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當時隻能感覺到老師對課堂及學生的尊重,哪談得上什麼諒解不諒解。
一學期下來,程屹川確實沒在眾人面前拿出過手機。
隻除了這次。
課間十分鍾,原本是最熱鬧的時候。
可大家在熱鬧之餘,竟都有空關注程屹川的動向。
我也有點好奇。
能讓程屹川把手機公然帶進教室的,難道是有什麼特別特別緊急的事?
正想著,我的手機突然震動一聲。
消息來自講臺上的人。
程屹川教授:【下課後一起吃飯?】
我莫名有些心虛。
尤其是室友還一臉八卦地挽著我的手臂,
猜測程屹川拿手機究竟是要處理什麼大事時。
我下意識側了側手機屏幕。
回復:【為什麼要一起吃飯?】
程屹川言簡意赅:【下學期我就不授課了,一起吃一頓吧。】
我的心猛地一震。
想不清楚他為什麼不授課了,也好奇他為什麼不授課了,回復:【好。】
程屹川收起手機。
泰然自若的樣子好像剛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群聊已經熱鬧起來。
【天!他剛剛拿手機是給誰發消息吧?】
【我看到程教授偷偷笑了,神情好溫柔,這肯定是女朋友啊!】
【有女朋友的話,是不是不那麼愛掛科了?】
【啊啊啊啊啊是哪個姐妹私底下吃這麼好啊!】
【嫉妒了!我真的嫉妒了!
】
我的心一燙。
明明事實不像是大家說的那樣,但我還是遲緩地感覺到羞窘。
連手機都不敢再看,我直接鎖屏扔進包裡。
室友一直在我耳邊實時轉播:
「她們竟然有人想要借交作業的名義上去問……我去,還真有人上去了!」
我驚愕抬頭。
就見一個身穿紅色鬥篷大衣的女生走到講臺前。
她明顯在和程屹川說些什麼,臉上滿是小女生的嬌俏。
程屹川答了兩句。
她轉身回座位,途中不忘拿手機向大家實時播報。
我再按捺不住。
解鎖手機點進群聊,看到她最新的回復:【都散了吧,教授說是給一位小朋友發的。】
【確實是小朋友不是女朋友嗎?
】
【沒勁兒,還以為是女朋友呢。】
【就是啊,這學期唯一一次在課間掏出手機,結果還是給小朋友發消息,這誰敢信啊!】
【是不是情趣啊?好比把女朋友叫成小朋友這樣子。】
我莫名嗆了一下。
好在程屹川的話及時中斷了群聊的天馬行空:
「請大家把期末作業交一下。」
眾人聞言紛紛放下手機,找出期末作業上交。
而這時備受矚目的程屹川已經走到教室外。
正當有人猜測程教授離開教室去做什麼時,我收到他偷偷發來的第二次消息:
【我的車停在辦公室樓下,下課後你去車上等我好嗎?】
確實沒有比這更好的辦法。
畢竟和程屹川走在一起實在惹人注目。
我回復:【好。
】
挨到第二節課下課。
眾人紛紛收拾東西往外走,還有不少人走上講臺和程屹川道別。
室友拉著我也要去。
我忙以臨時有事為由,揮手告別她。
獨自一人來到辦公室樓下。
程屹川的車是奧迪 A8 霍希版,很好認。
曾經還在學校論壇引起過熱議。
是偷拍照,拍的是他坐進車內的那一幕。
那女生在論壇發帖,希望成為這位奧迪帥哥的女朋友,問有沒有人能提供聯系方式的。
聯系方式自然沒拿到。
還有不少男生出言嘲諷,勸她去了解了解車價再說話,開這種車的男人怎麼看得上她。
一來二去,就吵起來了。
當時室友帶我圍觀過這場罵戰。
也因此,
我很快在辦公室樓下認出程屹川的車。
他的司機從駕駛位下來。
不知如何知道我,很殷勤地為我打開後座的車門。
我停在原地。
謹慎地看了看四周。
確定沒人注意到後,精神緊張地坐進車內。
十分鍾後,程屹川也坐了進來。
猛一靠近,他身上清新淡雅的香味竄進我的鼻腔。
我腦中莫名冒出一個想法——
好像偷情啊。
6
「等很久了嗎?」程屹川淡聲問。
我猛地搖頭,像是要把那個怪異念頭從腦中搖出去:
「沒有,沒等很久。」
程屹川從車載冰箱內取出一瓶水,擰開瓶蓋後遞給我:
「晚上想吃點什麼?
」
「我都可以。」
怕那念頭又要卷土重來,我忙正色問:「下學期為什麼不授課了?」
程屹川仰頭喝下一口水,喉結滾動:
「公司的事越來越忙,我難以兼顧,索性辭了。」
「校長竟然舍得放人嗎?」
程屹川笑一聲:「舍不得,所以我還做了一點犧牲。」
「是什麼?」
「把寰宇作為學校的實習試點,」程屹川看過來,「沒準你下學期的實習能分到我們公司呢。」
大三下學期學校確實會安排實習。
但我想都沒想過能進寰宇這樣的公司實習。
我下意識道:「我能走後門嗎?我想去!」
程屹川笑了:「走什麼後門?」
一時間,我腦中劃過許多想法。
好比我是他半路夭折的相親對象,
好比我和他過去稀薄的童年友誼……但想了很久,我還是說:
「好歹是老師和學生的關系,不能走後門嗎?」
「我已經不是你老師了。」
我抿緊唇。
要是臉皮再厚點,我沒準要說,好歹以前叫過那麼多聲哥哥,不能走後門嗎?
但眼前的人是程屹川教授,我莫名不太敢造次。
「重新認識一下吧。」
程屹川突然朝我伸出手,「我是程屹川,你曾經的……鄰家哥哥。」
我怔愣地看向他。
一時不明白他此舉的用意。
程屹川問:「還是怕我?」
「沒有沒有。」我忙回握住那隻手,訕笑了下,「我就是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車行駛在學校去餐廳的路上。
大概是剛剛的握手拉近了心理距離,我好奇地問:
「你是什麼時候認出我的?」
「加你微信的時候。」
我回想了下。
我和程屹川加上聯系方式是在十月底。
那時我恰好要去省外參加一個比賽,錯過了平時作業的系統提交時間。
和程屹川解釋一番後。
他很好說話地表示可以私發給他。
因為這才加上的微信。
程屹川說:「你那時候的頭像是你小時候的照片,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
我已經忘記那時候為什麼要用自己的頭像當照片,追問:「既然已經認出是我,那怎麼不告訴我?」
甚至在我的朋友列表裡躺屍兩個月之久。
要不是上星期的擦邊男烏龍,我都注意不到他。
程屹川平靜說:「你記得我嗎?」
「……」
「我說了,你會有哪怕一丁點印象嗎?」
「……」
我理虧,臉上浮現出討好的笑:「哎呀,我那時候太小了嘛。」
「確實很小。」程屹川說。
四歲的我不記事,但十二歲的程屹川已經記事了。
我偷偷地抬眼看他。
沒想到他竟然在這麼早就認出我,可他在課堂上並沒有對我特別關照。
想著想著,我突然想起一件更驚愕的事。
「既然你早就知道我,那你還同意和我相親?」
甚至,再往下深想。
在他明知道我是誰的情況下,
他還同意相親這件事,是不是代表他對我……
程屹川臉上並沒有被我戳破心事的窘迫。
他反倒笑了笑:
「真的全忘了嗎?我們以前有婚約的。」
「……」
程屹川說:「所以那不是相親,是和許久未見的未婚妻的正式碰面。」
我石化了。
7
我瞠目結舌許久,最終憋出一句:
「我媽沒和我說過這件事。」
「是我提的,本來也不想你因為這件事有壓力。」
程屹川語氣溫和,「婚約的事可以作罷,相親的事也可以不談,你不用有心理負擔。就把我當成一個許久未見的鄰家哥哥,好嗎?」
我怔愣地看著他。
程屹川彎眼笑了笑:「或者,
你覺得是鄰家叔叔?」
「不不不,沒那麼老!」
我幾乎是手忙腳亂地反駁,「我沒有覺得你老的意思,之前在電話裡是我口無遮攔。是哥哥,是鄰家哥哥!」
「嗯。」程屹川淡聲應。
此後,氣氛一直和諧。
大概是我摒棄了程屹川身上的教授濾鏡,把他當成是可以親近的人。
連話都開始不自覺變多。
「之前朋友圈那次,真的是我認錯了。我朋友圈隻有一個人會發那種照片,我下意識就把你認成是他了。」
程屹川正幫我倒茶,隨口問:「哪個人?」
我抿唇:「一個男生。」
「追求者?」
「差不多吧,但不算太正式的那種。」
程屹川笑:「追求者哪有什麼正式不正式。」
「總之……」我自顧自地說,
「我怕再發生像那樣的意外,在那之後就把他給刪了。」
程屹川停頓兩秒:
「那我這算不算是壞了你的好事?」
我連忙擺手:「哪有什麼好事,我本來就打算把他刪了的。」
他還是一臉愧怍。
「真的真的,我沒騙你。他太輕浮了,我想我還是更喜歡成熟穩重點的男朋友。」
程屹川笑出聲來:
「逗你呢,快吃吧。」
一頓飯下來,我對程屹川的印象徹底改觀。
原本我以為他是古板無趣的性格,就像是那種嚴肅的大人。
但程屹川並不這樣。
他會認真傾聽我的抱怨,哪怕我媽將其稱之為無病呻吟,但他很重視。
禮尚往來,他也會說他工作上的煩惱。
完全不是一個量級的煩惱。
但在飯桌上,幾千萬的合作合同被毀和幾塊錢的煎餅果子沒有蛋是平等的。
我久違地感覺到恣意。
和他暢聊一整個晚上。
等到程屹川拿著大衣起身時,我才恍惚時間竟然快到十點。
「走吧,先送你回學校。」
回程依舊是那輛奧迪。
靜謐的環境讓我滋生出某種怪異的念頭:我和程屹川目前算什麼關系?
未婚夫妻肯定不算。
相親對象也不是,鄰家哥哥那更是老黃歷。
就連最安全的老師和學生,放在他不再授課的現在,竟然也不太適配。
不等我想清楚,程屹川遞來一把鑰匙。
「辦公室的鑰匙。」
他解釋,「期末你不是要看書學習嗎?如果找不到地方,可以去這兒,
很安靜。」
我猶豫著沒有接。
他疑一聲:
「剛剛不還把我當知心好友,怎麼這麼快就激情褪去了?」
我被他逗笑。
心無旁騖地接過那把鑰匙,誠懇道:
「謝謝,我一定會好好復習的。」
8
期末周在爭分奪秒中悄然而過。
我提前交卷,結束最後一門考試,站在教室外面等室友。
手機裡有程屹川半小時前發來的消息:
【明天幾點的飛機?】
我看了眼時間,回復:【十點半。】
他秒回:【那我送你去機場,在宿舍樓下等你可以嗎?】
我糾結:【可是你的車很顯眼。】
程屹川說:【我換一輛。】
他補充:【保證不顯眼。
】
沒別的理由拒絕,我索性答應:【好。】
程屹川沒再發消息過來。
我隨手往上翻了翻聊天記錄,唯一的感慨便是:我和他竟然能聊這麼多!
在我分秒必爭的期末周。
我和他竟然能保持每天都聊天的頻率,這真是相當驚人的一個事實。
一開始還隻是禮貌詢問。
我在他的辦公室復習,給他拍去一張照片:【請問這個紙我能用嗎?】【請問這個茶葉我能喝嗎?】【請問這個打印機我能使用嗎?】
程屹川的回復一概是:【隻要不燒房子,一切隨你便。】
此後便開始大膽。
亂七八糟什麼都聊。
偶爾還要拍一張題目過去問問他會不會做。
對於短短半個月我和他就建立起深厚友誼一事,
我也感到相當意外。
放在過去我怎麼也想不到。
我會和程屹川教授成為無話不談的好友。
此時這位無話不談的好友發來消息:【你明天好像回不去了。】
附帶一張聊天截圖。
頂部的備注是媽,發來的消息是:
【你叔叔阿姨到京市了,我和你爸正在去機場的路上。你待會兒去學校接上繁繁,咱們晚上一起吃個飯。】
我反應了好幾秒:【這個叔叔阿姨,指的是我爸媽?】
程屹川:【是的。】
我回以一串省略號:【沒人通知我啊!】
才說完,考試結束鈴打響。
手機頂端冒出我媽新發的消息:【Surprise 寶寶!我和你爸爸來接你回家啦!】
配圖是兩人在機場的自拍。
「……」
我隻能沉默著接受現實。
更讓人沉默的還在後頭。
父母來京連酒店都沒訂,他們直接要住程屹川家,連帶著我一起。
程父程母熱情表示:
家裡房間都收拾好了,隨時能入住。
雙方家長友好會談。
我和程屹川面面相覷。
我壓低聲音問:「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比你早知道那麼一分鍾。」
「……」
「不過應該沒我們什麼事。」程屹川說。
「嗯?」
「不隻是我們許久未見。」
程屹川示意我看前方其樂融融的四位家長,「他們也是。」
9
如程屹川所言,這場會面完全是為了敘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