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想死。
爹隻能安慰我,寶釧願意嫁我了。
終於能娶她了嗎?
很好,正好收拾她,以報此仇。
成親之後沒想到她帶來的幾個婢女都是有功夫的,每次都鬧得挺大,被我爹無情地教訓。
我知道,我爹就是怕王允。
我偶爾也會發瘋,恨恨地咬他的肩膀。
你們知道對一個人又愛又恨的滋味嗎?
她也打我,這女人力氣很大。
那事給我落下了陰影,我從不與她同床。
後來,兄長戰死,父親病逝,家裡就剩下我一個「男人」了。
府邸仿佛一下子空了許多,面對偌大的家業,我不知道怎麼辦。
這時多虧了她站出來,她說:「我幫你。」
時間是一種神奇的東西,我曾經愛她愛得要死,後來恨她恨得要死。
這些濃烈的情緒被時間衝刷後,像流水過後的河床,不那麼泥沙分明了。
竟衍生出一種,無需言說的默默陪伴的感情,我好像越來越離不開她了。
她把府邸打理得很好,大嫂有時欺負寶釧,我也會出面幫著她,雖然我知道她自己就能應付得了。
她要開茶莊,我一開始是堅決反對的,當我知道的時候,她已經偷偷把茶莊開起來了。
她兇巴巴地說:「我用的是自己的嫁妝,關你什麼事?」
後來多虧了她這個茶莊,家裡幾次銀錢短缺,都是她拿茶莊的錢貼補的。
她被皇上冊封為「一品诰命」,比我的官都大。
我與有榮焉。
這樣的日子好像也不錯。
除了不能……
算了,不提了。
我最多趁著她午睡時,偷偷過去親兩口,她猛然睜開眼睛,罵我是狗。
我和寶釧就這樣過了十八年。
風平浪靜的生活又被薛平貴那臭小子打破。
他娶了西涼公主,成為西涼王,又是皇子,登基做了皇帝,這種大男主爽文般的人生際遇發生在一個讓我討厭的人身上,讓我覺得他更加討厭了。
更讓我惡心的是,他居然把寶釧囚禁在宮裡了。
我早知薛平貴不是個東西,沒想到現在更猥瑣齷齪,居然想堂而皇之地搶我老婆。
小翠從宮裡逃出來了,我問她什麼她都不說,她三天兩頭往茶莊跑,後來索性衝我嚷嚷:「姑爺要是想讓小姐出宮,就不要幹涉我。」
寶釧讓茶莊把本該運到西涼的茶葉扣下了。
我靠,她這是明目張膽跟皇帝對著幹啊。
該不會給魏家惹禍吧?
但我說了也不算,茶莊上下隻聽她和小翠的。
我閉上眼睛,無助地想,我這一生其實活得挺失敗的,靠著家族的蔭蔽錦衣玉食,混混度日。
薛平貴如果要搶寶釧,我什麼都做不了。
如果寶釧惹怒了薛平貴,薛平貴遷怒魏府,我也什麼都做不了。
那個人是皇帝,我能怎麼辦?
我隻能等著那頂綠帽子降落到我頭上,成為天下人的笑柄。
《準和離書》送到我手上時,我一點也不覺得意外。
我冷笑一聲,以後見了寶釧,得喊「娘娘」了吧?
「魏大人需要胡言。
」傳旨宮女道:「王姑娘已經離開皇宮,她不會再回宮了。」「真的?」
「那她人呢?」
「奴婢不知,告退。」
我激動地想衝去門口等她,看到手中的和離書,這才晃過神來。
他不要我了。
那個女人就這樣走了,連吱都不吱一聲。
其實我心裡清楚,她一直都看不上我。
冬天的風,好涼。
?
番外:薛平貴篇
寶釧的藥好貴。
我好幾次掏出了那塊玉,又好幾次放了回去。
這玉事關我的身世,我私下找人看過,玉質通透,價值不菲,擁有它的人非富即貴。
也就是說,我很可能出生在一個富貴的人家。
我已經吃了二十幾年的苦,跟著養父四處漂泊,跟著葛大葛青到處賣藝。
我們陪著笑,希望看客們多賞幾個銅板,才能吃得飽一點。
我真的很期待富貴人家的生活,更想找到我的生身父母。
這塊玉,我不能拿去當了。
寶釧是個好姑娘,她不嫌棄我窮困潦倒,
願意跟著我吃苦,她如今病成這樣,我比誰都心疼。身為男人,我現在才明白,什麼叫「抱起磚就不能抱你,放下磚就不能養你」。
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的身體日益虛弱,思來想去,隻能忍痛把她送回相府養病,日後再做計較。
可世上哪有那麼多來日方長。
窯洞一下子空了,卻處處都是她的影子。
我心痛難安,經常徹夜難眠。
終究是我無能,才無法留寶釧在身邊,我好不甘心。
我要建功立業,我要從軍,將來風風光光地回來娶她!
我讓人給寶釧送了信。
最後看了相府的朱紅色大門一眼,揚長而去。
沒想到這一眼,把我們隔開了十八年。
我遇上了另外一個姑娘,不同於寶釧的溫柔體貼,她生得明豔,在沙場上耍紅纓槍時威風凜凜。
可她私下見了我,又是一副嬌羞的小女兒姿態。
她是西涼王的女兒——代戰公主,看我時眨著水汪汪的大眼睛,滿目都是崇拜之情,
說我一點也不動心是假的。寶釧的父親看不上我,她的家人也對我嗤之以鼻。
但西涼王不但不嫌棄我的出身,而且極為賞識我,讓我做西涼國的驸馬。
一切仿佛是大勢所趨。
我拒絕不了。
成親前一夜,我策馬在大草原上,遠處篝火點點,又想起寶釧的一顰一笑。
罷了,人總是要向前看的。
再說代戰也是個不錯的姑娘。
成為西涼驸馬後,我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我再也不用低頭哈腰,再也不用在軍中被欺凌,再也沒人敢給我顏色看,我成了這裡的主子。
但我還是選擇堅守本心,努力做出一番成就,不讓西涼王和代戰對我失望。
西涼和大唐罷兵言和,有我的一份功勞。
後來,我成了西涼王,與代戰也算伉儷情深,還有一雙兒女在身旁。
可我的心裡總有一處是空的,年輕時候的遺憾,再多功成名就都填不滿。
借著兩國貿易談判的機會,我騎著紅鬢烈馬,
帶著浩浩蕩蕩的隨從,親自去了大唐。那是我的故鄉,街頭一磚一瓦,又讓我想起年少時跟著養父和兄弟雜耍賣藝的時光。
我不禁笑了,那時候的饅頭特別香。
如今吃慣了山珍海味,怎麼都不合胃口了呢?
我找借口多留了幾日,假裝無意地向人打聽,聽說宰相王允有三個女兒,如今可都有夫婿了?
他們說有啊,大女兒嫁了蘇家,二女兒和小女兒都嫁了魏家。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旁邊的人忙問:「王上,您怎麼了?傳太醫!」
我擺手說不用,讓他們全都出去。
我想靜靜。
不久後,我的身世之謎被揭開,我成了皇帝。
文武百官山呼萬歲,我執著皇後的手,遙遙望下去。
前面是群臣,後面是女眷。
她跪在女眷的最前面,低著頭。
我好想看看她的臉。
寶釧,朕今日登基,朕再也不是當年那個一無所有的窮小子了。
我的心潮逐漸澎湃,牽著皇後的手都出了汗。
直到離去時,我幾度回頭張望。
她比以前更美了,站在人群裡像一朵盛開的牡丹,端莊而嫣然。
可她卻不看我一眼。
從那以後我便魂不守舍,皇後問我怎麼了,我隻推脫說國事繁忙。
皇後卻怪我冷淡,說我這些年越來越不顧及她,也不顧及兩個孩子。
絮絮叨叨,沒完沒了。
朝廷這麼多事都系在我一個人身上,她怎麼絲毫不理解呢?
她的性子還很強勢,經常跟我吹眉毛瞪眼的。
不像寶釧……
我長嘆一氣。
寶釧是個多溫柔體貼的女人啊,她從來不跟我鬧脾氣。
借著皇後的生辰,我巧做安排,把寶釧留在宮裡。
我對她抒發這麼多年的相思之苦,她卻執念於自己身為人婦,不肯對我敞開心扉。
我做了好多努力,哄著她,企圖與她重修舊好。
可她對我依舊冷淡,怪我娶了旁人。
朕做這些是瞞著皇後的。
當然朕也不會辜負了代戰,她陪著我這麼多年,我對她即便沒有愛情,
也有親情在。寶釧用茶莊的生意做威脅,西涼遲遲收不到茶葉,不肯給大唐供戰馬,凌霄上書跟我急眼,皇後也不幫忙說情。
忘了他的西涼王位是怎麼來的了嗎!
朕一肚子氣。
喜歡的女人威脅朕,昔日好哥們跟朕急眼,朕的妻子冷眼旁觀。
這皇帝當得窩囊極了。
朕忍住怒火,決定從源頭入手,讓寶釧明白朕做這一切隻是因為太愛她了。
她拿茶杯砸朕,把朕罵了個狗血噴頭。
薛平貴在相府門外,等了一個又一個日升月落。
「(贏」好像有點,玩脫了。
她不顧朕的旨意,讓寶釧出宮。
我說不準。
皇後摘下金簪鳳冠,散著頭發跪在我面前:「請皇上廢了我的中宮之位,允我帶著孩子回西涼!」
「不是,你回西涼幹嘛,朕沒說要廢你啊……」
皇後不依不饒,跪在那裡不起來:「皇上如果留下王寶釧,就請先廢了我!」
她衝著我歇斯底裡地吼。
唉……
好煩。
我眺望遠處,寶釧的身影已經不知所蹤。
朕費了大勁才把皇後哄好,寶釧的事隻能等風頭過去後再作打算。
自那以後,皇後對我好像不一樣了。
多了些恭敬,少了些溫情。
她再也不會用那種盈盈如水的多情目光看我,甚至連噓寒問暖都很敷衍。
她還在宮裡開闢出一個空地,用來練習騎射,耍紅纓槍。
朕病了,她會喊太醫。
卻沒有像從前一樣,衣不解帶、徹夜不眠地陪著我。
夜深人靜時,朕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朕有讓人偷偷去魏府找過寶釧,才知道皇後早已下旨讓他們和離了,寶釧不知所蹤。
朕富有四海,卻怎麼都找不到她的身影。
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朕終究是,
贏得了天下,輸了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