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媽，其實你還挺會賣慘的。」
我皺了皺眉，不解地問：「怎麼這麼說呢？」
「小時候你總是暗示爸爸對不住你，你們才會離婚。」
「但這些年我明白了，就你這個霸道專權的樣子，沒有一個人能受得了。」
當年李繼宗婚內出軌，他們全家吸我的血。
為了離婚，我幾乎被扒掉一層皮。
可女兒才與他接觸半年，竟會如此想我。
我不禁苦笑。
既然她已經是個成年人，有自己的判斷力。
那這個留學的機會，我要留給自己。
1
女兒不肯吃飯，說要保持身材。
一轉身回了客廳，左手用 iPad 刷直播，右手拿起手機發消息。
我洗好碗時，
她正與男朋友發著語音。
「寶貝我吃過飯了，你晚飯吃什麼？」
「你看你吃得多健康，不像我家，不是排骨就是麻辣香鍋，上不得臺面，現在都流行吃輕食。」
她將對面發來的照片放大。
破舊油膩的桌子上，隻有三盤炒青菜。
今天她生日，我特意做了一桌子菜，又把鄭芷柔從學校接回來。
她在大街上與男朋友吻得難舍難分。
我看不下去，直接鳴笛。
她依依不舍上車，對我橫眉冷對。
「媽，現在我們都講究愛要表現出來，哪像你，老古板。你就是看不上他才意見這麼大。」
我對她的男朋友，確實沒什麼好印象。
女兒剛上大學半年，就把他帶回了家裡。
飯桌上，他高談闊論，
給女兒畫了無數大餅。
一會說自己是村裡第一個大學生。
一會又說他有四個姐姐都輟了學，就他最出息。
他看著我時，眼中閃爍著精光。
「阿姨，我是真的喜歡柔柔，你不會因為我家窮，就來棒打鴛鴦吧？」
女兒也胳膊肘往外拐。
「爸爸也說林寧是個潛力股，你別這麼多年以後，再看走眼了。」
我不禁皺眉。
李繼宗多年不管女兒，突然聯系，是何居心。
2
我對靠自己打拼的人一向高看一眼。
但林寧不行。
他的身世與說話時的表情，妥妥是我前夫的翻版。
我太熟悉。
我和李繼宗是校園戀愛。
在那個崇尚裸婚的年代，不顧父母反對，
執意畢業閃婚。
新婚燕爾時一切都好。
可當我結婚一年，生下了鄭芷柔後一切都變了。
我生產的第二天，他的兩個姐姐站在病房裡大聲詆毀。
「城裡的姑娘更不爭氣，沒個大屁股生不出兒子。」
婆婆也住進了我們的出租屋。
美其名曰來伺候月子，實際就是來添堵。
她抱怨我不該剖腹產，花了更多的錢，還不能立刻備孕生孩子。
「你生個丫頭片子有什麼用，我們老李家難道要因為你斷了香火嗎？」
李繼宗的事業也出了問題。
當時在學生會他引以為傲的優點，工作後被領導厭棄。
佔小便宜、極盡鑽營、不幹實事的缺點暴露無遺。
他一腔憤懑撒在我身上。
「別人娶老婆都有個嶽父託舉的助力，
你爸媽不是大學老師嗎？就眼睜睜看著女婿工作不順心。」
可明明結婚前，他在我爸媽面前放話，莫欺少年窮。
讓我下定決心離婚的，是婆婆給鄭芷柔下安眠藥。
婆婆理直氣壯。
「多吃點安眠藥怎麼了，不是沒S嗎？放農村她早就被扔糞坑了。」
我將她拆穿，與李繼宗對峙，拿出離婚協議時，他氣急敗壞。
「離婚可以，你淨身出戶，再補償我的青春損失費 50 萬。」
我上訴離婚整整兩年，他直接帶著小三登堂入室。
張燕懷孕還跑去我爸媽面前耀武揚威。
「鄭君安是個不會下蛋的雞，趕緊把錢給繼宗，否則過幾年她做雞都沒人要了。」
把我爸險些氣到心髒病發作。
幸虧張燕一胎生了兒子，
李繼宗工作調動，我才能徹底與他割席。
這些年他在外地做些小生意，前年才回到本市。
我極力阻止他與鄭芷柔見面，沒想到還是被鑽了空子。
所以當鄭芷柔說我賣慘，說我看走眼時，我才會心灰意冷。
我意識到，這些年，這個女兒白養了。
3
他家小時候對芷柔的迫害歷歷在目。
我縱使對女兒失望，也不忍她跳進火坑。
「他什麼時候找你了？媽媽不是說少與他接觸嗎？」
女兒怒目而視。
「我都說了你霸道專權，你怎麼一點不肯反思呢？」
「爸爸明明是溫和幽默的人，這些年你非要把他說成冷酷無情的鳳凰男。」
「他對我好不好，我接觸過了，我能不知道嗎？」
我對於女兒，
向來不是隱瞞式教育。
我認為錯了就認錯，就復盤，這樣就能避免重蹈覆轍。
但在她眼中，就是我的一言堂，對李繼宗的詆毀。
我對於養了個白眼狼感到無比心寒，氣得手都在抖。
可鄭芷柔仿佛是個沒事人，繼續看她的直播。
直播裡，沒穿幾片布料的小姐姐輪番跳著舞。
鄭芷柔看得出神，眼神羨慕。
我忍不住出言提醒。
「你下學期考六級，順便學學雅思，爭取一年裡考到 7 分。」
她仿佛忍無可忍，鎖了屏，站起身衝我嘶吼。
「今天剛回家，我本想和你母慈子孝，可你現在沒完沒了。」
「實話告訴你，雅思我不會學，而且這學期結束，我就要休學了。」
我不敢相信。
「你說什麼？
」
她滿不在乎地摳了摳手上的美甲。
「學習是你們上一輩人覺得的唯一出路，但現在是娛樂時代，你們那套行不通了。」
「外公外婆職業體面，但退休金一個月也就幾千。你搞科研累S累活，一年也不過 30 萬。」
「我要趁著年輕，多賺些錢，籤個 MCN 去做團播，年薪百萬還不輕輕松松。」
「到時候再把本科讀完，又有錢又有學歷，還不比你汲汲營營一輩子強多了。」
我聽著她的歪理，大腦一片空白。
「這話是誰教你的？」
她語氣嘲諷，撇了我一眼。
「張姨啊，當年你嫌我爸窮，和他離婚，現在他們做了幾年生意，日子過得比你好多了。」
「他不像你，隻會賣慘把我留在身邊，他會一直支持我的決定。
」
「而且林寧也說了，不怕我休學結束跟不上，他會幫我補課。」
我被她氣得手腳冰涼，一個趔趄。
我竟不知道，千辛萬苦託舉的女兒，竟然在不知不覺中已經爛掉了。
手機鈴聲把我拉回現實，微信裡留學中介給我發來消息。
「姐，孩子的成績我都看過了，她才大一，時間很充裕的。」
我看著跟著團播學著抖舞的鄭芷柔，決定放手，給她自由。
我給中介回復。
「規劃先不用做了，我把咨詢費用結清。」
既然我的女兒不稀罕學習的機會。
那這個機會，我要用在自己身上。
4
我本想送她回學校，卻被拒絕。
「你這麼忙，哪好意思麻煩你，爸爸來接我。」
我心中一驚。
「你把咱們家地址告訴他了？」
當年張燕將我爸鬧進醫院的事，我心有餘悸。
所以之後搬家，我都沒將地址告訴過李繼宗。
沒想到鄭芷柔三言兩語就被套出了話。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一臉無語。
「不是咱們家，是你家。」
我腦中一片空白，「什麼意思？」
「之前我沒成年，爸爸也不在身邊，和你生活是迫不得已，以後我要和爸爸生活了。」
她將自己的衣服和電子產品裝了兩個大行李箱。
看了一眼手機就往外跑。
我跟著她下了樓，果然看見等在車邊的李繼宗。
可先和我說話的，是副駕駛的張燕。
「姐姐，你真該反思一下，要不是柔柔告訴我，我都不知道她連自由的權利都沒有。
」
「當年我年紀小不懂事，現在也做了媽媽，會很疼她的。」
「早知道親媽對她這麼不好，我們就算那時窮也會撫養她。」
李繼宗將一個袋子遞到鄭芷柔手中。
她一臉激動，「哇，蘋果三件套，爸爸，你對我真好。」
我對他實在擠不出好臉色。
「前十八年你一分錢撫養費沒出過，現在拿點小恩小惠讓她跟你走。」
鄭芷柔倒是先不樂意了。
「如果是小恩小惠，怎麼你不肯給我？我現在用的 iPad，還是高一那年買的。」
李繼宗撫了撫她的頭發，笑容溫和地看著我。
「以後我會加倍補償她，我現在有公司，以後會是她的。我們上一輩的恩怨，你不要遷怒到孩子身上。」
我對他的虛偽感到無語。
「這不是你縱容她的理由……」
「媽，你別說了。」鄭芷柔打斷我。
「上周我已經提交了休學申請，爸爸已經幫我籤過字了。」
我瞬間覺得天旋地轉，扶住了身旁的欄杆。
我紅著眼眶，語氣酸澀。
「這麼大的事，怎麼能不和媽媽商量呢？」
她看著我，眼中帶著怨恨，好像在看仇人。
「你隻會否定我，但爸爸會支持我的想法，會鼓勵我戀愛，你隻會從中作梗。」
「從小大家都誇我是乖乖女，但人怎麼可能沒有叛逆期呢？」
「乖乖女就意味著，我長大後的一切都是先斬後奏。」
我認認真真地看著鄭芷柔。
她先是眼神躲閃，而後挑釁地回望我。
我好像重新認識這個被我養大的女兒，
自嘲開口。
「今天之前，我想把你培養成一個優秀自立的人，這是我的責任，但今天過後，你的人生自己負責，我不再管了。」
她有一瞬間的茫然。
但李繼宗挽過她的手後，又很快堅定。
「那不是你的責任，那是你的義務，別說得那麼好聽。」
「我不會再向你要一分錢，等我掙錢了，我會赡養你，也替我爸補償你。」
他們疾馳而去。
我在原地站了半晌，拿出手機。
「主任，公司今年的海外在職深造計劃，我要報名。」
5
女兒剛上初中那年，我也有個深造的機會。
需要工作日晚上兩小時課，為期兩年。
拿到畢業證後，晉升起碼早五年。
當時我已經將所有材料準備好，
可鄭芷柔一哭二鬧三上吊。
「我本來就沒有爸爸，現在你又要花更少的時間陪我，如果你不愛我，當初為什麼要生下我？」
她淚眼婆娑，我於心不忍。
我隻好放棄了機會，拼命加班。
現在算來，比當初去上學，陪她的時間更少了。
鄭芷柔之前還會與我發發微信，刷刷存在感。
被李繼宗接走後，再也沒聯系過我。
原本該期末復習的她，頻繁更新著朋友圈。
有在酒吧蹦迪，也有舞蹈視頻。
甚至，還有她與林寧在酒店洗手臺前的擁吻對鏡拍。
我反復打開好幾遍，還是打開了聊天框。
「寶貝，有的照片就算拍了，也該留在自己的相冊裡。」
她沒有回復。
等我再點進朋友圈，
隻剩下一道槓。
我有些後悔自己的多管闲事。
此後再沒管過她，積極準備下個月的雅思機考。
考試地點在鄭芷柔的學校。
「鄭工，你要去 A 大嗎？我順路送你。」
我的下屬曲岱拿著一疊合同追上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