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聊聊?”沈薇在走廊盡頭攔住她,臉上沒了往日的嬌怯。
天臺的風很大。
沈薇撕下了所有偽裝,開門見山,語氣帶著勝利者的倨傲:
“林栀,你到底要怎樣才肯徹底消失?你看清楚了,嶼哥哥心裡根本就沒你,否則怎麼會一次次推你去送S?”
林栀臉上沒什麼表情,平靜地從文件夾裡抽出早已準備好的離職申請,遞了過去:
“我會走。我隻有一個條件,讓他籤了這份文件。”
沈薇狐疑地接過,當看清確實是離職申請時,眉頭一挑,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露出一抹毫不掩飾的得意笑容。
“好,說話算話。
”她將申請收起。
僅僅過了十分鍾,沈薇再次出現在林栀辦公室門口,姿態優雅地將那份離職申請輕飄飄地甩在她桌面上。
“嶼哥哥聽說我想有個自己的家,二話不說就答應給我買房了。”
“你的辭職信,就夾在我那份購房合同的上面。他籤得很快,看都沒看下面壓著什麼。”
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尖銳的刺痛猝不及防。
盡管早已心S,可親耳聽到他如此輕易地將關乎她職業生涯的文件,當作沈薇購房合同的附庸隨手籤下,那種被徹底無視、輕賤的寒意,依舊瞬間浸透四肢百骸。
他對沈薇,已是無條件的信任與縱容。
林栀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最後一絲波瀾,沉默地收起了那份籤著他名字的辭職信。
接下來的日子,林栀把自己活成小透明。
沈薇似乎在忙碌著什麼,安靜的異常。
林栀去了一趟中介所,辦完出售手續後回到公寓,開門的瞬間,卻聞到一股奇怪的香味。
客廳裡,沈薇正坐在地毯上,面前擺著一堆黏土工具。
她哼著歌,手裡捏著一個已經成型的狗牌。
林栀越過她正準備回房間,沈薇叫住了她:
“阿栀姐回來啦?我在給狗狗做身份牌呀。算命的說,用小孩子骨灰混合黏土做的狗牌,可以給狗狗祈福哦。”
骨灰。
林栀的血液瞬間凍結。
她衝進書房——那裡原是她安置母親牌位和弟弟骨灰盒的地方。
牌位不見了。
骨灰盒也不見了。
“你動了書房的東西?”林栀轉身,聲音嘶啞。
“哦,你說那個木頭牌位啊?”沈薇眨眨眼,“我放狗窩裡了,狗狗最近長牙,喜歡磨牙。至於那個小盒子......”
她指了指陽臺。
林栀衝過去。
陽臺角落的狗窩裡,母親那塊花了三個月工資定制的紫檀木牌位,已經被狗狗啃得滿是牙印。
而旁邊,那個裝著弟弟骨灰的烏木盒子——蓋子打開著,裡面空空如也。
狗狗正在盒子旁邊撒尿。
黃色的液體,浸透了烏木,滲進那些細膩的木紋裡。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順著林栀脊柱猛地竄上頭頂,蔓延在四肢百骸,仿佛全身被凍住。
“骨灰呢?!”她雙眼腥紅。
“我剛才說了呀,”沈薇走過來,舉起手裡的狗牌,“我請大師做法,把骨灰和黏土混合,做了這個狗牌。大師說了,這樣你弟弟就能保佑狗狗健康長壽,是他積福呢。”
她笑得天真無邪:“你看,我還在牌子上刻了字——‘小宇’。”
林栀看清了狗牌上的字。
小宇。
她弟弟的名字。
那個五歲時被炸成碎片,她拼都拼不完整的弟弟。
現在他的骨灰,被混在黏土裡,做成一塊狗牌,掛在一條狗的脖子上。
“姐姐,小宇會高興的,
對吧?”沈薇還在笑。
嗡——!
林栀腦子裡那根弦,斷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樣拔出了配槍——那是她今天剛交回,還沒來得及入庫的配槍。
槍口抵住沈薇的額頭。
“把骨灰還給我。”林栀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沈薇臉色煞白:“阿、阿栀姐,你冷靜......”
“我說,把骨灰還給我。”
“已經......已經混在黏土裡了,取不出來了......”沈薇哭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隻是想給狗狗祈福......”
“祈福?
”林栀扣動扳機的手指緩緩用力,“用我弟弟的骨灰,給你的狗祈福?”
“林栀!住手!”
顧承嶼衝進來,一把奪過她的槍。
他看了眼哭成淚人的沈薇,又看向林栀手裡的槍,臉色鐵青:“你瘋了?!用槍指著同事?!”
“她把我弟弟......。”林栀說。
“夠了!”
顧承嶼沒給她辯解機會,將渾身顫抖的沈薇抱進懷裡安撫:
“沒事了,我回來了,沒有人敢傷害你。”
再看向林栀時,眼神冷得快要結冰。
“嶼哥哥......”沈薇抽泣,
“算命的說這樣可以給小宇弟弟積福,我是好心......”
“聽到沒有?她是好心給你弟弟積福!”顧承嶼對林栀吼道,“你現在的情緒極不穩定!。從今天起,你停職反省,關三天禁閉!”
禁閉。
又是禁閉。
林栀看著他護著沈薇的樣子,忽然不哭了,也不鬧了。
她隻是輕輕地說:
“顧承嶼,你會後悔的。”
“後悔?”顧承嶼冷笑,“我最後悔的,就是當初答應娶你。林栀,你看看你現在變成什麼樣子了?偏執、冷血、不可理喻!”
沈薇適時地拽了拽他的衣角,軟聲道:
“嶼哥哥,
我還沒吃晚飯......聽說阿栀姐手藝很好,我想嘗嘗。”
顧承嶼看向林栀,抬手不容置疑地指向廚房:
“去,給小薇做飯。這是你該做的。”
林栀沉默地走進廚房。
距離離開隻剩幾天,她不想再橫生枝節。
一個多小時後,幾道菜上桌。
沈薇挑剔地嘗了幾口,眉頭緊皺,“啪”地放下筷子,將盤子直接掃進垃圾桶。
“姐姐是故意的吧?不是鹹得發苦就是淡得沒味。”她站起身,語氣嬌縱,“還不如我自己來。”
她轉身進了廚房。
沒過多久,一聲驚恐的尖叫驟然響起——
“著火了!
救命啊!”
林栀衝過去時,廚房已陷入一片火海,濃煙滾滾。
幾乎出於本能,她屏住呼吸衝入灼熱與濃煙之中,抓住了驚慌失措的沈薇,奮力將她推出門外。
“你怎麼樣?”
顧承嶼焦急的聲音傳來,他第一時間接住跌撞出來的沈薇,仔細查看她是否受傷,將人牢牢護在身後安全區域。
就在這時,一道兇猛的火舌驟然從灶臺方向噴吐而出,直撲他們所在的位置!
顧承嶼瞳孔一縮,反應極快,猛地將沈薇撲倒在地,用自己的身體嚴嚴實實地覆蓋住她。
他忘了。
林栀還在廚房門口,剛剛將沈薇推出,自己尚未來得及完全退開。
“轟——!!!”
劇烈的爆炸聲伴隨著駭人的氣浪猛地炸開!
林栀隻覺得一股無可抵御的巨力狠狠撞在後背上,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被狂暴的氣浪狠狠掀飛出去。
世界在瞬間失聲,隻剩下尖銳持久的嗡鳴。
時間變得粘稠而緩慢,斑斓扭曲的光影在眼前飛速掠過。
恍惚間,她好像看見了母親溫柔的笑臉,弟弟舉著風車朝她奔跑,還有記憶深處,那個穿著潔淨白襯衫、眼底有星的少年,正朝她伸出手。
如果可以......
她寧願,從未認識過他。
“砰!”
身體重重撞上客廳堅硬的牆壁,又頹然滑落。
難以想象的劇痛從四肢百骸、從五髒六腑同時炸開。
黑暗如同潮水般湧上,迅速淹沒了所有光線與聲音。
朦朧的最後意識裡,
似乎有誰在遙遠的地方,聲嘶力竭地喊著她的名字......
但那已經,不重要了。
林栀是被右手的劇痛生生刺醒的。
右手被厚重的繃帶層層包裹,稍一動彈,便是撕裂般的劇痛。
查房護士輕聲告知:
“爆炸傷及了右手肌腱......即使恢復,恐怕也很難再做精細操作,比如,穩定持槍。”
林栀望著蒼白的天花板,沒有說話。
病房門被推開。
顧承嶼走了進來,手裡提著一個精致的保溫壺。
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在她床邊坐下,擰開壺蓋,舀出一勺熬得綿密的魚片粥,仔細吹涼,送到她唇邊。
“你昏迷了兩天,”他的聲音是她許久未聞的溫和,帶著刻意的討好,
“我守了你很久。這是今早現熬的,你失血多,喝點補補。”
溫熱的粥滑過喉嚨,暖意卻到不了心底。
她隻是看著他眼底那抹熟悉的焦灼,知道這溫情不過是暴雨前的假象。
果然,手機鈴聲像尖刀一樣劃破了平靜。
顧承嶼接起電話,隻聽了一句,臉色驟變。
“小薇被綁架了?!”
保溫壺“哐當”一聲被撂在床頭,粥灑了出來。
他一把攥住她未受傷的左臂,將她從病床上拖起。
右手的傷口被劇烈牽動,繃帶迅速洇出新鮮的血色。
他視若無睹,半拖半抱著將她塞進車裡。
引擎發出低吼,車子疾馳而去。
顧承嶼緊握方向盤,
從後視鏡裡看她一眼:
“綁匪指名要你去換沈薇。隻有一小時。”
他的聲音裡有急切,有歉疚,但深處是斬釘截鐵的決定。
“我會布置好一切,保證第一時間救你出來。”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更有力的承諾,“等小薇安全了,我們就結婚。”
林栀閉上眼,繃帶下的傷口灼痛著,卻不及心口痛楚的萬分之一。
為了救沈薇,他把婚姻當談判的籌碼。
半晌,她睜開眼,聲音輕得像要散在風裡:
“你......要我去換她?”
“是。”
她轉過頭,看向窗外飛逝的街燈,抬手抹去眼角那滴早已冰涼的淚。
“好。”
顧承嶼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顫。
他預想了所有反抗,卻沒想到是這樣一個平靜的“好”字。
心頭莫名空了一下,但沈薇驚恐的面容立即佔據了全部思緒。
廢棄化工廠外。
綁匪很守“約”,見到林栀,便將哭得妝容狼藉的沈薇推了出來。
顧承嶼的車幾乎沒停穩,他便衝下車,一把將沈薇緊緊摟入懷中,用身體密不透風地護住。
“沒事了,小薇,沒事了......”他的聲音溫柔得令人心碎。
從頭到尾,他沒有回頭看一眼林栀。
甚至在他護著沈薇上車,引擎轟鳴著絕塵而去時,那尾燈都沒有為她停留分毫。
工廠深處,陰影中走出臉上帶疤的張老四。
“林檢察官,別來無恙。”他捏住林栀下巴,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我哥哥的命,該你還了。”
接下來的時間,成了純粹的地獄。
電擊的麻痺、嗆水的窒息、拳腳棍棒落在舊傷新創上的悶響......
她像一塊被反復捶打的破革,鮮血從嘴角、從崩裂的傷口汩汩流出,在身下積成一灘暗紅。
右手剛縫合的肌腱再次斷裂,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裂開般的劇痛。
她始終沒有發出一聲求饒。
而顧承嶼承諾的“第一時間救援”,如同他許多別的諾言一樣,沒有回音。
張老四打累了,喘著粗氣,抽出一把匕首:“玩夠了,
該送你下去陪我哥——”
林栀忽然扯動嘴角,竟露出一個極淡的笑。
幾乎同時——
“轟!”
工廠外爆炸聲震天!密集的槍聲響起!
“老大!外面......是武裝直升機!”手下連滾爬爬衝進來。
張老四駭然轉頭。
上方天窗玻璃轟然炸裂,數名全副武裝的外籍特勤索降而下,動作迅捷如豹。
“IGO!放下武器!”
控制隻在瞬息之間。
羅伯特快步走到林栀身邊,看到她幾乎不成人形的模樣,臉色難看至極:
“快!醫療隊!”
“不.
.....”林栀用盡最後力氣,染血的手指抓住他的袖口,眼底是瀕S之人般的執拗與哀求,“送我走......現在......去機場......”
羅伯特看著她眼中破碎卻又無比強烈的光芒,沉默一瞬,重重點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