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事？李明，在你眼裡，把我趕出門是小事，我生病是小事，現在你的工作出了問題，就是天大的事了？」
「我告訴你，我沒那麼大的本事毀了你，毀你的人是你自己。」
「媽！」
李明的聲音透著一股子絕望。
「你明明知道，那份合同對我有多重要！全公司的人都盯著！現在全完了！晉升泡湯了，幾十萬的獎金也沒了！」
「房貸車貸怎麼辦？樂樂的國際幼兒園一學期幾萬的學費怎麼辦？」
「你這麼做，跟要了我們的命有什麼區別！」
他開始賣慘了。
可惜，我的心，在那扇門關上的瞬間，就已經S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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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我已經把話說得夠清楚了。
我是不可能再回去做他們的老媽子了。
可佳怡又給我打來了電話。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她尖銳又急促的聲音，幾乎要刺穿我的耳膜。
「媽！你在哪兒呢！快來我家一趟！」
那語氣，理所當然，帶著不容抗拒的命令。
仿佛我們之間從未有被他們親手推出家門過。
「怎麼了？」
「媽！樂樂燒到三十八度五了！」佳怡在電話裡急得聲音發顫。
「幼兒園怕傳染不讓去，李明今天一早又去外地出差了！我之前已經請了好幾次假，領導早就放話了，我這個月要是再請假直接辭退我！你快過來家裡幫我照看樂樂！」
哦？辭退？
那可嚴重了。
我拿起小噴壺，對著新發的綠葉噴了噴水。
「發燒了就去看醫生啊，找我有什麼用？」
「你不是孩子的媽嗎？
孩子的健康，當然是你這個媽最重要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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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怡像是被我這句話噎住了，半天沒說出話來。
「陳淑芬！你什麼意思！」
她連名帶姓地吼我。
「樂樂是你親孫子！他現在病得話都說不出來了，你還有心情在那兒說風涼話！」
「我不管，你今天必須給我過來！不然我就要被辭退了！」
「必須？」
我放下噴壺，拿起手機，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
「佳怡啊，真不湊巧。我今天約了老姐妹去山莊泡溫泉，票都買好了，改不了。」
「你工作重要，我的養生也很重要啊。」
「你……」
佳怡的聲音都在發抖，氣得。
「你瘋了嗎！什麼時候了還去泡溫泉！
你的心是鐵打的嗎？」
我輕輕笑了一聲。
「佳怡，話可不能這麼說。」
「當初可是你親口教育我，要有邊界感，不要越過你去愛孩子。」
「我這不想著，萬一我去了，又把你給樂樂教的好習慣帶壞了，那多不好？」
「你放心，我這個當奶奶的，現在邊界感強得很。」
「我絕對不會再越界了。」
「你還是自己想辦法吧。」
說完，我幹脆利落地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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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五分鍾，電話又響了。
還是佳怡。
我任由它響著，繼續修剪我的花草。
鈴聲固執地響了一遍又一遍，大有我不接就響到天荒地老的架勢。
我終於還是劃開了接聽鍵。
這一次，
佳怡的聲音不再是怒吼，而是帶上了哭腔。
「媽……我求求你了……」
「我真的沒辦法了……我不能失去這份工作啊……」
「房貸車貸，樂樂的興趣班，哪樣不要錢？李明一個人壓力太大了！」
她開始打感情牌，細數著生活的不易。
「媽，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對，是我說話太衝，是我傷了你的心。」
「可樂樂是無辜的啊！他那麼小，他現在病得很難受，一直在叫奶奶……」
一直在叫奶奶？
真是天大的笑話。
樂樂前陣子還說，全世界最討厭的人就是我呢。
我扯了扯唇角，
沒出聲。
佳怡以為她的示弱起了作用，再接再厲。
「媽，隻要你今天過來幫我這一次，以後你說什麼就是什麼，我保證再也不跟你頂嘴了！」
「你就當可憐可憐我，可憐可憐樂樂，行嗎？」
聲音哽咽，聽起來委屈又真誠。
可惜，我已經不是從前的我了。
「佳怡，工作哪有孩子重要？」
我淡淡地反問。
「你不是最看重對樂樂的教育嗎？這正是一個言傳身教的好機會。」
「讓他看看，在他生病的時候，他最愛的媽媽，是如何排除萬難，也要陪在他身邊的。」
「這比任何興趣班，都有用。」
「媽，我最後問你一遍，你來，還是不來？」
「樂樂是你的親孫子，你真能做到這麼絕？
」
「不來。」
我回答得斬釘截鐵。
「你……」佳怡徹底被激怒了，「好！陳淑芬，你夠狠！」
「你今天不來，以後就永遠別想再見到樂樂！」
她把這當作最後的王牌，也認定這是最能扎進我心裡的武器。
在她看來，樂樂是我絕對放不下的軟肋。
然而，她不知道。
當愛與期望被消耗殆盡，所謂的威脅，便成了恩賜。
我沒有再給她任何放狠話的機會。
直接掛斷了電話。
14
佳怡最終還是被公司辭退了。
辭退的理由聽起來有些荒唐，卻又無比現實。
因為家事頻發，屢次遲到早退，工作狀態嚴重下滑。
她曾經引以為傲的事業，
在她親手將我趕出家門後，也隨之崩塌。
家裡斷了一份關鍵的收入。
李明那份不上不下的薪水，在支付了房貸和各種賬單後，立刻捉襟見肘。
佳怡被迫回歸家庭，二十四小時面對一個精力旺盛卻又時時哭鬧的孩子，她所有的耐心和體面都被消磨得一幹二淨。
李明在公司本就不順，業績下滑。
被領導約談了好幾次，回家後還要面對妻子的抱怨和孩子的哭聲。
緊繃的生活像一根拉滿的弦，終於在無數個壓抑的夜晚斷裂，他們開始頻繁爭吵。
從誰去做飯，到誰去哄睡，再到指責對方不夠努力，不夠體諒。
家裡雞飛狗跳，一片狼藉。
他們終於在焦頭爛額的現實面前，痛苦地意識到一件事。
沒有我這個「越界」的、礙事的、沒有「邊界感」的老太婆。
他們那個所謂的「完美小家」，根本一天都運轉不下去
於是，這個周末，他們開著車來找我了。
李明和佳怡，帶著大包小包，塞滿了後備箱的各種禮品，出現在了我這棟冷清的老房子門口。
我打開門。
他們兩人站在門口，神色復雜地看著我，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憔悴和討好。
李明手裡提著最新款的按摩儀，佳怡則抱著一堆昂貴的營養品。
兩人一進門，就在玄關處站定。
佳怡看著我，嘴唇哆嗦了半天，眼圈「唰」地一下就紅了。
下一秒，她雙腿一軟，「撲通」一聲，竟然直直地就要朝我跪下來。
動作快得讓我都有些意外。
但我反應更快。
在她膝蓋即將觸碰到地的前一刻，我身體向旁邊一錯，
輕巧地避開了她這驚天動地的大禮。
佳怡跪了個空，雙手撐在地上，整個人狼狽不堪。
她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嚎啕大哭起來。
「媽，都是我不好！是我不懂事，是我有眼不識泰山！」
「我混蛋！我不是人！您大人有大量，您就原諒我這一次吧！」
她一邊哭喊，一邊抬手就往自己臉上扇。
「啪！」
聲音響亮，聽著是下了S力氣。
李明站在一旁，滿臉焦急，趕緊伸手去扶她，嘴裡也不停地幫腔。
「媽，我們真的知道錯了，您就跟我們回家吧。」
「家裡不能沒有您啊！」
可我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們不是想我這個人。
他們是想那個不要錢、不要命、二十四小時待命的免費保姆。
樂樂被李明從身後推了一把，踉踉跄跄地跑到我面前。
然後，他伸出小手，緊緊抱住我的腿。
「奶奶，我錯了。」
「奶奶，我不該說討厭你，我不該說你是壞人。」
「樂樂想你了，你跟我們回家好不好？」
我低下頭，對上他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我能看到他眼底深處的一絲茫然和不安，他似乎不明白為什麼要說這些話。
說完，他還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他的媽媽。
佳怡立刻朝他投去一個鼓勵的眼神。
多可笑啊。
他們不僅自己來演戲，還要逼著這麼小的孩子也一起演。
他們以為，隻要樂樂一出馬，我這個做奶奶的就會立刻心軟投降，忘記所有的傷害。
他們錯了。
我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我隻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樂樂的頭，動作輕柔，卻帶著一股無法言說的疏離。
「行了，都起來吧。」
「別站著了，進來說。」
15
佳怡的哭聲戛然而止，她和李明對視一眼，從地上爬了起來。
我沒再看他們，轉身去廚房倒了兩杯溫水，放在他們面前的茶幾上。
「說吧，到底怎麼了。」
這句話像是一個開關。
佳怡的眼淚再次決堤，開始滔滔不絕地訴說我走後，他們的生活是何等的悲慘。
她是怎麼因為孩子沒人帶，工作頻頻出錯，最後被老板毫不留情地辭退。
李明又是怎麼因為天天被家裡的瑣事煩心，業績一落千丈，獎金全泡了湯，甚至有被裁員的風險。
他們說，家裡現在亂得像個垃圾場，衣服堆成山，外賣盒子到處都是。
樂樂天天哭著要奶奶，晚上不肯睡覺，白天不肯吃飯，瘦了一大圈。
佳怡抓著我的手，哭得泣不成聲。
「媽，我真的撐不住了，我快要瘋了！」
「以前您在的時候，我沒覺得怎麼樣，總覺得您做的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現在您走了，我才知道，這個家離了您，根本就不行！」
我任由她抓著我的手，甚至還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的臉上，適時地流露出一絲「心疼」和「不忍」。
這一系列的反應，無疑讓夫妻倆看到了巨大的希望。
他們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如釋重負的喜悅。
他們以為，我這個刀子嘴豆腐心的老媽，
終究還是見不得他們受苦。
李明趁熱打鐵，再次懇求道：
「媽，您就別跟我們置氣了，跟我們回去吧，我們保證，以後什麼都聽您的，再也不提什麼邊界感了！」
佳怡也連連點頭：
「對對對！媽，以後您就是這個家最大的功臣，您想給樂樂買什麼就買什麼，想怎麼帶就怎麼帶，我絕不說半個不字！」
等他們說得口幹舌燥，終於停下來，用充滿期盼的眼神看著我時。
我隻是看著他們，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和猶豫，輕聲說：
「今天我也有點累了。」
「你們說的這些，我知道了。」
「讓我想想吧，考慮考慮。」
這句「考慮考慮」，像是一劑強心針，瞬間注入了夫妻倆的身體裡。
在他們看來，
這等同於默許。
「媽，您這是答應了？」李明喜出望外。
我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隻是又重復了一遍。
「讓我考慮考慮。」
這模稜兩可的態度，反而讓他們更加堅信我已經心軟，隻是拉不下面子立刻答應。
他們以為我的原諒已經到手，此行的目的已經達成。
兩人臉上的愁雲一掃而空，瞬間變得喜笑顏開。
佳怡甚至主動幫我收拾了茶幾上的水杯，李明則滿臉堆笑地告訴我，他們買的那些禮品都是給我補身體的，讓我一定要按時吃。
他們虛情假意的關心，我照單全收。
臨走時，李明扶著佳怡，春風滿面地對我說：
「媽，那您好好休息，好好考慮。」
「我們下周再來看您，到時候，我們來接您『回家』！
」
說完，他們帶著心滿意足的笑容，高高興興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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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李明和佳怡果然開車來接我。
佳怡還特意把我之前扔掉的那種款式的衣服又買了一件給樂樂穿上。
他們以為，一切都將回到從前。
他們到的時候，發現我家門口放著幾個打包好的行李箱。
佳怡大喜過望：
「媽，您都收拾好了？太好了！咱們走吧。」
我笑了。
「是啊，都收拾好了。」
我高興地拍了拍箱子。
「不過，不是去你們家。」
他們臉上的笑容頓時凝固。
「我的老房子已經賣了,賣房子的錢，我跟幾個老姐妹湊一塊兒,在海南買了套小公寓,就等著冬天去那兒避寒呢。
這不,我現在就出發啦！」
夫妻倆徹底傻了。
李明最先反應過來，臉色漲得通紅。
「媽！你瘋了？！賣房子？去海南？這麼大的事你跟誰商量了？」
他的聲音裡全是震怒和不可置信。
「你是我媽！你的錢不就是我的錢？你憑什麼自作主張！」
佳怡也回過神來,她扔下拉杆,衝過來抓住我的胳膊，開始打感情牌。
「媽，您別開玩笑了,這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樂樂還那麼小,他不能沒有奶奶啊！您走了我們怎麼辦？」
我平靜地看著他們,看著我血脈相連的兒子,看著我曾經視如己出的兒媳。
沒有半分是對我這個母親的擔憂和不舍。
全是自己的如意算盤被打亂後的氣急敗壞。
我甩開佳怡的手。
「李明,你讓我學會尊重，我學會了。」
「我學會了尊重我自己。」
「我的人生，不是隻有給你帶孩子的後半生，我操勞了一輩子,沒道理連自己的房子和存款都支配不了。」
李明被我的話堵得啞口無言,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我又看向佳怡，她那張精致的臉上，已經沒了笑容，隻剩下錯愕。
「佳怡，你教會了我『邊界感』，我得謝謝你。」
我學著她平時的樣子,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
「你說得對,我隻是奶奶,不是媽,更不是你們家二十四小時待命的保姆。」
「所以，撫養和教育孩子,是你們做父母應盡的責任,也是你們不可推卸的權利。」
「我這個『外人』，就不越界了。」
李明徹底被激怒了。
「媽！你非要這樣嗎？一把年紀了還折騰什麼？你這是在鬧脾氣！」
他上前一步,似乎又想對我動手。
就在這時。
「嘀嘀——」
一輛出租車穩穩地停在樓下。
車門打開，我那幾個打扮得神採奕奕的老姐妹探出頭來。
燙著時髦的卷發,戴著鮮豔的絲巾，臉上洋溢著對新生活的期待。
「秀英！快點⼉！再磨蹭⻜機可不等⼈了！」
「海南的太陽和沙灘在向我們招手呢！」
李明伸出的手,尷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著我的那群「養⽼搭子」，看著那輛等我的出租車，終於意識到。
我不是在鬧脾氣。
我是來真的。
我不再理會他們。
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輪⼦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每⼀步，都像是在告別過去那個卑微的⾃己。
17
我徹底離開後，李明和佳怡的日子依舊雞飛蛋打。
沉重的還款壓力像座大山壓得他們喘不過氣。
最後實在沒辦法，隻能把房⼦賣了。
搬進了一間逼仄的小屋，⽣活質量⼀落千丈。
雪上加霜的是,佳怡⼀直沒找到工作。
脾氣變得越來越暴躁，甚⾄開始對樂樂動手。
聽到這些消息時,我心裡難免⼀陣唏噓，可也實在無能為力。
畢竟我已經在離他們三千多公裡外的海南公寓裡。
和老姐妹們⼀起，過上了真正屬於⾃己的、⾃在⼜快活的晚年日子。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