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松開劍柄，放棄了抵抗，任由他胡亂地撕扯我的衣衫。
隻是，我依然睜著眼，看著頭頂明黃色的帳幔，心中毫無波瀾。
這一夜，紅燭燃盡。
蕭景行在最後時刻，喊的卻是「婉兒」。
我聽得真切，卻並不覺得心酸，隻覺得可笑。
20.
第二日清晨，蕭景行醒來時，看著身邊的我，臉色變幻莫測。
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懊惱地錘了一下床板，起身穿衣，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我知道，他又輸了。
他既沒能讓我屈服，也沒能守住他對蘇婉兒的「深情」。
而我，依然是那個沒眼力見、做事一板一眼的皇後。
21.
一個月後，
我在早起梳妝時，突然一陣惡心，吐了一地。
太醫來診脈，跪在地上，滿臉喜色：
「恭喜皇後娘娘，賀喜皇後娘娘，這是喜脈啊！」
坤寧宮上下歡天喜地。
消息傳到長春宮，聽說蘇婉兒砸了一屋子的瓷器，又「暈」過去了。
而蕭景行聽到消息時，正在批閱奏折。
據說他愣了許久，手中的朱筆滴落一滴墨汁，暈染了奏折上的字跡。
「賞。」
他隻說了這一個字。
我摸著尚且平坦的小腹，心中盤算著。
既然有了身孕，那按照宮規，皇後當靜養安胎，不可操勞。
這六宮之權，是不是該交出去了？
這正好，我早就懶得管那些爛攤子了。
於是，我再次「遵規守矩」，
上書請辭六宮之權，並舉薦貴妃蘇婉兒代為協理六宮。
我想，這一定是一份大禮。
畢竟，現在的後宮，庫房空虛，御花園裡全是蔥蒜，各宮嫔妃因為吃了一個月的糠咽菜，正怨氣衝天。
這時候接手六宮，無異於接手一個燙手山芋。
22.
蘇婉兒接下鳳印的那一刻，笑得花枝亂顫，仿佛手裡捧著的不是一方印璽，而是整個天下。
蕭景行也松了一口氣，覺得終於能過上幾天清淨日子。
可惜，他們都高興得太早了。
僅僅過了三天，長春宮就炸了鍋。
起因是午膳。
蘇婉兒想要恢復以前的奢靡用度，便吩咐御膳房撤了那「憶苦思甜飯」，換回燕窩魚翅。
可御膳房的總管太監卻跪在地上，把賬本舉過頭頂，
哭喪著臉道：
「貴妃娘娘，做不得啊！前些日子皇後娘娘為了響應陛下節儉的號召，不僅削減了用度，還把省下來的銀子都……都捐給戶部去賑災了，如今內務府的庫房裡，除了耗子，就隻剩下半倉陳米了！」
蘇婉兒傻了眼：「什麼？都沒了？」
「是啊，皇後娘娘說，既然大家都要吃糠咽菜，留著銀子也是發霉，不如拿去積德行善，如今這賬面上，比咱們太監的臉都幹淨。」
蘇婉兒氣急敗壞地去找蕭景行告狀。
可這一次，蕭景行也犯了難。
銀子已經進了戶部，那是用來賑災的，若是他下旨追回，豈不是要背上「奪災民口糧供養後宮」的罵名？
他這個皇帝還要不要做了？
「婉兒啊……」蕭景行看著滿桌的奏折，
頭疼欲裂。
「既然銀子已經捐了，那便是潑出去的水，你是協理六宮的貴妃，當懂得持家之道，這後宮的開銷，你……你想想辦法，能省則省吧。」
蘇婉兒難以置信地看著他：「陛下，您讓臣妾想辦法？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蕭景行被她吵得心煩，揮揮手：
「皇後以前管著的時候，也沒見這麼多事，怎麼到了你手裡，就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退下吧，朕還要批閱奏折。」
蘇婉兒紅著眼眶走了。
23.
接下來的日子，後宮徹底亂了套。
因為沒有銀子，嫔妃們的月例發不出來，冬衣也是去年的舊款。
御花園裡的大蔥和韭菜長勢喜人，成了各宮主子餐桌上唯一的一抹綠色。
嫔妃們不敢罵皇上，
也不敢罵正在安胎的我，於是所有的怨氣都撒向了掌權的蘇婉兒。
今日這個去長春宮哭窮，明日那個去長春宮鬧事。
蘇婉兒本來身子就弱，被這一折騰，舊病復發，整日裡咳嗽不止。
而我，則在坤寧宮裡，過著神仙般的日子。
我是孕婦，又是皇後，雖說削減了用度，但太後心疼孫子，特意從自己的私庫裡撥了銀子和補品給我。
我每日裡吃著燕窩，看著兵書，聽著紅袖匯報長春宮的慘狀，心情甚好。
「娘娘，聽說昨兒個賢妃和德妃在長春宮門口打起來了，為了爭兩筐新收的大蔥。」
紅袖一邊給我剝葡萄，一邊笑得合不攏嘴。
「貴妃娘娘去拉架，結果被推了一把，摔了個狗吃屎，發髻都亂了。」
我嚼著葡萄，慢條斯理地翻過一頁書：
「傳本宮懿旨，
賢妃德妃御前失儀，罰抄宮規十遍，貴妃管理不善，致使宮闱不寧，罰俸……哦，她沒俸祿可罰了，那就罰她去御花園拔草吧，既是她管著的園子，總要盡心些。」
「是。」
24.
十月懷胎，一朝分娩。
蕭景行抱著孩子，激動得手都在抖。
這是他的嫡長子，也是目前唯一的皇子。
「好！好！朕要大赦天下！」
蕭景行看著懷裡那個哭聲嘹亮的嬰孩，眼中泛起淚光。
「賜名蕭錚，意為鐵骨錚錚，做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我躺在床上，看著蕭景行那副慈父模樣，心中冷笑。
鐵骨錚錚？
這孩子將來若是像他爹這般優柔寡斷、是非不分，那才是大梁的災難。
我決定，
這孩子，我親自教。
25.
蕭錚三歲那年，蕭景行的身子徹底垮了。
長期的操勞，加上蘇婉兒無休止的哭鬧和後宮的一地雞毛，讓他心力交瘁。
一場風寒，便讓他臥床不起。
蘇婉兒慌了神，日夜守在床前侍疾，哭得梨花帶雨，指望著能喚回皇上的憐惜。
可蕭景行看著她那張哭喪的臉，隻覺得厭煩。
「皇後呢？」他虛弱地問道，「朕要見皇後。」
我帶著蕭錚走進寢殿。
蕭錚穿著一身戎裝，背脊挺得筆直，像極了當年的我。
他走到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個軍禮：「兒臣參見父皇。」
蕭景行看著這個英氣勃發的兒子，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又看向我，神色復雜。
「初若……」他伸出手，
似乎想抓我的手，「這些年，辛苦你了。」
我沒有伸手，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陛下言重了，臣妾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談不上辛苦。」
蕭景行苦笑一聲，手頹然落下：
「你還是這般一板一眼，朕都要走了，你也不願給朕一句軟話嗎？」
「陛下想聽什麼？」我語氣平靜。
「聽臣妾說愛您？還是聽臣妾說舍不得您？陛下，咱們都是明白人，何必臨了還要演這一出戲？」
蕭景行盯著我看了許久，終是長嘆一聲，閉上了眼睛。
「擬旨……」
「立皇長子蕭錚為太子，皇後沈氏為攝政太後，蘇貴妃……殉葬。」
蘇婉兒聞言，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陛下，
您不能這麼對我，我是婉兒啊！我是您最愛的婉兒啊！」
蕭景行沒有睜眼，隻是從眼角滑落一顆濁淚「正是因為朕愛你，才不能留你在世上受苦，朕走了，沒人護得住你，這天下是皇後的天下了。」
原來，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知道蘇婉兒鬥不過我，也知道一旦他S，蘇婉兒落在我手裡，下場隻會比S更慘。
倒也算是一種深情？
當夜，蕭景行駕崩。
蘇婉兒被強行灌了毒酒，隨他去了。
我並沒有感到多少快意，隻覺得這宮裡終於安靜了。
26.
新帝登基,改元「天策」。
我垂簾聽政。
朝堂之上,曾有老臣質疑女子幹政。
我沒廢話,直接將父親留給我的那把短劍拍在龍案上,
又讓蕭錚當眾背誦了一篇《治國策》。
蕭錚聲音洪亮，條理清晰，頗有明君之風。
那些老臣面面相覷,終是跪拜高呼：「太後千歲，陛下萬歲。」
27.
十年後。
蕭錚已經長成了一個英武少年，文能安邦，武能定國。
這一日,我在御花園賞雪。
這裡早已不再種大蔥和韭菜，重新種上了紅梅。
蕭錚走過來，替我披上一件狐裘：「母後,天冷,回宮吧。」
我看著這漫天飛雪，忽然想起幼時,父親在書房裡對我說的那句話。
「阿若,你要明白，這天下，終究是男人的。」
我笑了笑,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錚⼉。」
「⼉⾂在。」
「你外祖父曾說,
這天下是男⼈的。」
蕭錚愣了⼀下,隨即單膝跪地,目光堅定地看著我：
「母後，外祖父說錯了，這天下，是能者的天下。⺟後教導⼉⾂多年,⼉臣深知,若⽆⺟後運籌帷幄,便⽆今⽇之⼤梁,在兒臣心中,⺟後便是這天下的主心骨。」
我看著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孩子,比我教得還要好。
⽗親,您看見了嗎？
這天下，雖然名義上是男人的，但如今，這坐在⻰椅上的男⼈，是我⽣的,是我教的,也是最聽我話的。
規矩是⼈定的,道理是⼈講的。
隻要我夠強，我的話，便是規矩。
我轉身，⼤步向⻓信宮⾛去，步伐穩健,再⽆半點當年的拘謹。
「回宮，哀家餓了,傳膳。」
「是！」
風雪中，
紅梅怒放，傲骨錚錚。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