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一日,我救下一個不知名的小太監。
他醒來後,執意要做我的對食,與我執手相伴這宮中的枯燥日子。
我搖頭拒絕:“這宮裡人人都是想要往上爬的,你我隻能算是患難之交。”
於是他說自己定會拼命爬到高處,有朝一日,在宮外置辦一座宅院,將我風風光光的娶過門。
我拿出自己所有的俸祿,助他平步青雲。
可後來,我親眼瞧見他爬上了嘉貴妃的軟塌。
嘉貴妃低沉的喘息聲從軟塌上傳來:“九千歲大人,如今你是一人之上,萬人之下的位置,本宮的事情,勞你費心了……”
1
我意外打翻了水盆,
嘉貴妃便罰我跪了碎瓦片。
沒有人願意替我當值。
入夜,我隻好拖著一雙鮮血淋漓的腿匆匆趕去當值。
可下一秒,我竟看到了魏安的身影。
我正撐在柱子後,故而魏安並未看到我的身影。
魏安一襲五爪蟒袍,無比風流貴氣。
他匆匆走進嘉貴妃的寢殿,彷佛有什麼要緊事。
透過虛掩的門縫,我竟見他爬上了嘉貴妃的床榻。
我慌忙背過臉去,大氣都不敢喘。
魏安是瘋了嗎?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穿蟒袍,入後宮,單單是其中一件,都足以要了魏安的腦袋。
半晌,嘉貴妃低沉的喘息聲從軟塌上傳來:“九千歲大人,如今你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吾兒立太子之事,
勞你費心了……”
九千歲?
我瞳孔震顫。
他竟是陛下親封的九千歲大人?
我仔仔細細的審視屏風上掛著的魏安脫下的衣衫。
沒錯,正是五爪蟒袍。
普天之下,除了陛下親封的九千歲大人,又有誰有此殊榮呢?
兩個時辰後,魏安從嘉貴妃的院子裡走了出來。
見他遠去,我咬了咬牙,還是悄悄跟了過去。
魏安身邊的侍從足足有二十位,他的轎撵,竟比嘉貴妃的還要氣派。
轎撵旁的侍從跪在地上,深深彎下腰。
魏安便踩著那人的脊背做了腳踏。
他優雅的坐上轎撵,一副不可一世的做派。
而後,魏安仔細掸了掸身上的脂粉味,
頗為嫌棄的開口:“平郎,回去將這件袍子燒了。”
平郎點頭,開口道:“大人,方才您的行蹤沒有被那個小宮女發現吧?”
魏安淡淡道:“自是沒有,下午,我便讓嘉貴妃隨意罰了她,相比她今夜是不會當值了。”
膝蓋處的傷口突然開始鑽心般的疼。
原來,我無辜承受的一切,都是這位九千歲大人賞賜的。
他想見我,便在光天化日之下闖進我的小院,與我私相授受;
他不想見我,隻需動動手指,便使得我在鋒利無比的碎瓦上跪了兩個時辰。
平郎接著道:“大人,下午那小宮女還給您送了點心,想來她對您是很上心的,您要不要去看看她?”
魏安微微側頭,
朝我的屋子望了一眼。
他搖頭,道:“天下之人,皆對本王上心。當初我接近她,不過是為了掌握嘉貴妃的行程,將她那兩個皇子掌握在自己手中罷了。如今事已成定局,那丫頭於我來說,毫無用處。”
“是。”
於是魏安的轎撵緩緩前行,逐漸消失在夜色之中。
我徹底支撐不住,癱倒在地。
原來,從前的一切,都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2
那日我於暴雨中救下的小太監,今日卻搖身一變,成為了高高在上的九千歲。
他衣著蟒袍,坦言舉止間竟是“天下之人,皆對九千歲上心。”
可世人皆有求於他。
唯我,是一片赤誠。
的確,
我的一顆真心對於九千歲來說,毫無用處。
那日的魏安在我的床榻上醒來後,便對我一見傾心,緊緊拉住我的手。
他道:“琳琅,你我同為天涯淪落人,不如我們結為對食可好?你我二人攜手,以後的日子便不再枯燥。”
此後魏安夜夜來看我。
他像變戲法似的,從口袋裡變出桂花糖糕;他不知疲倦,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幫我洗完了所有的衣裳……
後來,魏安對我說:“有朝一日,我定會爬到高處,屆時,我在宮外置辦一座宅子,將你風風光光的娶進門!”
我緊緊握住衣角,羞澀的低下頭:“隻怕到時,你成了陛下身邊的紅人兒,有數不盡的榮華富貴,哪裡還能記得我這個出身卑微的小宮女?
”
魏安卻將我緊緊攬在懷裡,他對著菩薩起誓:“糟糠之妻不下堂,貧賤之妻不可忘。若我此生負了琳琅,便折壽十年!”
我連忙捂住他的嘴,“呸”了三聲。
我有些嗔怪的開口:“你莫要胡謅,我們都要長命百歲。”
但那時,我心裡卻是笑著的。
宮裡的日子本就舉步維艱,能遇見一個真心相待之人,實屬不易。
可現在我才明白,魏安是九千歲啊,他又怎麼會在意區區十年光景?
知曉了魏安的真心後,我拿出了自己所有的俸祿,助他平步青雲。
可他為何要騙我?
還騙走了我所有的積蓄。
那些積蓄原本是我攢著給自己做嫁妝的。
我幻想著有一日離宮,尋一良緣,幸福的渡過一生。
但遇見了魏安後,我沒有給自己留下任何退路。
鼻尖酸澀的厲害。
我沒有哭,而是緩緩爬回了自己陰冷潮湿的小房間。
我早已沒有銀子去買炭火了。
但這怨不得旁人,隻怪我自己蠢笨,輕而易舉的相信了男人的話。
我躺在榻上,任憑淚水從眼角低落。
明日不用我當值,我要好好的睡一覺,將這些事情都忘了。
3
再次醒來時,時間竟已是傍晚。
小廚房裡的晚膳都被分完了。
我向肚子裡灌下半壺溫水,孤寂的坐在榻邊。
很快,魏安來了。
今日的他與昨天大相徑庭。
他換上了最為普通的太監服,
一路弓著腰進來。
我冷笑。
昨日的九千歲大人,可是以人的脊背做腳踏的。
扮演小太監,魏安著實很在行。
魏安給我遞來幾分糕點,柔聲道:“我就知道你又搶不上晚膳,快趁熱吃吧,我家主子碰都沒碰過,嘖,主子還說盡數倒掉,可把我心疼壞了……”
是嗎?
價值連城的五爪蟒袍在九千歲大人的眼中,可是說燒就燒的。
以前我最喜歡魏安給我帶來的桂花糖糕。
但現在,我忍不住反胃。
魏安和這些糕點,都令我覺得惡心。
我冷冷的推開了面前的糕點,道:“我不想吃,以後你也莫要給我送了。”
魏安有些不明所以:“那你想吃什麼?
肉包?細面?明日我都可以給你帶。”
我心頭一陣酸澀。
是啊,即便是一場騙局,魏安做的也足夠好。
可他對我,又何曾有過一絲真心呢?
見我不語,魏安自顧自的從懷裡掏出金創藥。
他小心翼翼的抬起我的腿,滿臉心疼。“嘖,嘉貴妃也太狠了,琳琅,待會我給你上藥,你可要忍著點。昨夜我便聽說了被罰跪的事情,我擔心了一整夜,都沒有睡著……”
我將自己的腿從魏安懷中抽離。
我冷聲道:“男女授受不親,從此以後,你不必來找我了。”
魏安誤以為我在鬧脾氣,他笑著揉了揉我的腦袋,撒嬌道:“琳琅,你莫不是在怪我昨夜沒來看你?
我昨夜在當值,實在來不了……但你給我送的桂花糖糕,我可全都吃了!我又不是第一次幫你上藥了……”
我打翻了金創藥,並狠狠踩上一腳。
“魏安,”我一字一頓道:“你我本就是兩路人,自此以後,我們再也不必聯系。”
心底傳來一陣刺痛。
過往的種種是那般美好,可如今,終將橋歸橋路歸路。
魏安憤憤道:“你什麼意思?琳琅,就因為這點小事,你就要與我形同陌路?”
我不禁冷笑。
方才我已將話挑的這般明了,可魏安依舊不肯承認。
或許在魏安心底,我是這天下最蠢的女人。
他向來喜歡將旁人玩弄於鼓掌之中。
也許我是魏安最有趣的玩具。
我懶得再跟魏安廢話,用力將他推出門外。
宮中人多眼雜,魏安到底不敢鬧出動靜,悻悻離開。
我靠在門上,無力的癱倒在地。
我自以為是的真心,終歸隻是黃粱一夢。
原來,嬤嬤說的沒錯,這宮裡最不要緊的,便是真心。
4
次日,我去見了陳肖哥。
陳肖哥比我入宮早了三載。
入宮後,我曾被分派到陳肖哥手底下,伺候了趙貴人一段日子。
陳肖哥對我照顧有佳,一來二去,我們便成了至交好友。
最重要的是,陳肖哥曾見過我的小娘。
大旱之年,我爹將我娘賣進了宮。
可三年過後,
我娘的屍體被幾個宮人丟進了亂葬崗。
我哭著去為娘親收拾,卻見小娘渾身上下沒有半塊好肉。
那副慘狀,定是生前被活生生虐S的。
我爹收了賠償,並不打算為我娘伸冤。
為此,他將我毒打一番。
我娘S後不過七日,我爹便再次娶了續弦。
他踩著我娘的屍體,過上了前所未有的好日子。
誠然,那個家注定沒有我的一席之地。
我被趕出了家門,走投無路之際,我選擇了進宮。
沒錯,我要進宮查出當年害S我娘的真兇,亦是給自己謀一條出路。
可現實遠遠沒有我想的那般簡單。
在宮裡,尋找一個身份地位的小宮女,無異於大海撈針。
更何況,我娘之S被人有意隱瞞。
這一查,
便是兩年。
可除了一些無關緊要的線索,我根本沒有任何進展。
我匆匆趕去陳肖哥的院子,眼底滿是愁容。
希望這一次,能有些眉目。
陳肖哥謹慎的關好門窗,而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玉佩。
他遞給我,緊張的開口:“琳琅,這枚玉佩你且收好,此後,也莫要追查你娘的事情了。”
我紅了眼眶,不解的開口:“為何?陳肖哥,就連你也不願意幫我了?”
陳肖哥頓了頓,接著道:“琳琅,我是為了你好。這枚玉佩,日後或許能救你一命。若你心裡還有我這個哥哥,便再也不要查下去。斯人已逝,生者如斯,你娘在天有靈,定然希望你平平安安的渡過這一生。”
看來,
陳肖哥定是知道些什麼。
我知曉繼續追問也不會有任何結果,隻好默默收起玉佩。
我有些失落的離開。
我隻恨自己如同草芥,不能為娘親伸冤。
陳肖哥再次叫住我,他遞來一瓶金創藥,道:“回去好好上藥,你到底是個小姑娘,將來腿上落下疤痕,多難看。”
我擠出一個笑容,然後結果藥,轉身離開。
可下一秒,我竟看到了魏安的身影。
魏安SS盯著我,眼底一片猩紅。
我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將手裡的金創藥藏進袖口,殊不知這一切都被魏安盡數捕捉眼底。
那日我已對魏安將一切說明,自此,我們便是陌路人。
於是我低下頭,徑直從魏安身邊走過。
魏安竟發瘋似的衝過來拉住我,
他蠻橫的搶走了我手中的金創藥,憤憤道:“琳琅,你什麼意思?昨夜不肯用我的藥?今日便轉頭去了旁人的院子?”
他愈發激動,直接將那金創藥砸在地上。
玉瓷瓶碎了滿地。
“我知道了!你這麼著急的推開我,就是為了別的太監?你定是嫌棄我的身份,想要另謀高就!”魏安的言語間滿是指責。
我推開他,一字一頓的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昨日我與你說的還不夠明白嗎?”
魏安的眼角滑過一滴淚。
不得不說,九千歲大人的眼淚,當真是不值錢。
他一步步將我逼至牆角,聲音再次軟了下來:“琳琅,我知道錯了,你不要去找別人好不好?有朝一日,我定會爬到高處……你難道連一點時間都不肯給我嗎?
”
有朝一日?
聽到這四個字,我隻覺得甚是諷刺。
九千歲大人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除非他謀逆,否則絕不會更上一層樓。
若要我等下去,隻怕這一生都不會有好結果。
我想不通,既然如今魏安已經達到了自己的目的,又為何還要與我糾纏不清?
我試圖推開魏安,卻被他牢牢的禁錮住一雙手腕。
掙扎之際,魏安逐漸沒了耐心。
他警告般的開口:“琳琅,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一個人的!沒有我的允許,你不可以隨便見別的男人!”
魏安的力氣很大,我的手腕被攥的生疼。
他這幅樣子著實令我害怕。
我險些急出了眼淚。
“放開我,
魏安,你不能這麼對我……”
5
“住手!”
陳肖哥及時出現,將近乎瘋魔的魏安推搡在地。
陳肖哥將我護在身後,厲聲道:“你是哪個宮的太監?如此不知禮數,竟敢隨意動我的人?”
“你的人?”魏安不甘的抬眼。
我順勢道:“實不相瞞,我早已與陳肖哥結為對食,此後,你莫要再來煩我了。”
陳肖哥當即會意:“這次初入宮不久,我便不為難你,下次別再讓我看見你!”
魏安握緊了拳頭:“好啊,琳琅,我竟沒想到,你是如此朝三暮四的女人!”
“我定會讓你嘗到教訓的!
”
說罷,他拂袖而去。
陳肖哥放心不下,便將我一路護送回院子。
一路上,我的心情很復雜。
魏安一定會借嘉貴妃的手教訓我的。
屆時,等待我的又將會是什麼?
跪瓦片?打板子?刷恭桶……
我愈想愈覺得委屈,眼淚啪嗒啪嗒的落在地上。
明明是魏安騙了我,可到頭來,他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陳肖哥有些不知所措,他拿出帕子,手忙腳亂的幫我拭淚:“琳琅,你別哭啊……”
我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怎麼也繃不住。
自我入宮以來,便舉步維艱。
入宮時,我沒有多餘的銀錢打點,
故而嬤嬤並不待見我。
同宮的姐妹亦瞧不起我。
她們處處針對我,朝我的榻上扔老鼠,扔毒蛇,在我的飯菜裡加巴豆,害我出了不少醜,因而我時常被嘉貴妃責罰。
後來,我遇見了魏安。
我以為生活逐漸好了起來,卻不成想,我最愛的人給了我當頭一棒。
我委屈的開口:“陳肖哥,我,我怎麼這麼倒霉啊……”
為什麼我永遠都得不到一個好結果呢?
陳肖哥是一路看著我走來的。
他嘆息道:“琳琅,別這樣想,你是個好姑娘,若你有一日真的扛不住了,便來我身邊吧。”
他頓了頓,接著道:“琳琅,你不是一個人,我永遠是你的靠山。”
6
次日,我重新振作起來。
我始終記得陳肖哥的話。
在這世上,我不是孤身一人,那便足矣。
陛下今夜翻了嘉貴妃的牌子。
輪到我當值,我無比謹慎,大氣都不敢喘。
我偏不信,若是我什麼都沒有做錯,魏安該如何使手段。
陛下進門時,多看了我幾眼:“抬起頭來,你,你叫什麼名字?”
我受寵若驚的抬頭。
這是我入宮以來,第一次看清天子的臉。
我顫抖著道:“陛下,奴婢琳琅。”
不知為何,我竟在陛下眼中,看到一絲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