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看著興奮得近乎癲狂的陳志恆,聲音低沉得沒有一絲波瀾:“你確定現在要手術?”
“確定!百分之百確定!吉時已到!趕緊的!”
陳志恆把籤好的手術同意書往醫生懷裡一塞,迫不及待地催促。
醫生沒再說什麼,隻是對裡面的護士點了點頭。
手術室的門再次合攏,上方的紅燈亮起。
陳志恆長長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得意和輕松。
“媽,您看,我就說嘛!關鍵時候,還得信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信大師的指點!科學?科學能保證我發財嗎?能算出哪個時辰生兒子能光宗耀祖嗎?”
他說這話時,
眼神有意無意地掃過我。
我媽也立刻換上了一副笑臉,剛才的惶恐不安被對憧憬徹底取代。
她拍著胸口,湊近陳志恆,聲音帶著討好和慶幸。
“哎喲,可算是熬過來了!志恆啊,還是你有遠見,有定力!剛才可嚇S媽了!多虧你堅持!”
她說著,也扭頭看我。
“小佳啊,不是媽說你,剛才你姐夫讓你去跟醫生說說情,開點藥,多大點事?你偏要扯什麼執照、處分的,還非要你姐夫籤什麼免責聲明……”
“一家人,哪有那麼多規矩講究?你這孩子,就是太S板,讀書讀傻了!”
陳志恆嗤笑一聲,接過話頭,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口吻教育我。
“顧佳,
你呀,就是太年輕,在醫院待久了,腦子裡全是條條框框。”
“這社會,人情世故比那些S規定重要多了,你看,現在不也挺好?吉時到了,手術也做了,兩全其美,你之前那些擔心,純屬多餘!”
他語氣輕飄飄地補充。
“等以後你外甥大富大貴了,你就知道,今天聽姐夫我的,沒錯!比你讀那麼多醫書,當個什麼破醫生有用多了……”
我媽連忙附和:“就是就是!咱們家以後可就指望志恆和我大外孫了!小佳你以後多跟你姐夫學學,靈活點!”
他們兩人一唱一和,仿佛已經踏上了通往榮華富貴的康莊大道。
我站在一旁,安靜地聽著,沒有反駁。
我在等待著命運給他們自以為是的選擇,
一個最響亮的耳光。
不知過了多久,手術室的門再次開了。
5
“醫生!醫生!我老婆怎麼樣了?是男孩吧?大師算準是男孩,肯定不會錯!”
出來的還是那位年長的醫生。
“延誤時間過長,胎兒宮內嚴重缺氧,初步判斷大概率會留下嚴重的神經系統後遺症,包括但不限於腦癱、智力障礙、終身殘疾的可能性極高。”
陳志恆張著嘴,眼珠子瞪得快要凸出來。
醫生沒理會他的反應,繼續宣布了另一個噩耗。
“此外,產婦子宮收縮乏力,引發難以控制的大出血,為了保住她的性命,我們……不得不進行了子宮次全切除術。她以後,無法再生育了。”
“不……不可能……”
我媽踉跄著後退,
撞在牆上。
“你胡說!我外孫是文曲星!我女兒還要生二胎的!你們……你們這些庸醫!是你們害的!”
“庸醫!你們這群S人兇手!”
陳志恆瞬間爆發。
“大師算的不會錯的,肯定是你們!是你們醫術不精害了我兒子和我老婆!你們賠我兒子!賠我老婆的子宮!”
他紅著眼睛衝向還沒來得及離開的老醫生,伸手揪住對方的領子,其他醫護人員趕緊上前攔住他。
我媽也反應過來,一屁股坐在地上,雙手拍打著地面,放聲嚎哭。
“沒天理啊!醫院害S人啦!好好的孫子被你們弄成殘疾!好好的女兒被你們割了肚子!你們這是要我們全家的命啊!
”
她的哭喊聲極具穿透力,立刻引來了其他病房的病患家屬圍觀,指指點點的聲音開始響起。
“哎呀,聽這意思,是醫院給治壞了?”
“孩子殘疾,子宮也沒了……我的天,這擱誰家受得了啊!”
“現在這醫院啊,真說不好……有時候就是沒那麼負責任,可憐了病人和家屬哦。”
顧琪躺在移動床上被推了出來,虛弱地流著淚,她發不出聲音,隻能用怨恨的目光SS盯著在場的每一個醫護人員。
我媽的哭訴還在持續:“大家評評理啊!他們醫院草菅人命,這還有沒有王法了啊……”
場面一片混亂,
醫生的解釋被淹沒在哭鬧和指責中。
就在這時,我撥開圍觀的人,走到了人群中心。
“夠了。”
陳志恆和我媽同時一頓,看向我。
我看著他們醜陋的嘴臉,不疾不徐地從口袋中取出那張折疊整齊的紙,緩緩展開。
我將紙面向圍觀的人群,一字一頓地念著:
“本人陳志恆……現因個人原因,強烈要求暫緩剖宮產手術,一切後果自行承擔,與醫院及醫護人員無關。”
話音落下的瞬間,眾人臉上的同情被驚愕取代。
“哎呦!這……這白紙黑字寫著呢!合著是自己要求不手術的?”
“我的天,
這還能賴醫院?這不是自己作的嗎?”
“什麼原因能比命重要啊?搞了半天是自己非要作S,還跑來怪醫生?”
我將目光轉向剛剛還在嚎啕大哭的我媽,語氣帶著譏諷。
“媽,你當時就在旁邊,現在是忘了嗎?”
我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聽了我的話,陳志恆的臉瞬間由紅變紫。
“顧佳!是你!都是你設計好的!”
他完全不顧形象,唾沫橫飛地咆哮。
“你早就知道會這樣對不對?你故意提出籤那個聲明,你就是嫉妒!嫉妒你姐嫁得好!嫉妒我們要生兒子了!你存心要毀了我們!你這個毒婦!”
我媽也像是被點醒,
立刻用最惡毒的目光剜著我。
“對!就是你這個掃把星!從小你就嫉妒琪琪!現在看你姐夫有錢了,你心裡不平衡了!故意陷害我們!你不得好S!”
她猛地撲到顧琪的病床邊,開始煽風點火。
“琪琪啊!我苦命的女兒!你聽見了嗎?我們都讓這個黑心肝的給騙了啊!”
“就是她!是你這個好妹妹!她早就設好了套讓我們鑽啊!她嫉妒你過得好,恨你有志恆這麼有本事的丈夫,她這是要我們家家破人亡啊!你的身子,我外孫的一輩子,全是讓她給害了的!”
病床上的顧琪,聽了這番話也用盡力氣,嘶啞地咒罵:“顧佳……我……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
6
“我嫉妒?”
我重復著這個詞,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我嫉妒姐姐心甘情願用孩子的健康和自己的子宮,去換根本不存在的富貴前程?”
“還是嫉妒陳志恆做著靠‘吉時生子’逆天改命的白日夢,連老婆孩子的命都能拿去做賭注?”
"或者,我是嫉妒媽你,一邊處處不敢擔責任,一邊又盼著靠這外孫換別墅保姆,出了事就隻會坐在地上撒潑打滾,把髒水潑給親女兒?"
我的質問一句接一句,像一記記重錘砸在他們面前。
“夠了!”陳志恆試圖用音量壓制我,“你少在這裡狡辯!
你就是故意的!”
“故意?”
我猛地轉向他,從口袋中再次抽出那張聲明。
“陳志恆,這上面的名字,是不是你親手籤的?指印,是不是你親手按的?有沒有人拿刀架著你?”
他下意識後退一步,眼神躲閃。
我環視四周,目光掃過那些已然明了的圍觀者。
“諸位都看到了,也聽到了。這一紙聲明,就是他們選擇的鐵證!”
“是他們為了發財夢,親手選擇了這條路,如今夢碎了,路斷了,就想拉個墊背的?”
我的目光最後落回面如S灰的三人身上。
“自作孽,不可活。這苦果,是你們自己種下的,
別想賴給任何人。”
說完,我不再理會身後的那場鬧劇,轉身離開。
我知道,屬於他們的懲罰,才剛剛開始。
接下來的幾個月,正如我所預料的那般,現實給了他們一記又一記響亮的耳光。
那個在“吉時”降臨的孩子,徹底擊碎了他們“文曲星轉世”的幻想。
由於產程過長導致的嚴重缺氧,孩子留下了嚴重的後遺症,智力嚴重受損,需要終身康復和專人照料。
陳志恆那個本就搖搖欲墜的公司,並沒有因為孩子出生時間的變化而有絲毫起色。
在孩子確診重度腦癱、需要巨額康復費用的時候,他的公司正式宣告破產,還背上了沉重的債務。
我媽的日子同樣不好過,?姐姐一家陷入絕境,
她不得不拿出養老錢貼補,還要時常去幫忙照顧那個殘疾的外孫,累得筋疲力盡,好像老了十歲。
我知道,即便現實已經慘烈至此,他們卻絲毫沒有反省自身的愚蠢和自私。
反而把這一切都歸咎於我的身上。
現實的窘迫每加劇一分,他們對我的恨意便滋長一寸。
直到那天,我下了夜班,回家比平時晚了些。剛走到公寓樓下僻靜的轉角。
突然從陰影裡衝出幾條人影,一個麻袋猛地套在了我的頭上,一股刺鼻的氣味湧入鼻腔,我瞬間失去了意識。
醒來時,我發現自己在一個散發著霉味的房間裡,雙手雙腳被粗糙的繩子緊緊捆住,嘴也被膠帶封著。
昏暗的燈光下,映出三張熟悉又扭曲的臉——陳志恆、顧琪,還有我媽。
7
陳志恆手裡拿著一把生鏽的扳手,
眼神瘋狂而渾濁。
顧琪懷裡抱著那個明顯發育異常、不停流著口水的孩子,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怨恨。
我媽則在一旁,臉上不再是平時的懦弱,而是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絕。
“醒了?”陳志恆蹲下身,用扳手粗糙的表面拍打著我的臉,語氣充滿了癲狂,“顧大醫生,沒想到吧?你也有今天!”
“我們一家過成這樣,你憑什麼過你的好日子?”
顧琪往前走了兩步,SS盯著我。
“顧佳,你滿意了?看看我兒子!看看我這個樣子!再看看志恆的公司!我們全家都被你害得活不下去了!”
“今天你要是不拿出一千萬賠償我們的損失,你就別想活著出去!
”
“對!拿錢!”
陳志恆揮舞著扳手:“要不是你,我們怎麼會變成這樣!拿錢來!不然我就讓你給我兒子陪葬!”
他們沉浸在自己編織的受害妄想裡,以為綁架我、勒索我,就能挽回那早已被他們親手毀掉的一切。
我看著眼前這三張被怨恨徹底吞噬的臉,心中沒有恐懼,隻有一片冰冷。
他們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我微微動了一下被反綁在身後的手,指尖觸碰到了腕表上一個細微的凸起。
那是我重生後,為自己準備的最後一道B險,一個帶有 GPS 定位報警功能的緊急求救裝置。
“嗚……嗚……”
我故意發出微弱而痛苦的嗚咽聲,
身體微微抽搐,表現出極度恐懼的模樣。
陳志恆見我這個表現,變得更加得意,用扳手抬起了我的下巴。
“哭?現在知道哭了?早幹什麼去了!拿錢!快說,你的銀行卡密碼是多少?”
他粗暴地扯掉了我嘴上的膠帶,我劇烈地咳嗽著,仿佛喘不過氣,斷斷續續地說:
“……錢……我可以給你們……但……但我怎麼相信你們拿到錢後會放了我?”
“你這個沒良心的崽子有什麼資格跟我們談條件?”
我媽尖聲回答著我:“先把錢拿出來!我們自然放你走!”
“我的錢……大部分在理財和股票裡……現金不多……”我示弱道,
同時努力拖延時間,“要湊夠一千萬……需要時間……而且……而且轉賬需要手機銀行……我的手機……被你們扔哪兒了?”
陳志恆煩躁地抓抓頭發:“媽的,真麻煩!”
他看向我媽:“媽,你去把她包裡的手機找來!”
就在我媽轉身去角落翻找我的手提包時,屋外遠處,由遠及近,傳來了清晰而急促的警笛聲。
聲音越來越近,明顯是朝著這個方向來的,面前的三個人臉色驟變。
“怎麼回事?哪來的警笛?”陳志恆驚恐地望向窗外。
“是不是……是不是路過?”
顧琪也慌了神,緊緊抱住哭鬧的孩子,手開始發抖。
我停止了表演,慢慢抬起頭,雖然雙手被縛,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
“不是路過。”
我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是我叫來的。”
三人猛地回頭,難以置信地瞪著我。
“你胡說!你一直被我們綁著!你怎麼可能報警!”
我微微抬起被反綁的手,示意他們看我腕上那塊看似普通的手表。
“認識這個嗎?緊急求救裝置。從你們用麻袋套住我的那一刻起,它就在持續錄音和發送定位了。
包括剛才你們索要一千萬的精彩言論,一字不差,都傳出去了。”
8
他們的臉瞬間慘白如紙,我媽甚至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
“不……不可能……”顧琪喃喃道,懷裡的孩子哭得幾乎窒息。
警笛聲已經在廢屋外停下,緊接著是嚴厲的呵斥聲。
“裡面的人聽著!你們已經被包圍了!立刻釋放人質!”
“完了……全完了……”
陳志恆手中的扳手“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像被抽走了骨頭般癱軟下去。
我冷冷地看著他們最後的崩潰。
“看來,大師沒算到你們會有此一劫。”
廢屋的門被從外面猛地撞開,刺眼的手電筒光柱照射進來。
“不許動!巡捕!”
警員迅速控制住了三人,給他們戴上了冰冷的手銬。
“女士,你沒事吧?需要叫救護車嗎?”一位女警的聲音帶著關切。
我活動了一下被勒出深痕的手腕,搖了搖頭。
陳志恆被押著經過我身邊時猛地抬起頭,眼球布滿血絲:“顧佳!你算計我!你早就計劃好了!你不得好S!”
我媽也像是被這句話點燃了最後一絲瘋狂,掙扎著想要撲向我,卻被警員牢牢按住。
“掃把星!你這個害人精!你毀了這個家!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顧琪沒有哭喊,隻是用那雙空洞而怨恨的眼睛SS地盯著我。
我看著他們最後的癲狂,心中一片冰冷的平靜。
我轉向警官,清晰地說道:“警官同志,我要求追究他們的全部法律責任。另外,關於他們之前在醫院導致新生兒重度殘疾、產婦子宮切除的醫療糾紛,我這裡有他們親筆籤署的免責聲明,可以作為證據。”
最終,陳志恆因綁架、勒索未遂等罪名,情節惡劣,被判處有期徒刑十年。
我媽和顧琪作為從犯,也分別獲得了相應的刑期。
那個在“吉時”出生的、注定一生坎坷的孩子最終被送往了社會福利機構。
我沒有再去探視過他們。
關於他們的一切,連同前世的那一剪刀,都隨著法律的審判被徹底封存在了過去。
後來,我辭去了醫院的工作,用個人積蓄開了一家小小的心理咨詢工作室。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人心的愚昧和偏執,有時比任何疾病都更致命。
某個陽光溫暖的午後,我送走一位來訪者,站在窗邊,看著樓下車水馬龍,人間煙火。
這一世,我終於走出了他們用自私和愚昧編織的牢籠,真正擁有了屬於自己,海闊天空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