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慶功宴上,我爸媽卻聯合村長,當眾宣布剝奪我的一切產業。
隻為給我那遊手好闲的弟弟鋪路,讓他當新的「致富帶頭人」。
可我離開還不到三個月,村裡引以為傲的生態產業鏈就全面崩盤,一夜之間從金山變回了荒山。
後來,全村人集資湊了百萬,跪在我新公司的樓下,求我回去。
1
慶功宴擺了整整三十桌,從村頭一直排到村尾新修的柏油路盡頭。
紅綢布鋪著桌面,上面堆滿了我們村自己養的走地雞、生態豬,還有我引種成功的羊肚菌燉的湯,香氣飄了幾裡地。
村民們臉上洋溢著的是我從未見過的、那種發自內心的喜悅。
我爸媽和我弟弟江磊,
穿著我特意從市裡買來的名牌新衣,滿面紅光地在酒席間穿梭,接受著所有人的恭維。
「老江,你可真是好福氣啊,生了江雪這麼個金鳳凰!」
「是啊,以後我們全村都跟著你家沾光了!」
我媽張翠芬笑得合不攏嘴,嗓門比平時更亮了幾分:「那可不,我生的女兒能沒出息?以後啊,還得靠我家江磊,把咱村這片家業守得牢牢的!」
她這話說得有些奇怪,但當時沉浸在喜悅中的村民們並沒有多想,隻是跟著附和。
酒過三巡,村長王振海紅光滿面地站到了主席臺上,他拿著話筒,用力地拍了拍。
「鄉親們!靜一靜!今天是我們猛虎村大喜的日子!是我們徹底告別貧困,奔向富裕的好日子!」
臺下響起一片雷鳴般的掌聲。
王振海雙手往下壓了壓,
笑容滿面地看向我:「這所有的一切,我們都要感謝一個人!那就是我們的致富帶頭人,我們的驕傲——江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掌聲更加熱烈了。
我微笑著站起來,準備說上幾句。
可王振海卻話鋒一轉,對著我擺了擺手,示意我坐下。
「江雪的功勞,我們都記在心裡!但是!」他拉長了語調,「咱們村的產業要做大做強,就必須考慮到長遠的發展和穩定!」
「可江雪畢竟是個女娃,遲早要嫁人,為了咱們村集體財產不外流,經過我和江雪父母的慎重商議,我們決定——」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開始宣布:
「從今天起,將江雪同志一手創辦的『猛虎山生態農業有限公司』『山澗泉民宿合作社』以及所有對外銷售渠道,
全部收歸村集體統一管理!成立新的『猛虎村發展合作社』!」
我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回,就那麼凝固住了。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村民們臉上的醉意和笑意都僵住了,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我爸江建軍和我媽張翠芬,則一臉莊重地走上臺,站到了王振海的身邊。
我媽搶過話筒,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對著所有人,也對著我說道:
「自古以來,家產都是兒子的,我女兒的東西自然要交給我們江家獨苗,我兒子江磊來繼承!這合情合理!」
她話音剛落,我那二十歲出頭的弟弟江磊,大搖大擺地走上了主席臺。
王振海一把摟住江磊的肩膀,高聲宣布:「從今天起,江磊同志就是我們新合作社的理事長,我們猛虎村新一代的致富帶頭人!大家掌聲歡迎!
」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帶著遲疑和不解。
我看著臺上的四個人,看著我那懦弱的父親,貪婪的母親,野心勃勃的村長,和那個被他們推到臺前,一臉志得意滿的廢物弟弟。
怎麼看,都像是在上演一出精心排練過的話劇。
可他們好像都忘了,這家公司的法人、所有項目的專利持有人、以及唯一掌握著所有核心技術和銷售渠道命脈的人,是我江雪。
王振海從身後拿出一份「股權轉讓協議書」,笑容可掬地遞到我面前:「江雪,來,你是我們村的大功臣,思想覺悟肯定也是最高的,為了咱們村的未來,把字籤了吧。」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我身上,這一次,村民們總算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了。
我沒有去看那份協議,也沒有去看臺上那幾個我最親的人。
我在所有人的注視下,
緩緩地掏出手機,平靜地編輯了一條信息,發了出去。
然後,我抬起頭,迎上王振海志在必得的目光,微微一笑。
「好啊,村長。」我開了口,「那就按規矩來吧。」
2
我的話讓王振海臉上的笑容凝固了半秒,隨即又舒展開來。
他大概以為我說的「規矩」是指村裡的規矩,族裡的規矩。
他笑呵呵地把那份協議又往我面前推了推:「這就對了嘛,江雪能識大體、顧大局,不愧是我們村飛出去的金鳳凰。來,籤了字,你就是全村的大功臣!」
我沒動。
我隻是平靜地看著他:「村長,你可能誤會了,我說的是國家的規矩,是白紙黑字的法律。」
我媽張翠芬第一個跳了起來,指著我的鼻子就罵:「你個沒良心的白眼狼!翅膀硬了是不是?
沒有村裡,沒有我們,你算個什麼東西!現在讓你為家裡、為村裡做點貢獻,你還拽上法了?」
「我告訴你,今天這個字你籤也得籤,不籤也得籤!」
「對!籤了!」
「必須籤!」
人群裡開始有聲音附和,那些剛剛還對我笑臉相迎的叔伯嬸子們,此刻的眼神變得陌生了。
角落裡,幾個剛從城裡回來的年輕人看不下去了。
「這也太黑了,江雪姐是憑自己本事……」
他們話還沒說完,就被旁邊的爹媽狠狠掐了一把,立刻閉了嘴。
村裡的二爺公什麼也沒說。
他是我小時候常去蹭糖吃的老人。
他端起酒杯,把酒全灑在了地上,重重嘆了口氣。
然後拄著拐杖,頭也不回地走了。
在村長他們看來,我的一切都該屬於這個村子的。
就連一向懦弱的我爸江建軍,都沉著臉呵斥道:「雪,別鬧了,聽你媽和村長的話,對大家都好。」
我看著他,問了一個我早就想問的問題:「爸,在你心裡,我到底是什麼?」
他躲開我的眼神,含糊道:「你是我女兒,也是江磊的姐姐。」
「所以,我這個女兒、這個姐姐,就活該是我弟的墊腳石,對嗎?」
我媽立刻炸了:「什麼墊腳石!你弟是咱們江家的根!你一個女娃遲早要嫁人,難道要把咱們村的產業都帶給外人?你安的什麼心!」
她這一嗓子,徹底點燃了村民的情緒。
「就是啊!江雪,你可不能這麼自私哦!」
「你忘了你上大學的錢還是我們大家伙湊的了?」
「做人要講良心啊!
」
我看著這群瞬間變了臉色的鄉親,心裡最後一點溫情也涼了下去。
我當初放棄千萬年薪回村,確實是為了報恩。
所以我注冊公司、申請專利、開拓渠道,用的都是我自己在投行賺的錢,沒有動用村裡一分一毫。
至於當年的那份恩情,我工作兩年以後每年都以十倍的捐款回報給村裡。
但這些,現在說出來已經沒有意義了。
我站起身,招呼也不打,徑直朝著停在村口的越野車走去。
「站住!江雪你給我站住!」我媽在身後尖叫。
幾個年輕力壯的村民,在王振海眼神的示意下,立刻圍了上來,堵住了我的去路。
「江雪,字還沒籤,你想去哪?」王振海的聲音陰沉了下來。
我轉過身,看著他們,就像看著一群不認識的陌生人。
「公司法人是我,土地租用合同籤的是三十年,租金我已經一次性付清了,所有的技術專利、品牌商標都在我個人名下,你們手裡的那份東西叫『搶劫』。」
「想談合作,可以,讓我的律師跟你們談。想搶,也行,看看是你們的腿快,還是警察快。」
我說完,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窗外,是我媽氣急敗壞的臉,和我爸失望又懦弱的眼神。
我沒有再多停留一秒,發動汽車,在全村人或憤怒、或復雜的注視下,離開了這個我曾想用盡全力去建設的家鄉。
回到市裡的高級公寓,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了個熱水澡,把那身塵土和人情味,都衝得幹幹淨淨。
然後我撥通了我曾經的副手,也是現在最好的合伙人的電話。
「大衛,啟動 B 計劃,之前我們在郊區拿下的那塊地可以開始動工了,
我要建一個全新的、規模擴大十倍的生態農場。」
「收到,江總,資金方面……」
「我剛把老家的『不良資產』剝離了,現在我手上全是現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傳來一聲輕笑:「明白,歡迎回來,女王。」
掛了電話,我的手機上彈出來一條新聞,標題是《我省湧現新時代鄉村致富帶頭人,猛虎村青年江磊帶領鄉親奔小康》。
配圖上,我弟弟江磊站在我親手建起來的菌菇大棚前,笑得春風得意。
我關掉手機,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
酒杯裡倒映著窗外城市的萬家燈火,那才是我熟悉的戰場。
一個月後,我的新公司「山海農業」正式掛牌成立,所有項目都在有條不紊地推進著。
又過了一個月,
我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來自老家的陌生號碼。
我隨手按掉,繼續開會。
可那個號碼锲而不舍,一遍又一遍地打了過來。
我不耐煩地接起,打開了免提。
電話那頭傳來我弟弟江磊理直氣壯又帶著一絲焦躁的吼聲:
「姐!你到底把那個菌菇培養基的配方單藏哪兒了?趕緊給我!這邊新的一批菌種都快養S了!」
3
我聽著電話那頭江磊的嘶吼,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配方單?」我對著會議室裡等著我做決策的高管們做了個稍等的手勢,平靜地回道:「我為什麼要給你?」
江磊愣住了,似乎沒料到我會是這個反應。
他拔高了聲音:「那是我們村的產業!是你該交出來的東西!你別忘了,你也是猛虎村的人!
」
「從你們在慶功宴上做那件事開始,我就不是了。」
「你……」他氣急敗壞,「你等著,我讓咱媽給你打!」
電話被掛斷。
不到一分鍾,我媽張翠芬的電話就追了過來。
一接通,就是她標志性的哭嚎和咒罵:「江雪啊!你這個天S的白眼狼!你是要逼S我們全家,逼S全村人啊!」
「你弟弟為了那些菌種,幾天幾夜沒合眼,人都瘦脫相了!你就這麼狠心,看著他S嗎?」
「我當初真是瞎了眼,怎麼會生出你這麼個鐵石心腸的東西!」
我把手機拿遠了些,等她罵累了,才淡淡地問:「說完了嗎?」
「你……你必須把配方給我們!不然我就去告你!告你這個不孝女!
」
「好啊,」我說,「你去告吧,看看法院是聽你的,還是聽專利局的。」
說完,我直接掛斷了電話,並把這兩個號碼都拉進了黑名單。
世界暫時清靜了。
但我沒想到,這僅僅是個開始。
幾天後,我的合伙人大衛把一個鏈接發給了我。
那是一個本地電視臺的採訪視頻。
標題是「金鳳凰變白眼狼,昔日致富帶頭人忘恩負義,棄養年邁父母,卷走全村資產」。
視頻裡,我媽張翠芬和我爸江建軍,對著鏡頭哭得老淚縱橫。
「我們辛辛苦苦把她供出來,她出息了,卻嫌我們是累贅了……」我媽一邊抹淚一邊說,「村裡的產業,那是大家伙兒的心血啊,她說拿走就拿走了,一點活路都不給我們留……」
村長王振海則一臉痛心地對著記者說:「我們都把江雪當親閨女看,
沒想到她……唉!現在小磊臨危受命,扛起了這個重擔,可她卻把最核心的技術藏起來,這是要毀了我們全村的根啊!」
鏡頭掃過一張張「淳樸」又「憤怒」的村民的臉,他們七嘴八舌地控訴著我的「罪行」。
一夜之間,我從一個勵志的創業榜樣,變成了一個被千夫所指、忘恩負義的「撈女」。
公司的公關部門建議我立刻發聲明澄清,但我拒絕了。
因為我知道,跟這群人道理是講不清的。你越是反駁,他們就鬧得越歡。
我暫時選擇了沉默。
我不再看任何新聞,不理會任何來自老家的信息,一頭扎進了新公司的項目裡。
我以為,隻要我不回應,他們鬧夠了,自然就會停下來。
可我還是低估了他們的愚蠢和貪婪。
沒有了核心的培養基配方,
他們就用土法子胡亂嘗試,結果可想而知。
第一批價值百萬的菌菇,全部感染了雜菌,爛在了大棚裡,血本無歸。
緊接著,因為違約,無法給各大供貨商提供合格的產品,民宿和農家樂的訂單也被大量取消。
資金鏈斷了。
我當初嘔心瀝血建立起來的產業鏈,在短短兩個多月裡就這麼土崩瓦解。
現在的猛虎村比我回去之前欠了更多的債。
生活沒了指望,村民們的怨氣徹底爆發了。
他們不再罵我,而是把所有的怒火都對準了那個被推上臺的「新致富帶頭人」——我弟江磊。
終於有一天深夜,一個陌生號碼打通了我的電話。
我以為又是騷擾,正想掛斷,電話那頭卻傳來村長王振海帶著一絲陰冷的聲音。
「江雪,
你弟弟被打了,腿斷了。」
4
弟弟腿被人打斷的消息,並沒在我心裡濺起半點的水花。
「是嗎?」我問,「怎麼斷的?」
王振海那邊沉默了幾秒,似乎在判斷我話裡的真假。
最終,他冷笑了一聲。
「還能怎麼斷?」
「村民的錢都打了水漂,火氣沒地方撒。」
「你弟弟是替你挨了這頓打。」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威脅的意味。
「再怎麼說,他也是你親弟弟。」
「醫藥費不是個小數目,這條腿以後可能都好不了了。」
這顯然是威脅。
他用我弟弟的殘疾,用我父母的安危來威脅我。
「我考慮一下。」我說完,就掛了電話。
我當然沒有連夜趕回去。
我太了解王振海這個人了,也太了解我們村裡那套顛倒黑白的邏輯。
等到第二天,我開著車回到了小山村,但沒有進村裡。
我把車停在能遠遠望見村口的山坡上,然後撥通了我爸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