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幼時,父兄教我,「這天下,終究是男人的。」
第二日,我便將自己打扮成男孩,宣稱要繼承家業,氣得父親罰我跪了三天祠堂。
如今,皇上帶著他體弱多病的白月光貴妃,在御花園賞雪。
貴妃柔柔弱弱地咳了兩聲,皇上便皺眉對我說:
「皇後,你怎麼執掌六宮的?一點都不關心貴妃會否傷寒麼?」
我頷首表示明白,回頭就傳旨六宮:
「貴妃娘娘身嬌體弱,恐為風邪所侵。即刻起,不許她再邁出長春宮一步。」
「並封禁所有宮門窗戶,任何人不得進出其宮殿,以免帶入風源。」
「……待到來年開春風停,再行解封!」
1.
長春宮被封的消息,
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後宮。
但我沒空理會那些闲言碎語,我正忙著監督內務府的人封窗戶。
為了保證絕對的密封,我特意讓人用漿糊和厚紙將長春宮所有的窗戶縫隙都糊得嚴嚴實實,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長春宮的大門更是被鎖了三道大鎖,鑰匙就在我手裡。
蘇婉兒在裡面哭鬧,聲音隱隱約約傳出來,聽著有些悽慘。
「皇後娘娘,我要見皇上,你這是濫用私刑,我要見皇上!」
我站在門外,聽著裡面的動靜,轉頭問身邊的掌事姑姑紅袖:「她在喊什麼?」
紅袖神色復雜地看著我:「娘娘,貴妃說要見皇上。」
我皺眉:「皇上說了,她受不得風,若是開了門,風進去了怎麼辦?她若是病了,皇上又要怪罪本宮,告訴她,讓她安心養病,
皇上是為了她好。」
紅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嘆了口氣,對著門內喊道:「貴妃娘娘,皇後娘娘說了,這是為了您的鳳體著想,請您安心靜養。」
裡面的哭喊聲更大了,還伴隨著摔東西的聲音。
「吵什麼吵!」我有些不悅,「本宮說了,貴妃宜靜養,她這般大吵大鬧,若是傷了神,豈不是辜負了皇上的一片苦心?」
我對旁邊的侍衛吩咐道:「去,找幾個嗓門大的婆子,在門口念《清心咒》,給貴妃娘娘靜靜心。記住,聲音要大,要蓋過裡面的聲音,免得貴妃聽不到。」
於是,長春宮門口便出現了一幅奇景。
幾個膀大腰圓的婆子排成一排,氣沉丹田,扯著嗓子高聲誦讀:「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
聲音震耳欲聾,
響徹雲霄。
裡面的哭喊聲果然聽不見了。
我滿意地點點頭,轉身回宮。
2.
然而,還沒等我喝完一盞茶,蕭景行就怒氣衝衝地闖進了我的坤寧宮。
他連通報都免了,直接一腳踹開了大門。
「沈初若,你瘋了嗎?!」
他衝到我面前,一把掀翻了我面前的茶盞。
滾燙的茶水潑在我的手背上,燙起了一片紅腫,但我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我站起身,規規矩矩地行禮:「臣妾參見皇上。」
「你還敢跟朕行禮?」蕭景行氣得胸膛劇烈起伏,指著我的鼻子罵道。
「朕讓你關心貴妃,你就是這麼關心的?封門閉戶,斷絕往來,還讓人在門口念經?你是想把她逼S嗎?」
我不解地看著他,眼神清澈而無辜:「陛下,
臣妾是在遵旨行事啊。」
「遵旨?朕何時下過這樣的旨意?」蕭景行瞪大了眼睛,仿佛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陛下說,貴妃身嬌體弱,受不得風寒。」我一板一眼地復述。
「陛下還責怪臣妾不關心貴妃,臣妾思來想去,唯有將長春宮徹底封S,隔絕一切風源,才能保證貴妃不被風邪所侵,這難道不是最大的關心嗎?」
蕭景行被我這番邏輯嚴密的歪理噎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氣急敗壞地吼道:
「那是人住的地方嗎?那是坐牢,你是要把她悶S在裡面嗎?」
「陛下多慮了。」我從容應對。
「臣妾特意讓人留了通氣的小孔,雖然不大,但足以保證呼吸。且每日飲食皆是御膳房精心烹制,斷不會餓著貴妃,至於悶……如今正值寒冬,
屋內暖和些不好嗎?若是開了窗,冷風灌進去,貴妃又要咳嗽了。」
「你……」蕭景行指著我,手指都在顫抖。
「你這是強詞奪理,你這是嫉妒!你嫉妒朕寵愛婉兒,所以借機報復!」
嫉妒?
這個詞對我來說有些陌生。
我入宮是為了履行家族的責任,是為了做一個合格的皇後。
至於皇上寵愛誰,那是他的自由,與我何幹?
3.
「陛下誤會了。」我平靜地說道。
「臣妾從未嫉妒過貴妃,臣妾所做的一切,皆是為了貴妃的身體著想,若是陛下覺得臣妾做得不對,大可下旨廢了臣妾。」
「你以為朕不敢嗎?」蕭景行怒極反笑,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沈初若,別以為你是沈大將軍的女兒,
朕就不敢動你!你今日若不把長春宮打開,朕現在就廢了你!」
提到父親,我心中微微一動。
「陛下要廢臣妾,臣妾無話可說。」我跪了下來,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但在陛下下旨之前,臣妾還是皇後,就要對貴妃的身體負責,太醫說了,貴妃受不得風,陛下若非要開門,萬一貴妃有個三長兩短,這責任,臣妾擔不起,陛下也擔不起。」
「你威脅朕?」蕭景行眯起眼睛,危險的氣息彌漫開來。
「臣妾不敢,臣妾隻是在陳述事實。」我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
「陛下若是不信,大可現在就去長春宮,隻是,若開了門,風雪入室,貴妃若是病重,陛下莫要怪罪臣妾當初沒有提醒。」
蕭景行SS地盯著我,仿佛要將我看穿。
他大概從未見過像我這樣「愚鈍」又固執的人。
若是別的嫔妃,此刻早已哭得梨花帶雨,求饒認錯了。
可我偏偏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讓他有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
就在僵持不下之際,門外突然傳來張德海焦急的聲音:
「皇上!皇上不好了!長春宮那邊……那邊出事了!」
蕭景行臉色一變,顧不得再跟我糾纏,轉身就往外走:
「婉兒若是有事,朕絕不輕饒你!」
我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出事?能出什麼事?
我可是讓人把那裡保護得像鐵桶一樣。
4.
到了長春宮,隻見門口亂作一團。
那幾個念經的婆子已經停了下來,正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
張德海正指揮著幾個太監撞門,
但那門被我加固過,一時半會兒根本撞不開。
「怎麼回事?」蕭景行厲聲喝道。
「皇上,貴妃娘娘……貴妃娘娘她在裡面暈倒了!」
一個小太監哭喪著臉稟報,「剛才送飯的時候,透過小窗看見娘娘倒在地上,怎麼叫都不醒!」
蕭景行臉色瞬間煞白,衝上去對著門就是一腳:「開門!給朕把門砸開!」
我站在後面,看著這一幕,心中有些疑惑。
暈倒了?
裡面鋪了那麼厚的地毯,又燒著地龍,暖和得像春天一樣,怎麼會暈倒?
「沈初若,鑰匙呢?把鑰匙拿來!」蕭景行回頭衝我吼道。
我從腰間解下鑰匙,遞給紅袖。
紅袖戰戰兢兢地跑過去,開了鎖。
大門轟然洞開。
一股熱浪夾雜著濃鬱的燻香味撲面而來,嗆得眾人紛紛咳嗽。
隻見屋內煙霧繚繞,仿佛置身仙境……
原來,為了表示對貴妃的重視,內務府的人不僅封了窗,還在屋裡加了十幾個炭盆。
再加上我讓人鋪的層層疊疊的棉被地毯,整個長春宮此刻就像個巨大的蒸籠。
而蘇婉兒,正穿著一身單衣,滿臉通紅地躺在地上,顯然是……熱暈過去了。
「婉兒!」蕭景行驚呼一聲,衝進去將她抱起。
蘇婉兒此時渾身滾燙,汗水湿透了衣衫,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蕭景行,虛弱地喊了一聲:「陛下……熱……好熱……」
蕭景行抱著她衝了出來,
對著太醫怒吼:「太醫!太醫S哪去了!」
太醫早已候在一旁,趕緊上前診治。
一番折騰之後,太醫擦著汗稟報:「啟稟皇上,貴妃娘娘這是……這是暑熱之症。」
「暑熱?」蕭景行愣住了,看了看漫天飛舞的雪花,又看了看太醫。
「如今是隆冬臘月,你說她得了暑熱?」
太醫苦著臉道:「回皇上,屋內炭火過旺,又不通風,熱氣鬱結,加上娘娘體虛,受不住這般燥熱,故而……」
蕭景行轉頭看向我,眼神復雜得難以形容。
有憤怒,有無語,甚至還有一絲茫然。
5.
我走上前,看著太醫,認真地問道:「那風寒呢?貴妃可有受風寒?」
太醫愣了一下,
下意識地搖頭:「並未受寒,隻是受熱……」
我點了點頭,看向蕭景行,語氣中帶著幾分欣慰:
「陛下,您看,臣妾做到了,貴妃果然沒有受風寒。」
蕭景行:「……」
周圍的宮人太監一個個低著頭,肩膀聳動,顯然是在極力憋笑。
蘇婉兒此時已經緩過氣來,聽到我這句話,氣得兩眼一翻,差點又要暈過去。
她指著我,手指顫抖:「你……你……」
「貴妃不必謝本宮。」我大度地擺擺手。
「這都是本宮應該做的,既是皇上吩咐,本宮自當盡心盡力,隻是沒想到貴妃身子如此嬌貴,受不得冷,竟也受不得熱,看來日後還要更加小心才是。
」
蕭景行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極力壓抑著怒意。
他看著我,咬牙切齒地說道:「沈初若,你真是……好得很!」
「謝陛下誇獎。」我毫不客氣地收下了這份「贊美」。
「從今日起,你不許再管長春宮的事!」蕭景行吼道。
「把你的那些人撤走,把那些棉被地毯都給朕扔了!」
「這……」我有些為難,「那若是貴妃再受了風寒……」
「朕擔著!」蕭景行幾乎是咆哮出來的,「就算她凍S,也不用你管!」
「哦。」我應了一聲,「既是皇上金口玉言,那臣妾便不管了。」
我轉身,對著紅袖揮了揮手:「撤了吧。」
說完,
我也不看蕭景行和蘇婉兒那精彩紛呈的臉色,徑直回了坤寧宮。
雖然最後還是被皇上罵了一頓,但我心裡並不覺得委屈。
畢竟,皇上交代不讓貴妃受風寒,我做到了。
至於受熱,那是另外一回事,皇上之前可沒說不能受熱。
6.
蘇婉兒那場「暑熱」養了整整三日才好。
這三日裡,皇上沒踏足坤寧宮半步,倒是流水般的賞賜送進了長春宮。
聽說為了給貴妃壓驚,皇上連夜讓人從庫房裡翻出了那對兒進貢的紅珊瑚,說是看著喜慶,能驅邪。
我正坐在窗前擦拭父親留給我的那把短劍,紅袖有些憤憤不平地走進來,將茶盞重重擱在桌上。
「娘娘,您還有心思擦劍呢?長春宮那位今兒個一早就能下地了,剛醒就在皇上面前哭訴,說嘴裡發苦,
心裡頭燒得慌,定是那日被……被熱壞了底子。」
我動作未停,劍鋒映出一雙沉靜的眼:「嘴裡發苦,那是火氣旺,心裡燒得慌,那是心火盛,太醫怎麼說?」
「太醫還能怎麼說?順著皇上的話說唄,說是虛火上升,需得靜心調養。」紅袖撇撇嘴,「皇上聽了心疼得不得了,剛才傳了口諭過來,說貴妃受了大罪,讓娘娘您看著庫房,挑些清熱敗火、滋陰養顏的好東西送過去,算是……算是安撫。」
我收劍入鞘,發出「咔噠」一聲脆響。
「清熱敗火?」我重復了一遍這四個字。
「是啊,皇上原話就是這麼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