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一直預想對手是個年輕的小女孩。
沒想到今日一見，竟是有家庭有孩子的半老徐娘。
她和周總畢竟有十幾年的夫妻情分，又牽扯了諸多利益，所以她今天當面點醒周總，應該已有了十足的把握讓周總淨身出戶。
她語氣淡淡的：「這個打工仔我也不想要了，以後業務上的事情換我大侄子和你直接對接。」
我不動聲色地應下了：「好的，姐。」
她又思考了一下：
「對了，以前我們是預付 30% 貨款，出了這種事兒，看在你老公的面子上，我也隻能隻付 10% 了，而且拿貨價還得比別的大客戶再低一成。」
「沒問題，我去跟老板說。」
我不禁感慨，要說有錢人還是人間清醒呢，家務事一點也沒耽誤做生意。
一場年會三兩句話，就給自己截下了 20% 的現金流。
隻是我們老板就可憐了。
海城的大客戶是公司財報上頗為亮眼的穩定收益之一，隻怕周總一下臺，接下來整個圈子都會知道，必然紛紛要求壓縮進貨成本。
而且分公司人員冗餘，運行成本大，而生產線上的工人們卻連社保都沒交齊。
這也是用工雷點之一。
等資金鏈出了問題，這公司老板就開不出一億兩千萬這種虛高的出售價了。
而這場公司的危機才是我所真正期待的。
8
尷尬的年會表演結束後，激動人心的環節來了。
主持人握著麥，聲音顫抖：
「特等獎馬爾代夫雙人遊，現在開始抽獎！」
號碼球在透明搖獎箱裡哗哗響。
主持人喊出了那個號碼：
「讓我們恭喜 43 號林若女士，在不在現場？！」
全場瞬間靜了半拍。
下一秒，掌聲和議論聲就炸了開來：
「林主管這運氣簡直絕了！」
「雙人遊啊！正好可以帶老公去休個假！」
「別瞎說，她和老公的關系沒那麼好，帶周總也不會帶老公的。」
「帶王總或者馮總也是可以的嘛。」
可是林若並沒有上臺，也聽不到這種難聽話，不知什麼時候她已經離開了。
主持人見無人上臺，很快開始抽下一個獎項。
直到離開，幸運都沒有落在我身上。
9
元旦假期一結束，周太太，不，應該是知名家族企業家秦女士的大侄子秦浩已經把新年第一批訂單的明細發了過來。
剛剛我已經直接向老板匯報了客戶壓價的需求，準備和財務進一步探討應對方案時。
卻被趕來的林若攔住了。
她依舊妝容精致，但沒有了那種偽裝的隨和，反倒有些氣勢洶洶。
她昨天凌晨三點在小紅書上控訴過我這個裝貨挖坑害她，說我造她和客戶的黃謠，害得客戶的老婆把她當成三，狠狠賺了一波同情的流量。
現在這架勢看來是要向我當面發泄不滿了：
「許輕輕，你站住！」
辦公室裡瞬間鴉雀無聲。
我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微笑：
「林姐，怎麼了？是不是沒休息好？女人上了四十最好別熬夜，容易垮臉……」
林若打斷我：「敢搶我的單子？！」
我淡淡地回答道：「林姐，
你想好了再說話。周太太為什麼突然換對接人，為什麼要壓縮預付款，你心裡沒數嗎？」
林若的情緒徹底失控：「年會是你邀請周總和周太太來的對不對？你就是為了抹黑我，讓她誤會，故意讓她看到我脖子上的項鏈！！」
我收起了臉上的笑容正色道：「秦女士是我的朋友，她是我們的大客戶，我邀請她來參加年會，是老板點頭了的。我又不知道你和周總之間送過什麼，秦女士認出了自己的東西，跟我有什麼關系？」
林若僵住了，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我的聲音依舊溫柔：「林姐，秦女士隻是不想再讓自己的錢變成你脖子上的鑽石罷了，那些屬於婚後財產，可以隨時追回的。」
「你還敢繼續造謠？」她上來就要撕我，我閃身躲開了。
這時，本來就很頭疼的老板現身了。
他拉開了林若，
怒氣衝衝地吼道：
「給我進來。」
10
老板辦公室的門「砰」地砸上，屋頂都在顫。
依照老板這個小事懶得管、大事胡亂管的性格，卸磨S驢祭獻林若已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林若失去的不隻是周總公司的訂單。
還有整個海城的客戶。
下個月開始她會調回生產崗，隻能拿到 3700 的基本工資，都不夠她請 Crystal 做個妝造的。
不過十分鍾，門開了。
林若眼底恨意洶湧，卻還能故作鎮定地捋了下頭發，路過我工位時還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心裡冷笑，面上仍貼心地提議：
「林姐，心裡難受的話，我老公可以幫你介紹新工作，但是不可以再收客戶的東西了。」
「滾！
」她抬手摔了我的保溫杯。
我一點也不生氣。
撿起杯子，喊保潔阿姨來拖地。
我要的就是激怒她，讓她的委屈變成破防。
讓她的破防變成一枚子彈。
人在失去理智的時候所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錯誤的。
而這一步錯棋，由她來走最合適。
11
我給閨蜜 Crystal 發了條消息：
「晚上吃法餐，慶祝我離大平層又近了一步。」
果然，我和閨蜜酒還沒喝完。
林若的小紅書賬號就開始直播了。
她一點氣都受不得，有仇當場就報。
她沒有露臉，但直播時說出的每一句話都能讓老板背過氣去。
她向網友們爆了一堆公司的猛料，其中有一些我都沒有聽說過。
我一邊看一邊截圖，飯都來不及吃。
她說她以前在生產崗，這公司看著福利待遇不錯，內裡早已發爛發臭，核心生產線上的工人連社保都沒交齊全，有人三年沒調過薪資。
她還說分公司採購原材料的經理吃回扣，給小姨子買豪車，副總的情人開美容院，裡面沒幾個人，卻說自己年入近百萬。
而說到公司老板沒良心，不念初創時相互扶持的舊情，把她辛苦維護多年的客戶分給公司裡的裝貨時，她的聲音哽咽了。
這次直播很成功，她扮演的受害者形象立體。
評論區裡共情她的人越來越多。
還叫囂著要集體幫助她。
「姐姐別哭，給我們看看那個搶你單子造你黃謠的裝貨長什麼樣！我最討厭這種人了。」
她頓了頓，曬出了我的照片。
照片是年會上拍的，距離不算近，好在清晰，我正端著塊兒小蛋糕，笑盈盈地站在香檳塔旁邊。
評論區又炸了。
「果然是裝姐，為了充面子穿假皮草。」
「這個款式很像前年普拉拉的 VVIP 限定贈品。」
「樓上+1！那件外套看著普通，其實消費額不到前 20 不送！」
【不得不說，裝姐這假貨有點品味，但是辦事兒太不地道了，居然搶你的客戶。】
【我是搞服裝的，那件衣服市面上根本沒有仿版啊！】
林若的直播間熱度還在「噌噌」往上竄。
彈幕突然刷起一片問號。
原來是那張照片上的 LED 屏出現了公司的名字。
就算她遮遮掩掩不說。
我請的水軍也會幫她推波助瀾。
【我去，我表姐就在生產崗，她說工人社保的確是斷斷停停！這幾年為了節約成本幹脆不交了。】
公司的大瓜就這麼一個接一個暴露在了陽光之下。
更勁爆的是，一個賬號接連爆出了林若的私事，說她數次插足客戶的婚姻，前幾年還被正主打過。
直播間很快被禁言了。
對面的 Crystal 催促我：
「沒熱鬧看了，輕輕，快吃吧。」
「好，我特意把直播間轉給老板看的，他已經氣炸了，公關晚上別想睡了。」
我合上手機，隻覺得今天的餐特別好吃。
我抬手：「麻煩幫我再打包一份焗蝸牛，我老公喜歡吃。」
Crystal 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罵道：
「你這戀愛腦什麼時候才能切除啊。
」
我笑而不語，我老公這麼疼我，這戀愛腦我一點也不想切除呢。
12
回到家，浴室傳來水聲。
老公終於回來了。
半年前，他休假時還在家熬大夜加班。
英俊的老公三十出頭就愁出了五根白頭發。
我這個沒眼色的嬌妻還天天坐在他懷裡撒嬌：
「老公，我想去你公司上班。」
他頭也不抬，目光緊緊盯著桌上的文件：
「不行。」
「那我去別的公司上班。」
我抽走他手裡的萬寶龍，他才終於抬眼，一臉的寵溺和無奈：
「輕輕，你連跟肇事司機吵架都要我出面，去上班隻會被人欺負。答應我，乖乖待在家專心花錢，咱不去受那份窩囊氣。」
我不依不饒：「那你給我講講你的工作。
」
聊起工作的老公十分有魅力。
滔滔不絕說了半個小時，才說到重點上。
最近要收購的這個傳統制造業公司報價虛高。
但品控是候選公司中最好的。
這家公司的老板不但S咬著報價不讓步。
還要求老公全部接收他的員工，包括分公司的幾十號人。
於是趁他出差不在家。
我向那家公司遞上了我的簡歷。
雖然婚後 GAP 了兩年，但畢業後的履歷還算出色，業務能力十分能打。
老公看我面試成功以後，又生氣又心疼，他挑了挑眉毛：「輕輕，你不上班也沒有任何問題的，我完全養得起你。」
我賭氣說道：「老公你確實在養我，但是你把我養得很土。你買的包又醜又貴，家裡的裝修也吵到了我的眼睛，
我寧願自己賺錢自己花。」
老公的眼裡是溫柔的自信：「輕輕，我賭你熬不過三個月！」
我不服輸：「我賭我可以，如果我熬過去了，你就得同意我上班。」
「好，我不但同意，還會把市中心那套 CBD 旁邊的大平層寫你名字，裝修風格全聽你的。要是你輸了，隻能送一套裝修好的 loft 安慰你了，而且以後就再也不許提上班的事了。」
「成交。」
當時他笑得爽朗，並不把這個賭約當一回事。
思緒被浴室的關門聲拉回現實。
老公穿著我準備好的浴袍，低頭吻我的額頭，語氣寵溺依舊：「輕輕，上班辛苦了。」
我勾住他的脖頸，輕輕戳了戳他的胸肌：
「老公，你終於回來啦。」
13
老公的收購案進入最後的拉鋸階段時，
我遞交了辭職申請。
老板平時有多縱容蛀蟲，此刻就有多難受。
他猶如困獸，承受著輿論的重壓，盯著公關公司發稿，卻又不甘心將辛苦打拼多年的企業拱手相讓。
他勢必會動用所有人脈尋找其他買家。
但眼下為時已晚。
我們公司現在是燙手山芋了。
後來，我老公開出了一個遠低於老板心理預期的報價，對方的妥協隻是遲早的事情。
其實剛開始我去上班，隻是想爭一口氣。
原本當個銷冠就行，並不願意去針對任何人。
偏偏她自己跳出來非要當顯眼包。
她暴露出了自己的狹隘和公司的積弊。
成為了收購事件重要的切入點。
離職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她。
據說又開了一個新號，
但疑似失去所有流量。
後來秦女士找了個行業頂尖的律師，主張追回大部分財產，下個月就要開庭了。
林若在這個行業也徹底失去了立足之地。
林若那常年隱身的丈夫因為一直吃軟飯所以忍氣吞聲,但意識到林若已經賺不到錢還要賠錢後,他也不忍了,提出了離婚,而且不要孩子。
她之前攀附的所有人都對她避之不及。
其中一位的太太還帶人堵在她家樓下,結結實實收拾了她一頓。
我不知道她這次能不能意識到,她每一次對其他女性的好心提醒裡其實都是媚男厭女的惡意。
她潛意識裡覺得女人得為了男人去裝扮自己,展露風情,才能達到自己的目的。
而這也是她行事的方法論。
所以她才會問我：「你頭發這麼亂，你老公不嫌棄你嗎？
」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她的潛臺詞其實是：「客戶不會嫌棄你嗎？」「老板不會嫌棄你嗎？」「其他男人不會嫌棄你嗎？」
隻可惜,我根本不在意她的弦外之音。
我們不是一個階層,用不了同一套價值體系。
她隻會成為別人談資裡的虛影,得到一個注定潦草的結局。
14
其實這場硬仗能贏得精準,離不開 Crystal 和老公的神助攻。
Crystal 本是富家千金，不甘心當家族的吉祥物,才做了妝造師自己創業，靠時薪 5000 硬是把自己炒成了頂流,其實水準十分不穩定。
她的化妝間是八卦集散地。
早在林若第一次去她那裡化妝時。
聽到她接電話時夾著嗓子叫周總,
看到文件袋正好印著我所在的公司名字。
她就已經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而我老公家和秦家認識已久,在海城都有些關系，隨便查查，就坐實了林若的愛好。
當然,如果隻靠自己，我是不可能三個月就幹掉老員工成為業績第一的。
而天上掉下來的大客戶，路邊撿來的大客戶，停車時遇到的大客戶,都是老公安排的。
他怕我業績差遭人白眼。
我這個頂級嬌妻自然不會讓老公白白心疼。
自然是都笑納了。
15
我帶著 Cristal 參觀我的大平層，視野開闊,裝修極簡、舒適，已經擺滿了老公送的綠植。
Cristal 嘖嘖誇贊：「倒是挺適合做個工作室。」
我不上班了以後腦筋也轉得飛快：「可以便宜租給你,或者我入股，你分紅給我。
」
她一臉不服,語氣卻是輕快的：
「許輕輕，你這算盤珠子崩我腦門上了。我們一起創業可能真是好主意呢，不過你別指望我天天給你早請示晚匯報。」
我笑道：「嗯，那換我給你匯報。」
夜幕降臨，我的大平層外車水馬龍、燈火璀璨。
老公打電話過來催我回去吃晚飯,還慘兮兮地說他過幾天又要出差了。
「我找了個教攝影的女老師，一對一教我，等會兒要開始上課了。懂事的老公已經給老婆把全套器材和鏡頭配⻬了。」
說話間,他已經把自己哄好了，還被自己說出的諧⾳爛梗逗得很開⼼：
「遵命，⼩豬佩奇。」
與我相⽐，我看⽼公才像是真正的戀愛腦。
16
其實剛結婚時，我展望過十年後⾃己會是什麼樣,
結果隻看到了⼀個在堆滿醜包的醜房⼦⾥孤獨老去的⼥人。
可是現在,一切開始變得不⼀樣了。
我好像擁有了一點底⽓。
可以開始期待活成⾃己喜歡的樣子。
我希望十年後,這個工作室沒有因為經營不善⽽倒閉。
希望有越來越多的⼥孩⼦在 Crystal 的妝造下、在我的鏡頭⾥生動又蓬勃，希望她們暫時卸下身上的標籤，隻為了取悅⾃己而開懷⼤笑。
就算⾝上有些可愛的⾁⾁,皮膚黑一些，頭發亂一些，也沒關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