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動容。
他抬起頭,聲音哽咽。
「可他們本是年少夫妻,明明相愛過。」
他不明白。
皇後是陛下的白月光。
陛下為她鋪平了一切道路。
可白月光命薄,幾年就沒了。
愛與恨,從此無處可依。
隻好日日痛苦地消磨在活人的身上。
就如我與前世的劉澈。
車外悽冷。
外面下起了鵝毛大雪。
我們受了驚。
陛下有旨,令我們歸家。
我回我的將軍府,而他回他偏遠的宣城。
帝王無情。
甚至不肯他為良妃送行,為她戴孝。
我打了一把油紙傘。
下車為他送至城門口。
守城的官兵,
刀斧擦得極亮。
我突然有些心慌。
看著風雪灌在他清瘦的肩上。
一身素色白衣。
命薄如紙。
原來。
前世S人如麻的叛王,也有如此脆弱的時刻。
我想本改變他的結局,救下父兄。
可現在,似乎什麼都沒有改變。
他的母妃還是S了。
他的母族,也會在一個月後被劉澈絞S幹淨。
上京的血雨腥風,從來不會為我一個人改變。
「快走吧。」
我隻能勸他走。
內心忐忑地希望,日後在戰場上他能留我父兄一命。
又或許。
今夜,我就該S了他。
永絕後患。
我看著守兵鋒利的刀刃。
心頭有些不安和猶豫。
這樣鋒利的快刀。
在上京,隻屬於陛下親衛的羽林軍。
身後馬匹嘶鳴。
劉澈帶著三百甲衛快馬追來。
劉旬神色冷淡,一身瘦骨挺得發直。
臉上的神情,撕去了面對陛下時的怯懦。
氣定神闲。
「看來,陛下又舍不得我走了。」
劉澈神色冷肅。
「藩王無召入京,本就該S。」
劉澈看向我。
「崔鳶,你還不回來?與虎謀皮可沒有好下場!」
守衛、劉澈、三百甲衛。
劉旬已經被包圍了。
「君要臣S,臣不能不S,我與陛下,隻是君臣,從來不是父子。」
劉旬溫和地朝我一笑。
他將我朝劉澈一推。
「多謝姑娘相送,已經足夠,姑娘之情,日後必報。」
原來他知道,宴會上我是故意摔的酒杯。
我心頭狂跳。
如果今夜劉澈當真兵戎相見。
或許前世中父兄慘S的結局,將無可更改。
我不能走。
劉旬……他可是叛王劉旬!
能從宣城那樣貧瘠的土地S入上京。
他的心機手段,絕不會讓他今夜如此草率地S在上京。
我擋在劉旬身前,決絕地看向劉澈。
「你不能動他!」
劉旬愣住了。
劉澈的臉色突然變得慘白。
他自嘲地笑起來。
「你和皇爺爺推了我們的婚事,
原來所謂的成全,是為了他?」
13
我和劉旬到了宣城。
這裡比我想的更加貧瘠。
城外不遠處,就是一望無際的茫茫大漠。
下車時,劉旬為我戴上了兜帽。
克制,周全。
「宣城風大。」
他聲音很輕,幾乎飄散在風裡。
「姑娘又何必救我?」
我笑了笑,有些隨意。
「如果我說,對殿下一見傾心,殿下必定不肯信我。」
大家都是聰明人。
彼此相視一笑,看破卻不說破。
那天夜裡,城門口千鈞一發。
可陛下又改了旨意。
他竟然將我婚賜給了劉旬。
是出於對良妃之S的愧疚?
還是想要保住自己最後的兒子?
我一時不解陛下的心意。
但無論如何,我和他都平安到了宣城。
路上。
我看見了上京城外的一片狼藉。
餓殍遍地,四處流民。
原來宣城這樣貧瘠的地方,竟然也算不錯的了。
上京城外的世界,早已陷入水火。
劉旬見我發愣,柔聲安慰。
「我本孤苦,宣地也貧瘠,要委屈姑娘了。」
我搖搖頭。
隻要我還在劉旬身邊,我就有機會改變父兄的結局。
我不怕苦。
隻是不明白,宣城的百姓看起來這樣瘦弱。
前世卻組成了虎狼之師。
放下鋤頭,拿起刀,一路S進都城。
前世的他們,不值得可憐。
可這一世,
我看過易子而食的餓殍。
想起還活在歌舞酒肉之中的都城。
我突然愣住了。
阻止劉旬,保下父兄。
意味著保住劉澈那食民膏血的王朝。
這真的就是我想要的嗎?
14
良妃逝後,陛下竟生了一場重病。
中貴人給劉澈送來賜婚聖旨的時候,陛下已經病得起不了身。
連日為陛下侍奉湯藥,他神色有些憔悴。
見了劉澈,倒是難得有了幾分笑容。
「恭喜皇孫,得償所願。」
中貴人看著一同跪下領旨的盧瑩君,贊賞有加。
「冬獵宮宴上陛下隻是點頭,如今可算得了恩旨。」
盧瑩君的臉上露出喜色,忐忑地看向劉澈。
劉澈卻不動聲色。
中貴人略微沉吟,知道事情有變。
隻是語重心長。
「皇孫年少孤苦,陛下憐惜……這賜婚女子的名字還未落筆。」
聖旨打開,女子的名字處果然是空的。
中貴人躬身。
「陛下有意成全,皇孫盡可將心愛之人的名字寫上。」
劉澈接了旨意。
可盧瑩君的名字,卻遲遲不肯寫上去。
盧瑩君臉色慘白地笑著,送了中貴人離去。
他走時,有些憐憫地看著她。
「姑娘伴皇孫於微末,皇孫良善,必會給姑娘一個好結果。」
盧瑩君眼中含淚地道謝。
她的日子算熬出頭了。
盧氏的門第,終於可以站在上京城的貴族圈子裡。
寡母再也不用為了養活三個孩子,
跪在貴人面前求一份差事。
兩個阿弟也不必再為一口吃的,與貴人的狗搶食。
她終於不用再沒日沒夜地磨豆腐。
她抬著頭,站在貴女們的中間。
卻身子發僵。
遠遠的亭子裡。
出身高貴的貴女,也會舉止輕浮的爬上劉澈的膝蓋。
王嬌剝下一顆葡萄,哄著他。
「殿下天潢貴胄,生來高貴。」
劉澈眼眸烏黑。
「哦?」
他手指捏過她的葡萄,看的仔細。
「昔日你親兄將我綁在馬下拖拽,而你給我的馬下了狠藥,幾乎將我摔S。」
「那時的你們恐怕不覺得我高貴。」
王嬌嚇住了。
「王氏願獻上一切,隻願殿下隨心。」
劉澈笑的惡劣。
他將葡萄放在王嬌的頭頂,卻取來弓箭。
「那你站著,我看看今日的弓箭能否隨我的心。」
張弓搭箭。
卻始終沒射出去。
王嬌跌在地上,臉色慘白。
劉澈冷笑著,隻覺得沒意思極了。
什麼貴女。
還不如崔鳶。
天上升起一隻紙鳶。
劉澈臉色放冷。
……崔鳶。
他怎麼……總是想起她。
連日做夢。
夢境,也全都是她。
從前明明是崔鳶總要追著他,捧著他。
等他記住了崔鳶。
她又轉身逃了。
她就是故意撩撥。
惹他心煩了。
才讓他滿眼、滿腦子都是她的模樣。
劉澈有些惱怒。
張弓搭箭。
一箭射穿了紙鳶。
15
宣城的日子,比我想的平寧。
阿兄給我寄了信。
他與父親身份敏感,並不能來宣城。
我們明白,賜婚之後,此生恐怕再難相見。
即便是他寄來的家書,必定也被人仔細察看。
可遠離上京,我卻心安了下來。
宣城與蠻夷接壤,貿易卻發達。
總有些西域的稀奇玩意。
劉旬不知道我喜歡什麼,總要親自挑一些有趣的給我。
精致的牙雕。
紋路繁復的披肩。
還有栩栩如生的糖畫。
我的日子倒是活了起來。
從前我喜歡打馬球。
劉旬就在宣城為我搭了個球場。
他怕我無聊。
時常自己上場,使勁給我喂球。
他馬上功夫極好。
騎馬起來,像追風的少年。
絲毫沒有他往日矜貴文弱的模樣。
不愧是能當叛王的人。
我看著陪我打馬球的隊伍裡,不少是蕎族人。
心下了然。
劉旬的確獻了圖。
可此生上京還未與他兵戎相見。
他也有了喘息的機會,遷走了蕎族民眾。
他見我發愣,從容笑了。
「你將為我妻,我就沒打算瞞著你。」
我點頭。
贊許他的心機。
他指著城外揚起的塵土。
「宣地多風沙,
我準備壘砌土牆,好讓蕎族擴土耕田,休養生息。」
我微微沉吟。
「不如種防風林,裡外三層,階梯濾風。」
他眼神亮了亮。
主動握住了我的手。
我沒抽手。
隻是耳尖有點紅。
他卻正色。
「宣地太苦,若你將他們的消息給劉澈,便可回上京,他一定不會為難你。」
我搖頭。
風地裡,所有人都能聽到我的聲音。
「我不怕苦。」
「隻要此生,再不起兵亂。」
我生辰那天,有人放起滿城紙鳶。
花樣繁復。
有小巧的蜜蜂,也有翱翔的雄鷹。
劉旬也親手給我做了一隻。
精致的鳶鳥。
「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麼,
但你名鳶,定然喜歡自由的放逐天空。」
我握著紙鳶,突然有些淚目。
他和我將鳶鳥放上天。
語氣凝重。
「眼下天下未定,我還給不了你真正的安寧。」
他認真極了。
「但我許諾,此生定能護你周全,你的父兄也會周全。」
我紅了眼眶,笑著說好。
晴空有風。
紙鳶在空中,越飛越高。
越飛越遠。
16
我們成婚那天,宣城升起了篝火。
我穿上了蕎族的婚服,頭上戴的是綴著珠子的紅紗。
這是蕎族的婚服。
這樣精致的手工,在上京算不得什麼。
可在宣城,已經是劉旬能為我尋到的最好的了。
篝火前。
所有人都在外面圍著我們。
我和劉旬在篝火前許下誓言。
他握著我的手。
「你既選擇了我,此生定不相負。」
火光染紅了我們的臉。
我低下頭,讓他揭開了我頭上的紅紗。
眾人都在起哄。
孩子們圍著我們跑鬧、轉圈。
青年男女則圍著篝火,歌唱舞蹈。
土地貧瘠,可他們依舊滿懷期盼。
熱氣騰騰。
劉旬被架去飲酒。
蕎族的漢子飲酒最是豪爽。
他斂去往日的文質彬彬,臉上也被篝火烤得暖烘烘的。
一碗又一碗的水酒。
他隻是笑看著我,平靜地接了。
幾個女子和孩子嬉笑著。
「可不許偷看新娘子!
」
他們簇擁我進了屋子。
一整日,這樣的熱鬧都沒停過。
兩世為人。
即便是前世,我登上後位。
得到的也隻有冷冰冰的宮殿,和劉澈冷冰冰的眼神。
我在宣城這股熱氣中浸染,蒸騰。
眾人退去。
窗外還在鬧騰。
我坐在床邊,撥弄紅紗上的珍珠。
一雙手,從我的背後,扯住了紅紗。
我驚住了。
那人穿著一身蕎族漢子的服飾。
神色憔悴。
眼中卻燃著怒火。
是劉澈。
「嫁給他,你就這麼高興?」
他將我的紅紗斬成兩段。
頃刻間,我被他摁在榻上。
兩人之間實在是靠得太近了。
他的呼吸噴在我的臉上。
「後位在你心裡,還比不上宣城的王妃?」
他眼眶有些紅。
「你把我當什麼?將軍千金訓的狗?想惹就惹,不想要了就抽身離開?」
他束住了我的手,令我吃痛。
「跟我走!鬧脾氣也分時候!」
原來他還以為我跟劉旬來宣城,隻是鬧脾氣。
我顫著聲。
「劉澈你瘋了!這裡是宣城,而你,馬上就要登基了!」
他眼中布滿陰霾。
「崔鳶!你別逼我!」
我不看劉澈的表情,咬著唇。
「放開我!」
劉澈一下急紅了眼。
他拽著我的手往外走。
我拼命掙扎,可還是被他綁上了馬。
篝火歌聲熱鬧極了。
汗血寶馬在暗處一路奔向城外。
17
劉澈聰慧,走得很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