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梁淺，知道嗎？」
「單純意味著不計後果，現實意味著完全周到。人沒有既要又要的。」
在他看著我出神的眼眸中，我關上了門。
18
【梁淺視角】
娶方羽是現實的最優解。
那時梁家破產，媽媽生病，笙笙和我分手。
方羽確實是成家立業的好幫手。
婚後，她長袖善舞，進退得當。
卻總是滿嘴冷冰冰的數字，很少和我看場電影，一起吃頓家常菜。
我對她既感激欣賞，又有些厭惡。
隻是我沒想到，得知她懷孕那天，我哭了。
說不明白。
隻覺得心裡痛痛的，鈍鈍的，好像全世界最重要的人出現了。
所以我才會和爸爸那樣說。
【爸，
我給你墊的錢不要和方羽說，官司涉及到的資產和收益也不用說。】
【她不是林笙笙，不需要知道我們家的任何情況。】
不止一百萬，我還借了不少錢墊資，我不敢告訴她。
梁家的資產問題很不樂觀，我從不敢告訴她。
我怕像她如此精明的人權衡利弊後，嫌棄我不要我，也怕她被牽涉其中。
如果未來債務牽連時，她可以舉證一概不知，絕不牽連到她。
但明明說好離職回家的，她卻出差連續加班一周，導致流產。
我不解。
但當她驕傲地說出「拿了總監的位置」「爸爸的案子」。
我不懂她。
也不能原諒她。
那種痛苦，遠超林笙笙當年的拋棄。
如果娶的是單純爛漫的林笙笙，是不是就不會這麼痛？
當我在公司再見林笙笙時，我以為這是命運的安排。
當方羽撞見我和笙笙在一起時，她的平靜讓我憤怒。
她怎麼可以無動於衷？
更讓我憤怒的是，她幹脆利落地要錢離婚。
沒事，笙笙和我才是靈魂伴侶。
即便分開多年，但她喜好的變化和我一致。
喜歡看星際穿越，喜歡黑膠，喜歡網球，還喜歡上了煲湯。
不再驕縱不再鬧脾氣，變得更溫柔更單純。
仿佛分開的這些年就是為了與我更好的相遇。
直到方羽離開的這半年，我才發現：
笙笙的溫柔解不了燃眉之急，而我的生活早已離不開那些冷冰冰的數字。
午夜夢回。
我不禁問，自己什麼時候變成了這樣鬼祟可笑的男人？
【梁淺視角結束】
19
顧青特意找了國內資深的手藝人，填鴨式讓我精進手法。
一去深造就是一百多天。
等我回來就更是忙得不可開交，和 D 牌對接，和法務對接，和商務對接，還要為去巴黎作設計圖紙。
很累，很快樂，破繭的痛快。
為自己奮鬥的開心。
上一份十年的工作，僅僅因為幾張我和梁淺在酒局上的照片，就無情認定我瀆職輸送利益。
拋棄我時，眼都不眨。
愛是虛妄。
工作也是虛妄。
餘生，我要身體健康，做自己喜歡的事。
顧青幫了我很多，我必須有出色的表現，不能辜負，這才是合作共贏。
我摘下面具抬頭時，就看到梁淺正專注地看著我。
不知道他來多久了。
他穿著熨帖的亞麻襯衫，眉宇間卻籠罩著一層驅不散的陰鬱。
「你消失了三個多月，公寓也不在，工作室也不在。」
他故作調笑：「我差點要報警了。」
「你辭去大公司的工作，就是為了每天戴著面罩做這麼辛苦的活？」
「顧青介紹的業務，讓你這麼吃苦。」
真正的幫助是託舉，不是不讓你吃苦這種 P 話。
我掀了下眼皮子，繼續低頭做。
咪咪翹著尾巴走上前，對梁淺龇牙炸毛。
梁淺訕訕地坐遠了點。
他說：「爸爸那筆回款被舅舅卷走了。」
意料之中。
光我離開那天，婆婆桌上還有他舅舅的那些合同。
這五年我擋了舅舅多少次莫名其妙的文件籤署，
偶爾還被說防人之心太重。
如今也是反噬了。
「你說得對，當初就不應該和解。」
梁淺和劉女士都不懂。
梁家今時不同往日，一丁點都耗不起這樣吸血的親戚。
我說：「這些話你應該說給林笙笙聽。」
他苦笑：「她？她隻會比我更慌。」
梁淺那雙深邃的眼睛寫滿無助。
可我毫無波瀾。
愛沒有，恨也沒有。
起身將被修復的破碎的小天使包好，遞給了他。
「送你。」
他輕輕地看著我，眼神明亮又柔和，「雖然是個殘次品，但謝謝你的安慰。」
人總是傷害那個最愛你的人。
我不再是滿心滿眼都是他的方羽。
他就會成為那個與人為善的梁淺。
梁淺的音調有些低啞，感慨道：「方羽，午夜夢回，我想，或許我們沒有離婚……」
「會很好。」
這個好，應該與我無關。
「梁淺？你說什麼？」
一個顫抖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20
林笙笙站在光影交界處，臉色慘白如紙。
「我給你電話你都沒接。我在樓下看到那輛車是你的，才上來……」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梁淺，委屈地咬緊下唇。
「你剛剛說什麼？」
梁淺眼眸裡流露出一些擔憂與心煩，淡淡道：「什麼都沒說。」
林笙笙強忍委屈，擠出一個笑：「那我們回家？我給你煲湯，陪你看電影。」
梁淺不耐地捏著眉心。
「笙笙，因為你我最近工作很不順了，能不能不要瞎猜。」
我扯了扯唇。
人總是傷害那個最愛你的人。
我說：「我要打烊了。」
梁淺目露一絲窘迫，和對林笙笙的厭惡，轉身就走。
林笙笙有點躊躇。
急急走到我跟前，把我手邊的面罩拿遠。
「聽說你最近總是熬夜做玻璃？你的身體可經不起這樣加班。」
說完便亦步亦趨地跟上了梁淺。
我抿直了唇，又不禁笑了起來。
林笙笙是梁淺之後，唯一給過我一絲溫暖的人。
我不是什麼聖母。
如若不是林笙笙在我住院時照顧過我，我寧願靠打官司離婚，都不會成全她和梁淺的。
21
一年前在網球俱樂部遇到林笙笙時，
她早已不是梁淺記憶中的白月光。
父母車禍後成了植物人，被梁母逼著分手，賣房租住在城中村照顧父母，還要忍受賭鬼弟弟的騷擾。
客戶調侃她，她也忍氣吞聲，笑臉相迎。
頂著烈日送還客戶遺忘的手表，還不忘額外要高額報酬。
——生活面前，誰都不能免俗。
在梁淺眼裡不一樣的林笙笙，也沒什麼不一樣。
我冷眼看她對我殷勤、討好與嫉妒。
冷眼看她每每聽我提起梁淺，那雙眼眸放出的光。
我就這樣像看小醜一樣，看著她。
直到我住院，除了工作電話，隻有林笙笙打電話找我。
我那時太脆弱了，脫口而出：「你能不能來醫院幫幫我？」
她當天就請了假，和護工一起照顧了我一周。
林笙笙在醫院照顧我時很貼心，能熟練敏銳地察覺到我哪裡不適，能準時準點提醒我做檢查或者吃藥。
每天下午，她會認真為我削蘋果，蘋果皮打著一個卷一個卷的沒斷過。
偶爾抬頭看風看雲看雨，然後再對我笑：「你今天臉色又好點了呢。」
微風拂過她白皙的面龐，眼角有細細的紋路。
我心軟了。
不想看她的笑話了。
她如果真的那麼愛梁淺，就幫她好了。
為了她和梁淺的久別重逢，我幫她做了很多準備。
我和她相處聊天時，幾近手把手地教導，細致地吐露梁淺現在的喜好與變化，強調他對單純女人的熱愛。
然後，介紹她進了公司做梁淺的行政助理。
我與梁淺繼續保持冷戰，不著痕跡地順水推舟。
這是場雙贏——她得到愛情，我得到金錢。
22
就在我準備飛往巴黎前夕，林笙笙的弟弟拉著林笙笙去公司鬧。
說他讓他妹妹懷孕了，就要給 20 萬彩禮風風光光娶她。
這件事徹底在公司炸開了鍋。
梁淺的總裁夢，徹底碎了。
而我明日就要飛巴黎了，帶著我的作品和圖紙。
滿足在心裡雀躍著。
一路以來，我以為在江城扎根是我的追求，後來以為梁淺是我的終點。
現在，我就是自己的終點與目的。
誰的愛都不是。
哪份工作也不是。
夜晚的城南，路燈點點，幽邃安靜。
我的腳步越走越快，越來越響，走在街上越來越開心。
滿面憔悴的梁淺卻來找我。
他手上哆哆嗦嗦地拿著一個手機，後方是遠遠跑來的林笙笙。
他滿目通紅走上前，「方羽，你和林笙笙早就認識？」
「你還把她介紹來做我的助理？」
裡面是林笙笙作為好學生，密密麻麻記下的所有有關梁淺的事。
他眼眶紅透，唇抖顫著：「你在設計我，你早就打算不要我了？」
尾音帶起了哭腔，「你怎麼能不要我？」
我笑了，無奈地說：「梁淺，我承認，是我介紹林笙笙做你的助理。」
「但是，是你選擇出軌的。」
「你先對不起我的。」
他搖頭，「我隻是一直走不出孩子那件事！」
我無端感到一陣荒唐與憤怒，悽厲地笑：「那你知道，我流產當晚大出血，
差點S了？醫院怎麼都聯系不上你？」
梁淺伸手牢牢抓緊我的肩，「不，不是的。我當時隻是太痛苦太生氣了。」
我嗤笑：「痛苦？你的痛苦比得上我那時快S了嗎？」
「痛苦？你的痛苦就是我走出鬼門關，你躲在書房裡看另一個女人的微博？」
23
那天，我出院回家。
我想和梁淺好好聊聊，不論好聚還是好散，總是夫妻一場。
書房裡，梁淺靠在單人沙發上睡著了。
亮著的電腦屏幕將他眼下的青黑映得更深。
我站在一邊看著他，看著看著，就笑了。
臉頰湿漉漉的。
彎身幫他合上電腦時，看到屏幕上一個女人的微博頁面。
她叫林笙笙，頁面時間是四年前。
梁淺是翻了多久，
才翻到四年前呢？
而四年前，他與我結婚。
窗外霓虹閃爍。
遊船在黑色的江面上曳出一道道粼粼水光。
什麼東西徹底碎了。
最後的稻草這樣沉重。
沉重到可以將如此堅硬的我，砸個稀碎。
我茫茫然地走在深夜通往江邊的小路上。
我不明白，自己到底錯在哪。
是我不夠努力？
是我不夠真心？
還是我本就不值得？
為什麼父母、工作、愛人都不愛我，都拋棄我？
無意識地穿過黢黑的樹蔭，走，走。
「喵。」
穿著拖鞋已經凍僵的腳暖絨絨的。
黑色的一團,如果不是那雙眼睛泛著盈盈的光,看不出是一隻貓。
它喵叫著蹭我,
我艱難地挪動著腳步。
它不懈地走著八字步纏在我腳步間,反反復復地蹭。
纏了一路,等走到江邊時,我突然不知道為什麼在這麼冷的夜來這了。
那晚沒有月亮。
我抱起咪咪,枯坐了一晚。
那晚沒有月亮。
我就一個人好好走下去吧。
24
梁淺還在徒勞地解釋：「方羽,我真的不知道你當時那麼驚險。」
「我當時失去孩子太痛苦了。」
「啪！」我扇了他一巴掌。
「你那麼愛孩子嗎？」
我嘲笑他：「可才一年,你就忘了他的預產期是 9 月 12 日了？」
梁淺迷茫，許久才倏地睜大狹長的眼。
我微笑：「你不是很愛他嗎？我做成玻璃送給你了啊。
」
「啊,對了，已經碎成碎片了。」
他伸向我的手在顫抖。
我繼續說：「啊，對了，我見紅時，特意等了一下午才去醫院。」
聞言，梁淺驀地哭了出來。
他垂首虛攏著臉，竭力遏制喉間嗚咽。
林笙笙在身後不知所措地拉緊衣擺,腹部微微隆起。
我隨即招了輛出租上車,「哭什麼？你還有未婚妻和新的孩子,還有梁家的債務,哭實在是太軟弱了。」
他定在了那，一動不動。
車很快駛離街道。
後視鏡裡的梁淺仿佛成了夜色的一抹魂。
25
巴黎的生活，不是很浪漫。
我畫了很多稿,也被拒了很多稿；燒了很多玻璃,報廢了很多；被搶過被偷過,還和人當街用英語對罵。
很充實，充實到一晃便是來年初冬了。
聽說梁淺賣了兩套大平層,才平了梁家的賬。
現在一大家子擠在普普通通的三室一廳,林笙笙生了孩子,她還特意給我發了三人的合影。
她和梁淺看上去不是很熟悉。
梁淺滄桑了，泛著幾分中年人的倉皇匆忙,庸庸碌碌。
【後悔嗎？】
【不後悔。你知道嗎,我的笙笙是梁淺給我爸媽錢才改的名字。】
【我原本叫生生，讓我媽生阿弟,生男孩。】
我便沒回了。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執妄。
入睡時下了初雪。
我睡得很沉。
夢裡，那個在雪⾥等媽媽的孩子,正無措地撫著手上幹裂出⾎的凍瘡。
那個被爸爸斷聯的少女，
蹲在電話亭⻆落低聲哭。
那個孤身被推進手術室的女人,正⽆力地籤著病危通知書。
「沒關系的,我們不需要任何⼈的愛了。」
她們⻬⻬抬起頭，望向我。
長久的沉默後，淚⽔止住。
她們的嘴⻆,慢慢揚起一個清晰的、釋然的弧度。
像積雪在陽光下消融，再⼀點點消散了。
「叩叩叩——」
急促的敲⻔聲將我從深眠中喚醒。
我赤腳⾛在清冷如水的月⾊裡,打開了⻔。
顧⻘發梢肩頭落滿了雪花,懷⾥卻抱著一束如⽕般熾熱的大麗花。
他眼睛亮得驚人，抑制不住地激動喊：「恭喜！你的作品⼊選了！我就知道,你才是真正的藝術家！」
我怔在原地，隨即整個人縱⾝撲進他帶著⻛雪寒⽓的懷⾥，
不可抑制地咯咯笑了起來。
我是自己的月亮。
我已經抱住了自己。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