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麼多年早就習慣了,不是嗎?
4
爸媽畢竟是我的親爸媽。
這麼些年,雖然在對待我和姐姐上偏心,但把我養大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更何況,他們也沒少我吃穿。
不管怎麼樣,我確實都有為他們養老的義務。
我平復下情緒的第一想法。
就是把家裡這堆爛事處理完之後趕緊回去上班。
隻有自己強大起來,才不會被情緒左右。
等我振作起來的時候天已經微微亮了。
我給我姐打了個電話,告訴她爸出車禍的事,讓她來醫院看看。
再算算時間,爸媽應該都起了,順便去附近的早餐店買點早餐。
到醫院,還沒踏進病房。
就聽見裡面的歡聲笑語。
姐姐來了。
我們家也隻有在姐姐在的時候才會這麼熱鬧。
正準備推門,卻聽到我爸跟隔壁床炫耀。
「還是我這個大女兒貼心,知道我愛吃的黃桃罐頭,買了一箱!不像你那個妹妹,在外頭工作這麼些年,連一毛錢都沒見到!」
「我讓她留下來陪陪我們這倆老人,她還鬧,你說,都是姐妹倆,怎麼差別這麼大。」
可我爸糖尿病嚴重,根本不能吃黃桃罐頭。
我也不是沒給過他們錢,隻是工資不多,一個月隻能給個幾百一千,他們從來不當回事。
姐姐笑得合不攏嘴,忙拆了罐頭往我爸嘴邊送。
隔壁床的大爺昨晚不在,今早才來。
他聽我爸這麼說,自然而然以為事實就是這樣的。
「還好你領養了這個閨女,
老吳,你命裡有福啊!」
「那可不,這孩子剛到我們家的時候我就說,她是個有福氣的,她一來,我工資翻了兩倍,緊接著她媽媽又懷上了這個妹妹。」
「我最稀罕我這個大閨女!」
我爸越誇,我姐越開心,當即提出要留下照顧我爸兩天。
我媽卻不樂意了,「你爸隻是輕微骨折,有你妹就夠了,你在這瞎湊什麼熱鬧?」
「好不容易請了年假,準備去看演唱會,別耽誤了時間。」
「你上回不是說,想坐什麼內場第一排,媽也不懂。」
「正好,你妹說轉一萬塊給你爸當醫藥費,等她轉來我就轉給你。」
我姐推脫了一句,「妹妹一個人在外面工作也不容易。」
我媽垮下臉,「那又怎麼了,孝敬父母天經地義的,這錢你就大大方方收著,
我和你爸不缺這點,就當是我們給你的零花錢了。」
「好不容易出去一趟,要玩得開心點。」
我媽諂媚地討好我姐,哪還有昨天和我對峙時的氣勢。
可剛才,她給我發的信息還在哭窮。
我爸這次車禍是自己摔的,住院什麼的都要自費。
他們的養老錢都存了S期,拿不出來。
我媽的話,像一把刀,精準無誤地插入我的心髒。
我恍惚地看著門縫裡,那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畫面。
我爸高興地吃著黃桃罐頭,我媽寵溺地摸著姐姐的腦袋,姐姐幸福依偎在我媽的懷抱裡。
真好啊。
其實這個家沒了我,反而更像一個家。
他們不知道這一萬塊錢是我怎麼省吃儉用省下的。
我一個月的工資僅僅隻有六千。
在大城市裡,好像每一口呼吸都是明碼標價的。
刨去租房吃飯等日常開銷,一個月最多剩兩千。
這一萬塊錢,我苦哈哈地整整攢了將近一年。
工作的這幾年,我很少睡過幾次好覺。
原本是想用這筆錢換一個幽靜點的環境,不至於每天早晨被老小區裡的退休大爺大媽吵醒。
可現在,我辛辛苦苦攢下來的錢卻成了姐姐演唱會內場前排的一張門票。
就像爸媽說的,隻因為我是親生的,不管他們怎麼對我,我都會愛他們、心疼他們。
但姐姐不是親生的,沒有血緣關系,對她不好,她可能就會恨父母,父母就會失去她。
爸媽認為血緣無比強大,能夠為他們兜底。
所以我就成了一枚被犧牲的棋子。
現在我才恍然大悟。
原來爸媽根本沒那麼愛我。
我的眼淚一顆顆滑落,砸在醫院的大理石板地面上。
驚恐發作時,強烈的窒息感讓我自己瀕臨S亡。
我躲在樓道裡,一遍又一遍地調整自己的呼吸。
最後,我取消了手機上的轉賬操作。
訂了最近一班返程機票。
既然他們不想麻煩姐姐。
那也別麻煩我了吧。
5
我媽的電話打來的時候,我已經準備登機了。
「小鈺,你跑哪去了?」
「你爸這邊急著交住院費呢,你先把錢打過來呀。」
我懶得再裝,直接拆穿。
「到底是著急交住院費呢,還是急著給姐姐買演唱會前排的票呢?」
那頭突然安靜下來。
緊接著,
就傳來我爸的暴怒聲,「就那麼點錢,我們花在哪還要經過你的同意?」
對於他們來說,一萬塊當然隻是一點小錢。
我爸每月的退休金都不止一萬。
更別說他為了給養姐攢嫁妝,退休後繼續返聘。
這次出事就是因為一把年紀出去談項目,不服老,和對方拼酒。
他們明明不缺錢,但還是要向我要錢。
我也不是不讓他們花我的錢,而是不想我辛辛苦苦攢下來的錢成為養姐享樂的資本。
電話那頭,連我媽也說,「吳鈺,媽媽對你太失望了。」
「我們養你這麼多年,就花你一萬塊錢,都要被你逼問用處嗎?」
我苦笑著搖搖頭,知道自己不可能說服他們。
飛機馬上要起飛了,於是我直接掛斷電話,把手機關機。
6
一萬塊錢可以做很多事。
我去醫院的精神科掛了號。
軀體化的問題越來越嚴重。
聽了我的說明後,醫生給了我兩個建議。
一是遠離原生家庭,二是換一個工作環境。
她指出,我的焦慮和抑鬱應該是從小就有了。
隻是工作後,因為工作環境使得這病越來越嚴重。
我仔細想了想,好像的確是這樣。
童年的創傷操控著我的未來。
工作後我也謹小慎微地習慣討好同事領導。
卻和小時候一樣被忽視。
而我明明是辦公室裡工作量最大,加班最多的那個。
領導的餅越畫越大,提拔人時卻隻會習慣性跳過我。
一起進公司的同事已經連跳兩級,隻有我,還在原地踏步。
隻是從小不被偏愛,
沒有安全感,連辭職都不敢。
可現在,我的處境還能再糟糕到哪去呢?
想通以後,我索性破罐子破摔。
回去就遞了辭職報告。
隻是這一次,領導卻開始挽留我。
「從你進公司我就看好你,要是對薪資待遇不滿意,我們還可以再談談。」
這一次,我終於勇敢說出了【不】字。
沒有同意,選擇立馬辭職走人。
當然,也要回了上一份項目的提成。
這換做從前的我是萬萬不敢的。
最後,決定用剩下的錢給自己計劃了一場沒人打擾的長途旅行。
7.
我發了個朋友圈,曬出了自己剛訂的機票。
附的標題是:有緣再會。
我從來不發的朋友圈忘記屏蔽了爸媽。
那條慶祝我新的生活即將開始的朋友圈底下,大多是前同事和好友的祝賀。
這些祝賀的評論裡,獨獨出現了掃興的兩條。
天道酬勤:我和你媽都沒旅過遊,你就去享福了。
家和萬事興:你爸還在醫院躺著呢,你怎麼有心思去旅遊。
我隨手點了刪除,並不想打擾到即將開始的旅行的好心情。
但發現評論被我刪除的爸媽不依不饒,立刻在幸福一家人的群裡發了 99+的轟炸。
我隨手點開了幾條,就聽到我爸熟悉的怒罵。
【早知道生了你這麼個白眼狼,我就該在你一出生就把你掐S,狗還知道對主人搖尾巴,你呢,連老子出車禍了都不關心,還敢在朋友圈發要去旅遊。】
【你有什麼資格去旅遊?我和你媽為了養大你,吃了多少苦,
一天福都沒享到。】
【吳鈺,我命令你馬上取消機票,回來照顧我,如果你不回來別怪我不認你這個女兒。】
從我有記憶起,我爸的脾氣就十分暴躁。
唯一的溫柔好像都給了我姐。
在我連字都沒認識透的年紀,他就要求我背誦孝經。
要求我事事要以爸媽為先為大。
有一回他特意把我帶到遊樂場玩。
玩到正開心的時候,他把我從旋轉木馬上揪下來,問我現在想到的第一個人是誰。
我支支吾吾,答不出個所以然。
我爸一巴掌把我扇倒在地。
「享樂時要想想爸媽為了讓你過上好日子,吃了多少苦!」
從那以後,我就很少感覺到快樂。
每當我開心的時候,腦海裡下意識就會想起那天我爸憤怒的大臉。
直到高中時,同桌邀請我參加她的生日宴。
她媽媽舉著酒杯向我們道謝,感謝我們讓她女兒開心。
隻要女兒開心,她就開心。
她對女兒從來沒什麼要求,隻要開心就好。
我才知道原來不是每個家庭都像我們家一樣病態。
用心託舉孩子的父母根本不考慮回報。
親情孝道從來靠的不是道德綁架。
凡是道德綁架者,本身毫無道德。
當晚,我嚎啕大哭。
再也欺騙不了自己,爸媽不愛我的事實。
最新發來的一條語音,來自我媽。
【你怎麼就不能像姐姐一樣懂事?非要把我們氣S你才甘心嗎?】
我想起了網上的一句話。
對待沒有道德的人,我們應該怎麼做呢?
啥也不做,就當他們放屁。
8
我把家庭小群設置成了免打擾。
踏上旅途,我望著車窗外的蔥蔥鬱鬱,從來沒覺得生命如此美好。
這幾天的時間,我吃吃喝喝,逛遍景點。
玩了半個月,一萬塊錢花了不到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