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對。」沈舟放下茶杯,看著我,「他是顧家這一代的掌舵人。那塊工地,是他三年前買下來的。」
「他買自家祖宅的地幹什麼?」
「明面上是蓋商業樓盤。」沈舟的聲音淡淡的,「可我懷疑,他真正的目的,是為了處理那塊地底下的東西。」
我心裡咯噔一下。
「什麼東西?」
沈舟沒有直接回答。
他從隨身帶的公文包裡掏出一疊資料,推到我面前。
我低頭翻看,是一些發黃的報紙剪報和復印件。
「這些是我這些年收集的資料。」他說,「從清末到民國,再到解放後,天津這一片陸陸續續有人失蹤。失蹤者的最後出現地點,很多都在顧家老宅附近。」
我一頁一頁翻過去。
1923 年,
布商李某失蹤。
1947 年,記者周某失蹤。
1962 年,教師趙某失蹤。
1978 年,會計孫某失蹤。
1985 年,大學生沈某失蹤。
……
每一條記錄都隻有寥寥幾行字,可加在一起,足足有二十多個人。
「這些人……」我抬起頭,「都是被顧家害的?」
「我沒有證據。」沈舟搖搖頭,「但我查過這些失蹤者的背景。他們有一個共同點——都曾經和顧家產生過利益衝突,或者無意間撞破過顧家的秘密。」
我的手開始發抖。
「你的意思是,顧家這幾百年來一直在S人滅口?」
「不隻是S人滅口。
」沈舟的目光暗了暗,「你知道還魂釘嗎?」
我渾身一震。
還魂釘。
夢裡那具無頭女屍身上,扎滿了還魂釘。
「顧家有一套祖傳的邪術。」沈舟的聲音很低,「他們相信,把人S了之後,用還魂釘鎖住S者的三魂七魄,再埋進自家地底下,就能鎮壓怨靈,保家族平安。」
「這幾百年來,但凡有人礙事——不管是族中叛逆、外人窺探、還是生意對手——都會被S掉,扎上還魂釘,埋進祖宅地下。」
我倒吸一口涼氣。
「所以那塊地底下……」
「埋著很多屍骨。」沈舟看著我,「幾十具,甚至上百具。從明代一直埋到現代。」
茶樓裡忽然安靜下來。
窗外有風吹過,吹得窗棂咯吱作響。
我腦子裡轟轟地響,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那顧天成買下那塊地,是為了……」
「是為了把那些屍骨挖出來銷毀。」沈舟說,「他以開發樓盤為幌子,把地挖開,趁機處理掉那些埋了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屍骨。隻要屍骨不在了,就S無對證。」
「可他沒想到,施工的時候會挖出一具保存完好的白骨,而且還被送進了殯儀館。」
我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等等,你剛才說,1985 年有個姓沈的大學生失蹤?」
沈舟的表情變了一下。
「沈幼蘅。」他說,「我叔公的獨女。」
他從資料堆裡抽出一張照片,推到我面前。
是一張黑白老照片,
拍的是一個年輕女人。
二十歲出頭,扎著馬尾,穿著八十年代流行的碎花裙子,對著鏡頭笑得很燦爛。
她的鎖骨處,露出一小塊胎記。
蝴蝶形狀。
我的心髒猛地收縮了一下。
「殯儀館那具白骨……」
「鎖骨上的蝴蝶胎記,和她一模一樣。」沈舟的聲音有些沙啞,「我懷疑,那就是她。」
空氣忽然變得很沉。
茶樓裡有人在說笑,聲音遠遠傳來,像是隔了一層水。
「她是怎麼失蹤的?」
沈舟又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喝完一杯茶,才緩緩開口。
「我叔公沈砚白是大學的歷史教授,研究明代漕運史。他的後半輩子都在追查嘉靖年間的一樁懸案——顧氏長女顧蘅被害案。
」
「顧蘅無意間撞破了顧家私販軍火的秘密,想要報官。顧家把她S了,扎滿還魂釘,砍掉頭顱,不知怎的屍體衝進了海河。」
「後來有個叫柳深的撈屍人打撈起了她的屍體,追查兇手,最後被顧家誣陷,斬首示眾。」
柳深。
「我叔公查了一輩子,沒能找到足夠的資料給顧蘅翻案。可他的女兒沈幼蘅比他膽子大,比他執著。她不隻是翻書本,她真的跑去查。」
沈舟的目光落在那張照片上。
「失蹤前,她告訴她父親,她發現顧家老宅的地下埋著很多屍骨。不隻是顧蘅,還有這幾百年來被顧家害S的人。她想報警,想把這件事公之於眾。」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照片的邊緣。
「然後,她就失蹤了。」
「三十五年了。活不見人,S不見屍。
我叔公找了她一輩子,直到去年病S,也沒能找到她。」
他抬起頭,看著我。
「現在,她應該是被挖出來了。」
我坐在那裡,腦子裡亂成一團。
幾百年的舊案,三十五年前的新案,竟然是同一樁案子。
顧家的罪行從沒斷過。
從明代一直延續到現在。
S人,滅口,扎還魂釘,埋進地下。
一代又一代,周而復始。
「所以顧天成急著要那具白骨……」
「因為那應該是沈幼蘅。」沈舟說,「一旦做 DNA 比對,就能確認身份。到時候警方介入調查,那塊地還要繼續挖。」
「挖下去,就會發現更多屍骨。」
「有些屍骨埋了幾百年,查不出什麼。可有些是近幾十年的,
能做 DNA 比對,能查出S者身份,能追究刑事責任。」
「顧天成害怕的不是四百年前的舊案。」他看著我,一字一頓,「他害怕的是顧家這幾十年來犯下的命案被翻出來。」
我終於明白了。
這就是他威脅我「少管闲事」的原因。
他不是在掩蓋歷史。
他是在掩蓋現實。
「那我現在……」
「你接手了那具白骨,你已經被卷進來了。」沈舟站起身,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放在桌上。
「老城區永安裡十七號,我叔公的舊宅。他去世後把鑰匙留給了我。那裡有他這些年查到的所有資料,或許對你有用。」
他整了整袖口,目光落在我臉上。
帶著一種……很復雜的情緒。
像是擔憂,像是心疼,又像是在竭力壓抑著什麼。
「顧天成不會善罷甘休。」他說,「你要小心。」
「你呢?」我脫口而出,「你查了這麼多,他們不會對你下手嗎?」
沈舟微微一頓。
然後他笑了一下,笑意沒到眼底。
「我沒事。」他說,「我有分寸。」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等等!」我站起身,「你還沒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幫我?你到底是什麼人?」
沈舟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隻是側過臉,露出半邊側臉。
「有些事,時機到了,你自然會知道。」
說完,他推門走了出去。
我追出去的時候,巷子裡已經空無一人。
他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隻有風吹過巷口,卷起幾片落葉。
我站在門口,握著那把冰涼的鑰匙,心跳如擂鼓。
沈舟。
沈玉舟。
隻差一個字。
他知道那麼多事,卻不肯說來源。
他看我的眼神,像是認識我很久了。
他說,時機到了,我自然會知道。
他到底是誰?
我後頸的刀痕又開始隱隱發燙。
今晚要是能再入夢,我一定要問問那個青衫男人——這個叫沈舟的人,和他到底是什麼關系。
我沒有急著睡覺。
我把從沈舟那裡拿來的資料攤在床上,一頁一頁仔細看。
失蹤者名單、舊報紙剪報、手寫的調查筆記。
筆記的字跡很工整,
一看就是上了年紀的人寫的。
一個父親用三十五年的時間,追查女兒的下落。
我忽然有些心酸。
翻到最後幾頁,是沈幼蘅生前寫的日記。
日記本已經很舊了,邊角都卷起來了,紙張發黃發脆。
我小心翼翼地翻開,借著臺燈的光一行行讀下去。
「1985 年 3 月 12 日。晴。
今天又去了顧家老宅附近。那片地荒了很多年,雜草叢生,根本看不出原來的樣子。可我總覺得那地底下埋著東西。
爸說我太執著了,讓我別查了。可我停不下來。每天晚上我都會做那個夢,夢見一條河,夢見滿身鐵釘的女人。她在叫我,叫我去找她。
我知道她是誰。
她叫顧蘅,四百年前被自己族人害S的女人。」
我的手指微微發抖。
和我做的夢,幾乎一模一樣。
我繼續往下看。
「1985 年 4 月 3 日。雨。
我找到了。
顧家老宅的地下室入口在後院的枯井裡。我今天趁著下雨,偷偷爬了下去。
地下很深,很黑,到處都是腐爛的味道。我打著手電筒走了很久,終於看見了那面牆。
牆上掛滿了壇子。
一排一排的,少說也有幾十個。
我打開了其中一個。
裡面是一顆頭顱。
牆邊上還有不少土堆,有些有新填的痕跡,應該是埋屍用的。
顧家這幾百年,S了不知道多少人。
我要報警。我要把這件事公之於眾。我要讓顧家血債血償。」
日記到這裡就斷了。
下一頁是空白的。
再下一頁,也是空白的。
沈幼蘅沒有機會寫下去了。
因為寫完這篇日記的第二天,她就失蹤了。
我合上日記本,深吸了一口氣。
三十五年前就有數不清的人S亡。
現在呢?又多了多少?
我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快十二點了。
把資料收好,我躺上床,閉上眼睛。
夢來得很快。
這一次,場景又變了。
我沒有站在河邊,也沒有站在點魂局。
我站在一條狹窄的地道裡。
四周漆黑一片,隻有手裡的火把發出微弱的光。火光搖曳,照亮了斑駁的石壁和低矮的穹頂。
空氣裡彌漫著一股潮湿的霉味,嗆得我直想咳嗽。
「小心腳下。」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回頭,看見沈玉舟正跟在我身後。
他還是那身青衫,隻是袍角沾滿了泥汙,臉上也有幾道灰痕。手裡同樣舉著一支火把,眉頭緊鎖。
「這是哪裡?」我問。
「顧家的地下密道。」他壓低聲音,「我找了很久,終於找到入口了。」
「你找這裡做什麼?」
「找證據。」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黑暗裡,「顧蘅的頭顱應該就藏在這裡。隻要找到她,就能證明顧家的罪行。」
我們繼續往前走。
地道越來越深,越來越窄,空氣也越來越渾濁。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現了一扇石門。
沈玉舟停下腳步,伸手推了推。
石門紋絲不動。
「讓我來。」我走上前,和他一起用力。
石門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緩緩向內打開。
一股更濃烈的霉味撲面而來。
我捂住口鼻,抬起火把往裡照。
下一瞬,我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是一間巨大的石室。
石室的牆壁上掛滿了壇子。
一排一排,密密麻麻,從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頂。
每一個壇子都用紅布封著口,紅布上貼著符咒,符咒已經發黃發脆。
火光跳動,照不清那些壇子裡裝的是什麼。可我知道。
沈幼蘅的日記裡寫得清清楚楚。
是頭顱。
「顧蘅的頭顱應該就在……」沈玉舟抬起火把,想看清牆上的壇子。
話沒說完,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