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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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幾秒,突然嗤笑一聲:「聰明頂個屁用,又不能當飯吃。」


連續很長時間,同一時間,同一地點,我都能聽到他的聲音。


 


我給他講了很久的題,有時候講著講著,我倆的話題就跑偏了。


 


有一天他突然問我:「對了,怎麼從來沒聽你家裡人說話?你爸媽呢?」


 


我捏著被角,沉默了一會兒,還是說了實話。


 


「他們很忙的,去國外了,我自己在家。」


 


「不是?那再忙也不能不管你吧?」他語氣不滿,像是在替我打抱不平。


 


「你都生病了,他們就把你自己個兒扔家了?誰好人家父母這樣啊???」


 


我沉默了一瞬,沒接話。


 


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也沒再追問。


 


但過了一會兒,他突然說:「那這樣,你以後要是有事就喊我。」


 


「喊你幹嘛?


 


他半開玩笑,「誰欺負你,我幫你隔著空間揍他。」


 


我被他逗樂了。


 


恍惚間我發現,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們的關系好像有些不太一樣了。


 


我們似乎成為了……朋友。


 


雖然這個朋友,我至今沒見過長什麼樣。


 


這天半夜,我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壓抑呻吟聲驚醒。


 


一開始我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但是那聲音斷斷續續地持續了好久,怎麼聽都像是有人在極力忍耐著痛苦。


 


我猛地坐起身,試探著叫了一聲:「……曲燃?」


 


5


 


回應我的是隔空傳來的沉重呼吸聲。


 


「曲燃!」我提高音量,「你怎麼了?」


 


「……疼。

」他終於開口,聲音聽上去虛弱極了。


 


我眨眨眼睛,瞬間清醒了。


 


「哪裡疼啊?肚子疼?腦袋疼?還是屁股疼啊?」我跳下床,找拖鞋。


 


「……渾身。」他含混地應了一句,又沒了聲息。


 


他這狀態不太對勁。


 


我連忙打開燈,翻箱倒櫃。


 


退燒藥、止痛片、消炎藥被我一股腦倒出來。


 


可站在屋子中央,我卻突然僵住了。


 


往哪兒傳?


 


空間縫隙的位置隨時變化,我根本不確定哪裡能連通。


 


我開始茫然地滿屋子轉悠,從書桌到衣櫃,從浴室到廚房。


 


一邊走一邊把手裡的這些東西往四周傳遞。


 


乍一看還以為我在做法。


 


「曲燃!你聽得見嗎?

能拿到東西嗎?」


 


沒人回應,他不理我了。


 


我有些著急了,最後回憶上一次我倆傳遞東西的位置。


 


連忙跑到客廳,把藥放在茶幾上,用力推了一把。


 


「哗啦!」


 


藥片和水杯消失了。


 


我長舒一口氣,又趕緊跑回房間,把退燒貼和冰袋等等一大堆的東西也一股腦傳了過去。


 


就這樣折騰了半宿,直到天蒙蒙亮,那邊的動靜才漸漸平息。


 


早上,我頂著黑眼圈坐在書桌前,困得直打哈欠。


 


突然,耳邊傳來一聲沙啞的:「……謝了。」


 


我轉頭看向聲源,這次聲音是從衣櫃方向傳來的。


 


「你醒了?」我快步走過去,「昨晚怎麼回事?」


 


「……發燒。

」他輕描淡寫地說,「可能傷口有點發炎。」


 


「傷口?」我皺眉,「你好端端的哪兒來的傷口?」


 


那邊沉默了。


 


我突然想起那些帶血的鈔票,終於問出了憋了很久的問題:「所以你到底是打什麼工的?那錢上為什麼會有血?」


 


他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隨即語氣隨意:「拳館打工唄。」


 


「拳館?你別告訴我你是打黑拳的?你不是高三學生嗎?」


 


「不是打黑拳,就......去拳館當沙袋,挨揍賺錢。」他輕描淡寫。


 


「你放心,錢是我自己的血汗,幹淨的,我沒搶錢也沒打劫。」


 


我反應了好半天,每個字我都認識,但連在一起我有點聽不懂。


 


「自己……的血?」


 


「挨揍……賺錢?


 


「對啊,那些有錢人就愛看人挨打,打一拳給五十,踢一腳給八十。」他甚至還笑了下。


 


然後補充道:「不過他們也挺好的,給錢大方,人也仗義。知道我怕奶奶擔心,所以打我從來都不打臉。」


 


好小眾的語言……聽起來有點像中文。


 


我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從小到大,我身邊的同學家境都和我差不多,穿名牌、用最新款的手機,討論的是假期去哪個國家旅遊。


 


我從來沒想過,這個世界上有和我年齡相仿的人,在人生中相同的階段裡,為了給奶奶買藥,去拳館當人肉沙包。


 


那天,我們聊了很久。


 


他告訴我,他奶奶得的是慢性病,肺病,疫情之後就有了後遺症。西藥太貴,隻能靠中藥慢慢調理。


 


他每天凌晨熬藥,

因為奶奶必須早上空腹喝,而他那個時間要去拳館,沒時間在家守著。


 


「那你學習怎麼辦啊?」我問。


 


「就……抽空學唄。」他漫不經心,「打工路上背單詞,挨完揍休息的時候寫兩道題。」


 


我聽著,心裡莫名發堵。


 


他以為我沉默是因為困了,還催我:「你趕緊睡吧,昨晚是不是被我吵得一晚上沒休息好啊。」


 


他有些尷尬:「其實我也不總這樣的,這兩天奶奶病情加重了,得趕緊住院了,所以昨天在拳館裡待的時間久了一些。」


 


我沒動,突然問了句:「……還差多少?」


 


他沒反應過來:「啥?」


 


於是我又問了一遍:「奶奶住院的錢,現在還差多少?」


 


「……五萬吧。

」他頓了頓,自嘲地笑了聲,「不過快了,再挨半個月揍估計差不多就湊夠了。」


 


他說得那麼輕松,就好像「挨揍」是什麼正經工作一樣。


 


我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拳頭。


 


「曲燃。」我突然開口,「你等一下。」


 


我轉身跑向書桌,從抽屜裡翻出那張我爸給的銀行卡。


 


當天下午,我去銀行取出了卡裡所有的錢。


 


回到家,我把二十萬現金整齊地碼進一個鞋盒,又塞了張紙條:


 


「不用還了。」


 


然後,我抱著鞋盒在屋裡轉了一圈又一圈,最終在浴室門口成功傳了過去。


 


兩秒後,我聽到那邊傳來一聲震驚的「臥槽」。


 


我沒忍住笑了。


 


「曲燃。」我對著空氣說,「先去給奶奶交手術費。」


 


「然後……」我深吸一口氣,

「等奶奶好了的話,再給我做一些紅燒肉吧,我愛吃。」


 


那邊久久沒有回應。


 


就在我以為他不會再說話時,突然聽到一聲很輕的、帶著鼻音的「嗯」。


 


6


 


曲燃終於不去拳館了。


 


他每天準時去醫院照顧奶奶,然後雷打不動地跟我匯報情況。


 


有時候聲音從天花板傳來。


 


有時候我刷牙時突然從鏡子裡冒出一句:「今天奶奶能下床走路了」。


 


最離譜的是有一次,我正坐在馬桶上,突然聽到下面傳來一聲:「溫漣!檢查報告出來了!」


 


我差點從馬桶上跳起來。


 


不過,這樣也好,我跟著松了一口氣。


 


奶奶的手術很成功,曲燃再也不用去拳館給人當沙包了。


 


而且……看來不久之後,

我又可以吃到曲燃奶奶做的紅燒肉了。


 


因為我不會做飯。


 


以前在家有保姆,現在一個人住,我的伙食基本靠外賣和速食產品解決。


 


曲燃知道後,每次給奶奶送飯,總會「順手」多做一份送過來。


 


第一次收到他做的飯時,我盯著那盒還冒著熱氣的土豆燉牛肉,愣了好一會兒。


 


「吃啊。涼了就不香了。」他催促我。


 


我夾了一塊牛肉放進嘴裡,眼眶發燙。


 


「怎麼樣?」他問,語氣裡帶著點期待。


 


「嗯……就還行。」我故作淡定地回了一句,但是手上動作沒有停,夾了一塊又一塊。


 


他笑了,聲音裡透著得意:「那是,我這手藝可是我奶奶親傳的。」


 


這天我剛吃完飯,碗還沒刷,正打算起身去廚房,

手裡的碗突然「咻」地一下消失了。


 


我:「……」


 


這魔術也是給我變上了……


 


緊接著,曲燃的聲音就隔空傳來:


 


「吃完啦!吃得還挺幹淨嘛!」


 


我僵在原地,耳朵瞬間燒了起來。


 


他拿到了我沒刷的碗?!


 


「看來我手藝是真的不錯。」他還在那兒樂呵呵地自言自語,完全沒覺得有什麼不對,「等著啊,我去刷碗。」


 


我聽見那邊傳來哗啦啦的水聲,他還哼起了跑調的歌。


 


我捂著臉蹲在地上,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從那以後,我學乖了。


 


每次吃飯都坐在洗手池旁邊,吃完立刻把碗刷得幹幹淨淨,生怕一不小心哪一步路沒走對,撞到空間縫隙,

又把髒碗給他傳過去了。


 


就這樣,他給我做飯,我給他講題。


 


他給我講醫院裡發生的趣事,我給他念英語聽力原文。


 


有時候我們甚至會隔空吵架,比如他嫌我學習太拼不知道休息,我嫌他給奶奶的湯裡放太多鹽。


 


但每次吵完,第二天他還是會準時把飯傳過來,而我也會默默把整理好的筆記傳過去。


 


我倆就這樣默契地傳來傳去,形成了堅定的「革命友誼」。


 


一次,我趴在書桌上睡著了,醒來時發現地上多了一條毯子。


 


看來是他傳過來的,不過可惜的是,傳送的位置和傳送過來的位置都是不固定的。


 


我撿起來,把毯子披在身上,不自覺地笑了笑。


 


突然感覺這個老房子暖烘烘的。


 


7


 


意外總是突然降臨。


 


我起夜上廁所時,被樓下玻璃碎裂的聲音嚇了一跳。


 


一開始我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直到沉重的腳步聲和男人粗魯的咒罵聲清晰地傳來。


 


我才反應過來,是我家進賊了。


 


我顫抖著抓起手機,第一時間打給我爸。


 


「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我又打給我媽,依然是忙音。


 


樓下的腳步聲正沿著樓梯向上逼近。


 


我咬緊牙關,輕手輕腳地溜進廚房,抄起菜刀,然後閃身躲進書房。


 


書房信號極差。


 


我縮在角落,報警電話怎麼都撥不出去。


 


我連續撥了:110、119、120、114……


 


看著手機屏幕上「無服務」三個字,

絕望得想哭。


 


「曲燃!」我壓低聲音呼喚,在房間裡四處移動,試圖找到能傳聲的縫隙,「曲燃!你能聽見嗎?」


 


沒有回應。


 


隻有樓下翻箱倒櫃的聲響和歹徒不耐煩的對話:


 


「媽的,這破房子能有什麼值錢東西?」


 


「再找找!這家人一看就有錢,這房子聽說很久沒人住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我SS攥著菜刀柄,後背緊貼牆壁。


 


突然。


 


「嗚哇啊啊啊——!!!」


 


樓下,一聲悽厲的鬼叫憑空炸響,緊接著是此起彼伏的詭異嗚咽。


 


樓下瞬間亂成一團。


 


「操!什麼聲音?!」


 


「有鬼!這房子鬧鬼!!」


 


腳步聲慌亂逃竄,

我聽見他們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去。


 


不久後,整棟房子重歸寂靜。


 


我雙腿發軟,癱坐在地上緩了好半天,才試探性地往樓下走去。


 


「……曲燃?」我嘗試著叫了一聲。


 


「嗚——嗷——」回應我的是更加賣力的鬼哭狼嚎,還夾雜著陰森森的「還~我~命~來~」。


 


我愣了兩秒,突然笑出聲,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別嚎了。」我抹了把臉,「人已經跑了。」


 


鬼叫聲戛然而止。


 


「……跑了?」他的聲音終於恢復正常,不知道是從哪個方向傳來,「艾瑪累S我了,總算嚇跑了,喂!你沒事吧?」


 


「沒事。」我深吸一口氣,

「謝謝。」


 


他頓了頓,隨即緊張兮兮地問:「你沒鎖門啊?他們從哪進來的?窗戶?門?」


 


他嘰嘰喳喳似乎比我受到的驚嚇還要大:「還好我今天熬藥的時間又往後推了推,我這剛把藥倒鍋裡,就聽你那邊兒不知道什麼動靜兒……」


 


我們之間的傳聲時斷時續。


 


那一晚,我蜷縮在臥室床上,抱著菜刀直到天亮。


 


曲燃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像是一種無形的陪伴。


 


第二天天一亮,我馬不停蹄地聯系工人給所有窗戶加裝了鐵柵欄,又美團閃送了防狼噴霧、警報器……


 


忙完這些,我才安下心來。


 


然後精疲力竭地倒在沙發上睡著了。


 


醒來後,我迷迷糊糊走向衛生間洗漱,一開燈就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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