拔高。
舅舅渾身一顫,勉強抬起眼。
眼神卻躲躲閃閃,不敢跟外婆對視。
“我問你,小楠是你什麼人?”
“是……是外甥女。”
舅舅喉嚨發幹。
“原來你還知道她是你外甥女?”外婆冷笑一聲,“親外甥女!你姐的親閨女!”
“可你把她當什麼?”
“當冤大頭,還是肥羊?”
“說好的搭順風車,卻在她下車時狠狠宰上一刀?”
“媽,不是……是我們一路上開銷實在太大……”
舅舅試圖辯解,
聲音越來越小。
外婆冷笑:“大個屁!小楠都告訴我了!”
“她查了導航,就那點距離,油費加過路費滿打滿算五百頂天!”
“你那車是喝金子的?還是你那路是黃金鋪的?”
“張口就要她拿一千塊?”
舅舅的脖子都紅了,支吾著:“堵……堵了十八個小時,怠速也燒油,而且……”
“而且什麼?要不是因為你老婆半路非要下高速買那個打折的包,會撞上後面的堵車?”
“你真當你媽老糊塗了?真以為誰都跟你一樣,被個錢眼迷了心竅,
連是非黑白都分不清?!”
舅舅被堵得啞口無言,頭幾乎垂到胸口。
外婆卻不放過他,語氣裡的痛心和怒火交織:“我從小怎麼教你的?做人要講良心,講骨氣!”
“親戚之間,能幫一把是一把,因為那是情分!”
“你姐以前怎麼對你的?”
“你上大學時,她餓著肚子把打工的錢寄給你!”
“你結婚買房時,她和你姐夫掏空家底湊了八萬給你!”
“他們圖你什麼?啊?!”
“就圖你今天算計他們閨女那一千塊錢獎學金?!”
6
“媽……那錢,
是小麗她要……”舅舅想把話頭往舅媽身上引。
“她什麼她,別想推卸責任!”外婆猛地一拍桌子,“張麗是你老婆!她做的事,難道你就沒責任?”
“你是個男人!是這個家的頂梁柱!”
“她胡鬧,你不但不攔著,還跟著一起算計自己外甥女!”
“你的良心呢?被狗吃了嗎?!”
舅舅被罵得面如土色,額頭上冷汗涔涔。
在外婆連珠炮似的質問和逼視下,像棵被霜打了的茄子,徹底蔫了。
隻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我爸擔心外婆年紀大了氣壞身體,勸說道:“媽,
您消消氣……”
外婆一擺手,目光轉向一直縮在椅子裡的舅媽。
舅媽被這眼神一看,下意識挺了挺背,臉上擠出一點僵硬的笑:“媽,您聽我說,這事兒真不是我們貪小楠的錢。”
“實在是現在日子難,開銷大,我們也是沒辦法。”
“開車成本高,您也知道,油錢、路費、車子磨損,哪樣不是錢?”
“我們也沒有故意要多要,就是算了個成本價……”
外婆盯著她:“一千塊的成本價?你當我是三歲小孩?”
“你撺掇小楠退掉兩百多的高鐵票的時候,
怎麼不說成本價?”
“等到孩子上了車,堵在路上了,下車了,你伸手要錢了,這時候想起成本了?”
“張麗,你這算盤打得可真精啊!精得讓人心寒!”
舅媽臉上的笑掛不住了:“媽,您這話說的!我們怎麼就算計了?”
“我們出車出力,收點錢怎麼了?”
“三百多公裡呢,總不能讓我們白幹活倒貼錢吧?”
“小楠那麼大個人,坐那麼遠車,分擔點費用難道不是天經地義?”
外婆沒說話,眼神冷得嚇人。
舅媽被她看得心裡發毛,隻能蠻橫地一扭頭:“反正……反正錢已經給了,
沒有退的道理!”
“我們辛苦一路,收錢是應該的!”
一副S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
這時,一直沉默的外公慢慢站起身,拿起靠在桌邊的拐杖。
舅舅一見,腿肚子明顯哆嗦了一下,下意識往後縮。
外公沒看他,目光落在舅媽臉上:“按你說的,出了力,就該收錢,天經地義,是吧?”
舅媽被外公看得有些發毛,但還是硬撐著。
“是……是啊!我們可不是做慈善的!”
“好,很好!”
外公點點頭,忽然抡起拐杖,結結實實打在舅舅的後背上!
“啊!
”
舅舅猝不及防,痛得慘叫一聲,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
捂著後背,臉皺成一團。
“爸,您這是幹嘛!”
我爸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想攔。
我媽卻一把拉住了我爸的胳膊,搖了搖頭:
“老公,你別管,我爸心裡有數。”
“李濤從小就是被這拐杖揍明白事的,皮實,這頓打他該受!”
外公不理旁人的反應,第二下拐杖又落了下去,打在舅舅的小腿肚上。
“這一下,是打你耳根子軟,是非不分!”
外公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
“哎喲!爸!別打了!我知道錯了!
”
舅舅疼得龇牙咧嘴,一邊躲一邊求饒。
“現在知道錯了?”外公第三下拐杖抽在他的胳膊上,“錯哪兒了?說!”
7
“我……我不該順著小麗要小楠的錢!不該算計自家孩子!”
舅舅帶著哭腔喊。
“還有呢?”
“不該由著小麗瞎胡鬧!不該忘了姐和姐夫對我的好!”
舅舅是真怕了。
外公下手一點沒留情,每一下都火辣辣地疼。
他抱著頭,縮著身子,狼狽不堪,哪還有半點剛才幫著舅媽狡辯時的樣子。
舅媽看得臉色煞白,
想開口,卻被外婆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外公停了手,拄著拐杖微微喘氣,盯著像鹌鹑一樣縮著的兒子。
“錢呢?”
舅舅捂著疼處,哆嗦著看向舅媽,眼裡全是害怕:“小麗,快,把錢……還給小楠……”
舅媽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看著被打得龇牙咧嘴的丈夫,又看看面色冰冷的外公外婆,還有我爸媽怒意未消的臉。
知道今天這錢,無論如何是留不住了。
她狠狠剜了我一眼,然後才不情不願地打開自己那個嶄新的包包,慢吞吞地數出一千塊,幾乎是摔著拍在了我面前的桌面上。
我沒動。
外婆伸手拿過那疊錢,仔細數了一遍,
確認是一千整。
然後才拉過我的手,穩穩地放在我手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