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竄得比兔子還快。
謝臨淵也不慢,亦步亦趨地跟在我身後。
我忍不住回頭:「謝大人,我去見我姐,你跟著我幹嘛?一個朝廷命官,能隨便往貴妃宮裡溜達?」
謝臨淵神色自若:「我去見我侄兒。」
皇子蕭景,是先皇後所出,謝臨淵是他的親舅舅。
6
我剛剛磕完頭,就被貴妃娘娘拽到身邊。
聊到興起時,她滿頭珠串子亂晃,噼裡啪啦直往我臉上砸。
我側身避開些。
從袖子裡掏出一條帕子,捂著嘴咳了幾下。
珠串子這才不動了。
「喲,怎麼還咳上了?」
我攥著帕子,嘆氣:「妹妹最近身子差。」
她盯著我的臉,不太信:「小臉粉嘟嘟,
跟個海棠果兒似的,怎麼會身子差?」
完蛋,出門前忘了撲點鉛粉,遮遮氣色。
我垂下眼,擰著眉頭繼續道:「前幾日在城外白雲觀,遇到一位遊方的老道士,他……他硬拉著我要給我卜卦……」
「我本不信這些,可那道士張口便說出了我的生辰八字,還說……我這輩子有大劫……」
嫡姐臉色一沉:「哪來的妖道胡說八道?來人……」
我急忙攔住:「姐姐不可!那道士和我說完話就化作清風不見了,觀中人都說沒見過此人,怕不是個神仙?」
嫡姐將信將疑:「那妖……仙人可說了什麼化解之法?
」
我用力點頭:「他說需至親之人為我積德。姐姐你鳳命在身,福澤深厚,你的功德效用最大!」
「真的?」
「仙人說,姐姐必須日日行善,善待宮人,不可有惡念。」
她轉著手上的戒指,眼神變幻不定。
良久,她嘆了口氣。
「瞧你這點出息!一個江湖術士的話,就把你嚇成這樣?罷了罷了,既然你如此害怕,姐姐我就依你。」
聊了一會兒,沒敢久坐。
我急著要走。
謝臨淵在隔壁見皇子,我可不想和他撞上。
免得尷尬。
嫡姐張口便罵:「我這椅子上有針扎你屁股啊?多一刻都坐不得?」
我很無奈:「姐你現在是貴妃,還教養著皇子,舉止要文雅端莊,怎麼張口就屁股屁股的,
多不好聽。」
她呸我。
我又坐了片刻。
目光總忍不住往門外看。
嫡姐終於不耐煩了。
「人在屋裡,眼珠子不知道跑哪兒去了。我在這宮裡出不去,好不容易見你一面,你倒像是被人賣了似的難受。趕緊滾!免得惹我心煩。」
我假模假式地說了幾句姐妹手足、難舍難分的話。
她摸了個金核桃砸我。
正砸我腿上。
「哎呦!」
我揉著腿,撿起金核桃。
無奈道:「姐你能不能儉省些?現在沒了皇後,你就是後宮之首,多少人盯著呢。這金子來路正嗎?沒幹啥貪贓枉法的事兒吧?」
她又劈頭蓋臉砸了一把金花生。
「老娘知道你要來,特意讓人準備的。皇上賞的東西,
本宮自己都沒舍得用,你個小沒良心的!」
「嘿嘿,那我就放心了。」
我趴在地上,一顆一顆地把花生撿起來,小心翼翼揣進懷裡。
這玩意兒得留著,有大用。
出了廳,我拿銀子打點了貴妃宮裡的太監和宮女,讓他們在皇子身上多費心照顧。
如若貴妃娘娘又耍脾氣,便找機會來給我送個信。
我想辦法勸勸。
斷不能讓皇子受委屈。
見眾人都答應了,我這才準備走。
一回頭,看見謝臨淵,如玉樹一般,正悠悠然站在庭中。
我打個哈哈:「喲,謝大人要走啊?恕不遠送,後會無期。」
他沒動:「一起走。」
我左右看了看,抬手指向一樹梅花。
「我還想看一會兒梅花,
就不耽誤謝大人了。」
謝臨淵走過來,背著手:「一起看。」
我……
我磨磨蹭蹭,走得很慢。
他放慢步速,和我並肩而行。
邊走邊從袖中掏出一個冊子。
「這冊子是沈二小姐印的?」
我嘿嘿一笑:「怎麼樣,畫得不錯吧?你看這人物,這神態,多傳神。」
謝臨淵勾唇一笑:「多謝二小姐誇獎。我親手畫的,自然好。」
啥?
看著我愣怔的模樣,他笑得更深。
「二小姐給我侄兒歌功頌德,我這個做舅舅的自然要出些綿薄之力。」
謝臨淵是京城書畫一絕,我咋給忘了?
7
馬車行至東大街。
我撩開車簾,
看見街邊擺著一個書畫攤子。
清清冷冷,沒什麼生意。
單薄文弱的書生坐在缺腿的桌案後頭,握著一卷書。
我連忙喊停馬車。
江隨風,原本有狀元之才。
可他過於正直,前世寫了一篇檄文,歷數我爹的十大罪狀。
我爹看了,十分生氣。
料想這人必不能為他所用,不如扶持自己門生。
因此,用了些手段,阻撓他應試。
後來因為這一出科場舞弊案,被謝臨淵抓住把柄,抽絲剝繭,坐實了我爹的許多罪名。
我下了車,直奔那書攤。
「先生是進京的舉子?可會做文章?」
江隨風微微拱手:「請姑娘出題。」
我攥著帕子,擠出一個自認為千嬌百媚的笑容。
「那你就寫篇文章,
誇誇我的美貌,奴家閨名莞爾。」
江隨風愣了一下。
我尷尬地摸了摸臉:「這麼為難嗎?誇不出來?我長得也不醜吧?」
他雙頰微紅:「姑娘花容月貌,自然不醜。」
我將一大包銀子拍在他案上。
「來個兩千字。」
江隨風不愧是狀元之才,洋洋灑灑,寫了一個長卷。
《傾城賦》。
將我誇得天上有地上無。
末尾還落了款,鄭重地寫下江隨風的名字。
「姑娘絕色,學生都是據實描寫,並不曾有半字虛言。」
噗嗤——
給我誇害羞了。
我美滋滋地將長卷疊好,塞進懷裡。
「先生如此大才,必定能夠金榜題名,你專心考試,
莫管闲事,說不定還能中個狀元回來。」
一轉身,又看見謝臨淵的馬車也停在街邊,一雙烏沉沉的眼正隔著車窗看我。
這人怎麼陰魂不散的?
8
窮不可怕。
窮,但是有骨氣,挺可怕的。
江隨風這個犟種。
我給了他那麼多銀子,囑咐他別管闲事,好好考試,他竟沒聽入耳。
那張檄文,還是貼出來了。
洋洋灑灑,列數了我爹的十大罪狀,貼在我家大門旁邊的牆上。
辰時,我正在花廳裡打哈欠。
突然聽見剛下朝回來的爹爹在門外罵罵咧咧。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我伸了個懶腰,迎出去。
隻見他將手中的一張紙揉成一團,狠狠摔在地上。
還覺得不解氣,
又用力踩了幾腳。
「青州舉子江隨風,竟然寫出這種東西,真是寡廉鮮恥!」
我撿起那張紙,裝模作樣看了一遍。
嘿嘿,真會寫。
縱是第二次看,依舊覺得臉熱。
幸好我早有防備,昨天夜裡一直盯著門外的動靜。
趁天黑沒人注意,悄悄把那檄文撕下來,換了一張。
「爹爹,文章寫得真好,這個江舉子是狀元之才。」
我爹瞪眼:「他明目張膽地將他對你的傾慕之辭張貼在門外,分明是意圖敗壞你的名節。不知輕重的東西!」
我抱著他的胳膊搖了搖。
嬌聲道:「若他真的高中,前途不可限量。不如招贅他入府,以後也是您的一大臂助。」
我爹有些猶豫:「可這人門第不高,我怕委屈了你。」
「不委屈,
不委屈。」
比起全家丟命,我委屈點算啥。
我倒不擔心江隨風娶我。
因為這人嫉惡如仇。
如果他知道我是奸相沈崇的女兒,絕不可能應了這門婚事。
走一步算一步,先過了眼前這關再說。
「爹爹,他既然對女兒如此傾慕,以後絕不會做出違逆你的事,不比你栽培一個非親非故的門生強?」
我爹似乎有些意動。
「哼,等那小子考上狀元再說吧。若是考不上狀元,還敢對你起些腌臜心思,我必將他亂棍打S!」
我松了一口氣。
隻要江隨風順利應試,那就沒有科場舞弊案。
沒有抄家……
我全家老小的命暫時保住了。
9
但我還是不放心。
生怕我爹一個興起,又鬧出什麼事端。
於是便偷摸跑來探視江隨風。
看見他好好的,沒生病沒中毒沒被捅刀,我才稍稍寬心。
不過,上次明明給了他銀子,怎麼身上衣裳還是那麼單薄?
我要送他一身棉衣。
誰料這人清高,堅辭不受。
無奈,我隻能又讓他寫了一篇文章。
這篇寫得更好。
詞藻裡甚至還有幾分真情實意。
好到我差點想拿去書局印個幾千份,在京城貴女圈裡發一發。
嘿。
我正美滋滋地欣賞,突然背後傳來一聲大喝。
「科考在即,闲雜人等不得在貢院附近停留。」
嚇得我手一抖。
那篇好文掉在地上。
我回頭,
看見謝臨淵身穿官服,身邊還跟著一個小廝。
謝臨淵拱手道:「沈二小姐。」
小廝悄聲問:「大人,這不會是那個奸相之女吧?」
我撇了撇嘴,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天天被人叫「奸相之女」,我心裡怎會不委屈?
誰料我剛紅了眼圈,小廝猛地背過身去。
狠聲道:「大人,她勾引我!」
我:?
謝臨淵看了看我,撇開眼:「她沒有,她隻是哭了。」
小廝不信,盯著謝臨淵。
「還說沒勾引?大人您臉都紅了。您平時清心寡欲的,何曾在女子面前臉紅過?」
「多嘴!」
謝臨淵彎腰撿起那張紙。
「失禮了。」
剛遞到我手上,他咦了一聲,又抽回去。
仔細地將那紙上的文章看了一遍,眉頭越皺越緊。
江隨風在文章裡誇得著實過頭。
我覺得有些難為情。
趕緊從他手裡奪過來,塞進懷裡,貼身藏起。
「謝大人怎麼有空來此?」
「我是本次科考的監考官,最近都在貢院當值。」
我眼睛一亮:「大人,本屆舉子裡有個叫江隨風的,才華出眾,說不定能中狀元,是朝廷不可多得的人才。您可千萬照看好他,不要讓他在考場裡出現什麼閃失。」
謝臨淵目光閃爍:「沈二小姐與這個叫江隨風的舉子……熟識?」
我眨了眨眼。
又搖了搖頭。
「不熟,隻是愛惜他的才華。」
在謝臨淵面前,不能說江隨風與我熟。
怕他誤以為江隨風是我爹的爪牙,給他使絆子。
在我家人面前,亦不能透露江隨風是清流。
唉。
10
江隨風果然不負所望。
殿試時被皇帝欽點為狀元。
我爹興衝衝去提親,慘遭拒絕。
回來罵了三天三夜。
嫡姐知道此事後,怕我不開心,特意舉辦了一場春日宴,邀了眾多官宦子女赴宴。
我心裡咯噔一下。
上輩子春日宴上,戶部左侍郎之女黃小姐壓了我一頭。
嫡姐便讓人把她推下水,差點淹S。
後來,我家倒臺,朝廷清算時,戶部左侍郎出力頗多。
提供的證據一樁樁一件件,都能將我爹徹底摁S,翻不了案。
我與黃小姐比的是書畫。
黃小姐擅工筆。
上輩子,她在春日宴上畫了一幅工筆花鳥,拔得頭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