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趕到時，剛來的實習生正拿著水盆一臉無辜。
“哎呀，我看那機器嗡嗡響個不停，摸著還發燙，就給它們澆了點水降溫。”
“我看網上說電腦發熱要水冷，想試試是不是真的管用。”
我氣得腦殼嗡嗡作響。
“你知不知道機房裡必須要防水，這裡面保存了公司的核心數據，一旦出問題，公司起碼損失幾千萬！”
“人家也是一片好心嘛，誰知道你們這破機器這麼嬌氣，一點都不防水。”
她翻了個白眼，從兜裡掏出幾個暖寶寶貼在機器上。
“我這就把它們烘幹，行了吧？”
……
我趕忙上前，
一把拍掉她手裡的暖寶寶。
“你拿暖寶寶烘幹幾百萬的服務器？”
“這是核心機房！這些機器裡跑著公司所有的研發數據！”
“你是嫌水把電路板燒得不夠徹底，還要給它來個高溫桑拿嗎？”
實習生林楚楚被我拍得手一縮，眼眶瞬間就紅了。
“李總監，你幹嘛這麼兇啊？”
“我就是看這裡一直開著空調太費電了，想給公司省點錢。網上那些裝機視頻裡，不都是用水冷嗎？”
她指著還在往下滴水機箱，理直氣壯。
“而且我把水都倒進風扇口了，肯定能流進去降溫的。”
我看著那臺還在冒著煙的主服務器，
心涼了半截。
倒進風扇口。
那是直接對著電路板澆水。
“還有，你聽聽，它們現在都不響了，說明降溫成功了呀。”
林楚楚一臉求表揚的表情。
是不響了。
因為短路燒毀，自動斷電保護了。
甚至可能連主板都燒穿了。
我深吸一口氣，掏出手機準備叫運維團隊緊急搶修。
“吵什麼吵！”
門口傳來一聲怒吼。
總經理張強背著手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幾個看熱鬧的行政。
“怎麼回事？大老遠就聽見李總監你在吼新人。”
張強皺著眉，先是看了一眼委屈巴巴的林楚楚，然後不滿地瞪著我。
我指著地上的水漬，聲音發抖。
“張總，林楚楚往運行中的服務器裡倒水，導致三臺核心服務器短路，數據可能全毀了。”
“這屬於重大責任事故。”
林楚楚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直接撲到張強身邊，拽著他的袖口。
“張總，我沒有……我就是看機器太燙了，怕它們燒壞。”
“我也是好心，李總監非說我是故意的，還要讓我賠錢。”
“我一個月實習工資才三千，把我賣了也賠不起啊……”
張強拍了拍林楚楚的手背，轉頭看向我，一臉的不耐煩。
“李心悅，你也是老員工了，怎麼一點格局都沒有？”
“新人不懂事，多教教不就行了？至於這麼上綱上線嗎？”
2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張強。
“張總，這不是懂不懂事的問題。這是常識！電器不能進水！”
“而且下周一就要給甲方演示了，現在數據沒了，拿什麼演示？”
張強擺擺手，一臉輕松。
“行了行了，別危言聳聽。”
“數據沒了就讓程序員加加班，重新敲進去不就行了？”
“隻要硬件還在，哪怕壞了修修也能用。”
“我看小林這出發點是好的，
即使方法不對，也是為了公司資產安全著想。”
“這種主人翁意識，值得表揚。”
我張大了嘴，一時竟不知道該先罵誰。
重新敲進去？
那是幾百T的深度學習模型數據，是十幾個算法工程師跑了半年的結果！
“張總，這不是加班能解決的……”
“行了！”
張強打斷我。
“別總找借口推卸責任。”
“我看就是你們技術部平時太嬌氣，機器稍微熱一點就大驚小怪。”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的水。
“不就是進點水嗎？
晾幹不就行了？”
林楚楚立刻破涕為笑。
“張總英明！我剛想說呢。”
“我手機掉廁所裡就是用大米吸水吸好的！”
“咱們去食堂借幾袋大米，把服務器埋進去，肯定能吸幹！”
用大米埋服務器？
我隻覺得眼前一黑。
“絕對不行！”
我攔在機櫃前，SS擋住。
“大米有粉塵，進入精密元器件會造成二次短路！”
“而且米粒容易卡在風扇和散熱片裡，受熱後會發霉、碳化，這機器就徹底廢了！”
“必須立刻請原廠工程師來做專業除湿和清洗！
”
張強臉色沉了下來。
他最討厭別人當眾反駁他。
尤其是當著他剛招進來的，長得甜美可人的實習生的面。
“李心悅，注意你的態度。”
“我是總經理，還是你是總經理？”
“原廠工程師？叫一次上門費就要幾萬塊，這錢你出？”
“公司正在降本增效的關鍵時期，你張嘴閉嘴就是花錢，有沒有一點成本意識？”
林楚楚眨巴著大眼睛，一臉天真無邪地在旁邊煽風點火。
“就是呀，李總監，大米才幾塊錢一斤。”
“而且這是生活小妙招，網上都驗證過的。
”
“你是不是怕大米修好了機器，顯得你們部門之前的維護工作很沒技術含量啊？”
我氣笑了。
“技術含量？你拿手機跟企業級服務器比？”
“這就像你拿創可貼去補泰坦尼克號的漏洞！”
張強冷哼一聲。
“別跟我扯那些專業術語，我聽不懂，也不想聽。”
“我就知道，黑貓白貓，抓到老鼠就是好貓。”
“行政！去食堂，把所有的大米都搬過來！”
“還有，去超市再買兩百斤，要吸水性好的！”
3
幾個行政面面相覷，
但看到張強發火，隻能跑去執行。
我絕望地看著這一幕。
“張總，這是自S行為。”
“如果這樣做，我拒絕籤字，拒絕承擔任何後果。”
張強走到我面前，整理了一下領帶，眼神輕蔑。
“你拒絕？”
“在這個公司，除了老板，就是我說了算。”
“你以為離了你，地球就不轉了？”
“小林，這次搶修任務交給你負責。”
“你帶著行政部的人，把這些機器給我埋嚴實了。”
“讓李總監看看，什麼叫創新思維，什麼叫執行力！
”
林楚楚興奮地點了點頭。
“保證完成任務！謝謝張總信任！”
她得意地看了我一眼，轉身開始指揮。
“對，把機箱蓋子都打開！”
“直接往裡倒！填滿！”
“哎呀，那個顯卡縫隙裡也要塞滿，那裡最容易積水。”
很快，幾袋大米全部被倒了進去。
細碎的米粉在空氣中飛揚。
鑽進了每一個散熱孔，每一個接口。
我看著那一幕，心在滴血。
那是我們團隊熬了多少個通宵才搭建起來的算力集群。
現在，成了張強和林楚楚過家家的玩具。
“別看了。
”
張強走到我身邊，點了一根煙。
煙灰飄落在剛倒滿大米的主板上。
“李心悅，你太保守了。”
“這就是為什麼你幹了五年才爬到總監的位置，而小林剛來就能得到我的賞識。”
“她敢想敢幹，不被條條框框束縛。”
“而你，隻會說不行。”
我冷冷地看著他。
“張總，無知不是創新。”
“愚蠢也不是魄力。”
張強臉色一變，剛要發作。
林楚楚突然尖叫一聲。
“哎呀！張總你看！”
“那個紅燈滅了！
肯定是大米起作用了！”
其實那是主板徹底斷電的指示燈。
但在他們眼裡，那是勝利的信號。
張強哈哈大笑，指著我對所有人說：
“看到了嗎？”
“這就是實踐出真知！”
“李心悅，你還有什麼話說？”
我看著那一機櫃的大米。
徹底S心。
“沒話說了。”
“既然張總覺得這樣行，那就這樣吧。”
接下來的兩天，機房成了糧倉。
整個樓層都彌漫著一股大米的清香，混合著某種焦糊味。
林楚楚成了公司的大紅人。
張強在全員群裡發通報表揚：
【行政部實習生林楚楚，在突發險情面前臨危不亂，運用創新手段低成本解決核心技術難題，為公司節省維修資金十餘萬元。特此獎勵現金兩萬元，提前轉正。】
底下是一排排的點贊和“向林姐學習”。
而我們技術部的群裡，一片S寂。
隻有幾個核心骨幹私聊我。
【老大，這機器還能用嗎？】
【老大，我的代碼還沒備份……】
【老大，這大米受潮膨脹，會不會把電容擠爆啊？】
我回復他們：【別動。誰動誰背鍋。】
4
周五下午。
我正在工位上整理這次事故的風險評估報告，準備越級發給大老板。
雖然大老板是個甩手掌櫃，常年在國外，但畢竟錢是他的。
張強突然帶著人事經理走了過來。
啪。
一份文件摔在我桌上。
《解除勞動合同通知書》。
理由是：工作態度消極，阻礙公司搶修，嚴重失職，不服從管理。
我抬頭，看著張強那張寫滿小人得志的臉。
“張總，這是什麼意思？”
張強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字面意思。”
“經過公司管理層研究決定，你不再適合擔任技術總監一職。”
“你的固步自封，已經嚴重阻礙了公司的發展。”
“特別是這次事故，
你不僅不幫忙，還一直在旁邊冷嘲熱諷，散布焦慮。”
“這種負能量，我們團隊不需要。”
林楚楚站在張強身後，抱著胳膊，那件緊身的工裝裙勒出她年輕的曲線。
“王姐，你也別怪張總。”
“這幾天你都沒去機房看過一眼，都是我帶著人在翻大米、換大米。”
“你作為總監，一點責任心都沒有。”
“而且張總說了，以後技術部由我代管。”
“我會引入更敏捷、更具互聯網思維的管理方式。”
我氣極反笑。
“你代管？”
“你會寫代碼嗎？
你知道什麼叫負載均衡嗎？你知道怎麼配置防火牆嗎？”
林楚楚翻了個白眼。
“我是不懂代碼，但我懂管理啊。”
“我會招更聽話的人來幹活，不像你，仗著有點技術就跟老板頂嘴。”
張強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
“行了，別廢話了。”
“趕緊籤字，收拾東西滾蛋。”
“看在老員工的份上，這次事故我就不讓你賠償了，別不知好歹。”
我看著那份通知書。
心裡反而平靜了下來。
這爛攤子，我正好不想收拾了。
“行，我籤。”
我拿起筆，
利落地籤下名字。
“但是張總，醜話說在前頭。”
“周一演示如果出了問題，別來找我。”
張強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找你？”
“你也太把自己當根蔥了。”
“小林已經跟我匯報過了，機器很快就能恢復正常。”
“周一演示，隻會比你在的時候更精彩。”
我點點頭。
“好，祝你們演示成功。”
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手機傳來震動。
是林楚楚發來的微信，一張她在機房吃著冰淇淋的自拍。
背景是那幾臺被大米埋了一半的服務器。
配文：【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某些老阿姨終於騰位置了，開心~】
我笑了笑，把她拉黑。
希望周一演示的時候，這些大米能幫你們跑通代碼。
沒有了凌晨三點的報警短信，沒有了永遠改不完的Bug，這幾天我都睡到了自然醒。
周一上午，我慢悠悠地給自己做了份早午餐，然後打開了朋友圈。
前同事小李發了一條動態：
【救命……機房裡長蘑菇了……】
配圖是一張模糊的照片，服務器散熱孔裡鑽出了幾根白毛。
那是霉菌。
大米吸了水，加上機房恆溫恆湿的環境，簡直就是完美的培養皿。
我剛點了個贊。
手機就響了。
是小李打來的。
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恐慌。
“老大！出大事了！”
“大老板和甲方代表提前到了！”
“張總讓林楚楚去演示，結果……”
5
我開了免提，一邊吃煎蛋一邊問：“結果怎麼了？”
“結果一開機，機房裡就傳出一股爆米花的味道！”
“然後就是噼裡啪啦的響聲，跟放鞭炮似的！”
“現在整個會議室屏幕都是黑的！”
我沒忍住，笑出了聲。
爆米花。
很形象。
大米受熱膨脹，加上電路短路產生的電火花，確實能崩出爆米花來。
“張總呢？”
“張總臉都綠了！他在會議室裡吼，說是因為系統啟動慢，正在預熱。”
“他還讓林楚楚趕緊去機房看看是不是插頭松了。”
“老大，你快回來救救我們吧，甲方說要是今天看不到東西，就要告我們詐騙，還要撤資！”
我喝了一口咖啡。
“救不了，等S吧。”
“我已經離職了，這事跟我沒關系。”
掛斷電話。
我以為這就結束了。
沒想到十分鍾後，我的門鈴響了。
不是張強，也不是林楚楚。
是兩個巡捕。
“李心悅女士嗎？”
“你們公司報警，說你離職前惡意植入病毒，破壞公司計算機信息系統。”
“請跟我們走一趟配合調查。”
我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張強這是要把鍋全甩我頭上啊。
坐在車上，我沒有慌張。
反而有一種釋然。
既然你們想玩大的，那我就陪你們玩到底。
到了公司。
會議室裡的氣氛凝固到了冰點。
大老板坐在主位，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甲方代表正在拍桌子罵人。
張強滿頭大汗，看到我進來，立刻像條瘋狗一樣撲過來。
“就是她！”
“巡捕同志，就是這個女人！”
“她嫉妒新人，懷恨在心，臨走前在服務器裡種了病毒！”
“剛才演示的時候，系統直接崩潰，肯定是被她鎖S了！”
林楚楚也哭得梨花帶雨，站在一旁幫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