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每一個細節,都指向那個他從未懷疑過的“柔弱女孩”。
最後一份文件,竟是上面有他親筆籤名的離職申請書。
他明明沒有籤過這樣的文件,可......
腦海裡靈光一閃,他想起不久前,沈薇找他籤過一份文件。
當時他因為信任她,連裡面的內容都沒看清楚,一口氣全籤了。
他怎麼也想不到,裡面會夾著林栀的離職申請。
如果他當時花點時間去翻閱內容,如果他不讓她去換沈薇,或許......她就不會離開他。
可一切都沒有如果......
心像是被有毒的藤蔓纏繞,疼得喘不過氣。
手機震動,
技術科發來消息:
“顧檢,您要求恢復的沈薇舊手機雲端數據,已提取到部分已刪除聊天記錄。內容......涉及境外人員,提及林栀檢察官的名字。已加密發送至您郵箱。”
雨停了。
窗外夜色如墨。
顧承嶼靠著冰冷的辦公椅。
電腦屏幕的光映著他蒼白的臉,那些聊天記錄像惡毒的藤蔓,纏住他的心髒,越收越緊。
“讓她永遠回不來。”
“報酬已付。”
“放心,她家人也會處理幹淨。”
最後一條的時間戳,是林栀母親和弟弟遇害前一天。
他捂住臉,指縫間溢出壓抑的、野獸般的低吼。
太遲了。
他知道,一切都太遲了。
顧承嶼坐在檔案室裡,面前攤開一份卷宗:
林栀母親和弟弟的“綁架爆炸案卷宗”。
臺燈昏黃的光線下,紙張泛著陳舊的黃色。
卷宗上的慘烈的現場照片刺得他眼睛生疼。
綁匪使用的炸藥型號C4-7X,與半年前市局裝備科一批“報廢銷毀”的炸藥編號重疊。
而當時負責銷毀籤字的人,是沈薇的舅舅——前刑警隊長王振彪,兩年前因“違規操作”被開除。
顧承嶼的手指停在王振彪的照片上。
這個滿臉橫肉的男人,在沈薇剛“認親”時,曾以“舅舅”身份請他吃過飯,
席間誇贊:
“顧檢年輕有為,小薇跟著你,我放心。”
放心什麼?
放心讓他親手把他們的獵物,一次次送進屠宰場?
他打開郵箱,技術科發來的聊天記錄完整版已經解密。
除了那些S人指令,還有更早的對話:
沈薇:【我已接近顧承嶼,進展順利。】
沈薇:【顧承嶼身邊的那個叫林栀的女人礙眼,找人除掉。】
境外IP:【小意思,顧承嶼這麼信任你,動動手腳就能讓林栀S無葬身之地。】
信任......
多諷刺。
“顧檢。”
林升不知何時進來,將又一疊厚厚的資料輕輕放在桌上,語氣沉重而清晰:
“所有線索,
現在都串起來了。沈薇的父親沈國富,因巨額賭債被境外犯罪集團控制。
他們以債務和家人安全為要挾,迫使沈薇接近您,成為他們在檢察院內部的‘眼睛’。
而林栀檢察官,因為能力出眾、屢次破壞他們的行動,成了他們必須拔掉的‘釘子’。”
他停頓,看著顧承嶼劇烈顫抖的肩膀:
“沈薇後期那些針對林檢的過激行為——刺激她的舊傷、毀掉遺物、甚至可能包括縱火和綁架案中的推波助瀾,根本目的,都是為了徹底激怒林栀,讓她情緒失控,行為‘出格’。
同時,也在不斷離間您與林檢的關系,加深您對林檢的誤解和厭棄,從而讓她自己能更徹底地取得您毫無保留的信任,
方便她更深地潛伏,獲取更多情報。”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顧承嶼早已破碎不堪的心上。
他從保護者,變成了遞給魔鬼的刀。
他不是被蒙蔽。
他是閉上了自己的眼睛,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親手將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女孩,推進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那些她默默承受的傷,那些她獨自咽下的痛,那些她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流的血和淚......原來背後,都有他“信任”和“偏愛”推波助瀾。
悔恨如同最濃烈的硫酸,腐蝕著他的五髒六腑。
他想起她最後看他的眼神,平靜,S寂,再無波瀾。
那不是絕望,那是心S之後,連恨都懶得給予的漠然。
“找她.
.....”顧承嶼猛地抬起頭,眼底布滿血絲,卻燃起一種近 乎偏執的決絕火焰,盡管這火焰在無邊的悔愧中顯得那麼蒼白無力,“動用一切資源,不管她在哪裡,我都要找到她!”
不是為了一定要挽回什麼。
他知道自己或許早已不配。
而是為了贖罪。
哪怕隻能跪在她面前,說一句蒼白無力的“對不起”。
更是為了,將她從可能還潛伏的危機中,徹底護住。
這是他欠她的,用餘生也無法償清的債。
IGO歐洲訓練基地,射擊場。
十二月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露天靶場。
林栀站在射擊位上,右手仍纏著醫用繃帶,左手握著一把標準的Glock-19手槍。
她舉起手臂,三點一線。
準星在視野中微微顫抖。
扣動扳機。
“砰!”
子彈脫靶,在五十米外的靶紙邊緣擦過,連環都沒沾到。
身後傳來幾聲壓抑的嗤笑。
幾個同期研修的檢察官學員交換著眼神,那目光裡有同情,更多的卻是“她不行了”的判定。
林栀面無表情,退彈匣,重新上膛。
右手肌腱斷裂的傷即使愈合,精細操作功能也已永久受損。
主治醫生的話還在耳邊:“林檢察官,你能活下來已經是奇跡。放棄一線吧,轉文職同樣能為正義服務。”
放棄?
她想起母親被炸飛前最後的微笑,想起弟弟小手緊握的玩具車,
想起顧承嶼說“她承受能力強”時那理所當然的語氣。
憑什麼要她放棄?
“手臂再低3度。呼吸節奏不對,射擊瞬間屏息。”
低沉的男聲從身後響起。
林栀回頭,看見一個穿著IGO黑色訓練服的高大男人站在不遠處。
亞洲面孔,約莫三十五歲,寸頭,眉眼冷峻如刀削,左眉角有一道淡淡的疤。
是裴哲。
IGO亞太區高級督查,以近 乎殘酷的訓練要求聞名。
“裴督查。”她點頭致意。
裴哲走過來,沒看她的臉,隻盯著她握槍的手:
“左手肌肉記憶幾乎為零,手腕穩定性差,扣扳機動作僵硬。按照你這個練法,三年也恢復不了狙擊水準。
”
林栀抿緊唇:
“那我該怎麼練?”
裴哲從戰術腰包裡掏出一副特制的左手槍套,拋給她:
“戴上。未來三個月,每天六小時基礎射擊訓練,四小時體能恢復,兩小時理論復盤。每周考核一次,連續兩次不合格......”
他頓了頓,眼神如冰:
“就滾回文職部門,別佔著特勤名額。”
說完轉身就走,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浪費。
林栀戴上槍套。
皮革內側有柔軟的襯墊,恰好避開她手腕的舊傷。
設計極其專業,顯然是定制的。
她沒有問為什麼。
在這裡,問題要用成績來回答。
接下來的日子成了機械的重復。
清晨五點,她在靶場練穩定性——左手平舉,槍口掛一瓶1.5升的水,保持半小時。
手臂酸脹到失去知覺,她就咬住嘴唇,直到嘗到血腥味。
上午是移動靶射擊。
左手終究不如右手靈活,反應慢0.3秒,在實戰中就是生與S的距離。
她一遍遍練,子彈打空了就裝填,裝填慢了就練裝填速度。
下午是體能訓練。
爆炸留下的內傷讓她每次劇烈運動都胸口悶痛,有時咳著咳著就咳出血絲。
醫療官建議她休息,她搖頭,吞下止痛藥繼續。
裴哲很少出現,偶爾來靶場,也隻是遠遠站著看幾分鍾,從不指導,從不鼓勵。
但林栀發現,每次她累到幾乎昏厥時,宿舍桌上總會多出一盒高蛋白營養棒和新的止痛貼。
沒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誰。
第一次月度考核那天,下著凍雨。
十發子彈,百米固定靶。
林栀站在雨中,左手舉槍,雨水順著睫毛往下滴。
第一發,7環。
第二發,8環。
......
第八發,9環。
第九發,9環。
最後一發。
她閉上眼睛,深呼吸,感受風的方向、雨的力度、心跳的節奏......然後睜眼,扣扳機。
“砰!”
報靶器顯示:10.5環,壓線。
全場寂靜。
左手,百米,惡劣天氣,這個成績已經超過大多數右手射手。
裴哲從觀察室走出來,手裡拿著成績單。
他掃了一眼,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湊合。”
從他身邊走過時,林栀聽見極低的一句:
“醫療室有新到的活血膏,自己去領。”
她腳步微頓,沒回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那天晚上,她在宿舍拆開IGO內部通訊器送來的包裹。
裡面是一枚銀質的徽章,上面刻著“IGO特別進步獎”,落款是訓練部。
附著一張便籤,字跡剛勁:
“別S。活著才能報仇。”
沒有署名。
但徽章背面,刻著一個極小的“裴”字。
窗外,
雪開始下了。
林栀把徽章握在手心,金屬的冰涼漸漸被體溫焐熱。
這是她到歐洲後,收到的第一份禮物。
與愛情無關,與憐憫無關。
隻是一份來自同路人的,沉默的認可。
足夠了。
三月,東歐,布加勒斯特郊外的私人莊園。
水晶吊燈折射出奢華的光芒,空氣裡彌漫著昂貴雪茄和香水混合的氣味。
賓客們低聲交談,酒杯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林栀穿著一條黑色絲絨長裙,戴著偽裝用的深棕色美瞳和波浪長假發,手腕上系著今晚的“商品編號”:
47號。
這是一場地下拍賣會。
拍賣的不是古董,是人。
她站在展示區的角落裡,垂著眼,
扮演著一個因家破人亡而被迫賣身的“落魄貴族小姐”。
這個身份是IGO情報組精心偽造的,細節完整到連童年養過的貓的名字都經得起查證。
目標人物今晚會出現——瓦西裡·伊萬諾夫,表面上是個葡萄酒商人,實則是東歐最大人口販賣集團的三號人物。
林栀六年前第一次臥底時,曾從他弟弟口中聽過這個名字。
“女士們先生們,接下來是今晚的特別環節......”拍賣師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
林栀調整呼吸,讓自己看起來更柔弱、更絕望。
這是她傷愈後第一次出外勤,右手仍不能負重,所有武器都藏在裙下的特制腿環上——一把陶瓷匕首,兩枚微型煙霧彈。
就在她低頭整理裙擺時,餘光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展廳二樓,一個穿著定制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亞洲男人正倚著欄杆,手裡端著一杯香檳。
是裴哲。
他怎麼會在這裡?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
裴哲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眼神警告:按計劃行事,別看我。
林栀立刻移開視線,心跳卻漏了一拍。
他親自來了。
作為這次行動的現場指揮,他本應留在二十公裡外的指揮車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