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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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被貶的第二天,我壓下所有明媚顏色,特意揀了身素淡衣裙去赴宮宴。


 


誰承想,竟和最愛清冷打扮的沈昭儀,穿得毫無分別。


 


她正當盛寵。


 


而我又正好失勢。


 


思來想去,我決定低頭讓步。


 


正要起身去更衣,皇上忽然就到了。


 


他目光掃過眾人,然後在我身上停頓:


 


「曦妃,這顏色不適合你,去換一身。」


 


那日之後,父親遠放膠州,祖母憂思成疾,我也沉寂了許久。


 


可皇上這時卻來問我:「你是不是還在介懷那件衣裳的事?」


 


他的神情分明透出幾分懊惱。


 


可我下意識說道:「不過一件衣裳,皇上怎麼還記得?且臣妾煩心事多了去,哪還有餘力惦記一件舊衣。」


 


他語氣微沉:「你當真覺得……隻是一件衣裳的事嗎?


 


「是。」


 


他或許想不明白,那件需要被換掉的衣裳,連同那時的我,早就被留在了那場宮宴上。


 


1


 


父親被貶的消息傳來時,我正在挑選中秋夜宴要穿的衣裙。


 


來傳信的太監邊喘粗氣邊說,孟鈺這回是動了真怒。


 


父親不僅被貶了官,還要被外放到偏遠的膠州。


 


「娘娘,溫大人還託我囑咐您,不必多心,更不可貿然出頭,這段日子謹言慎行些,事情就過去了。」


 


婢女小心翼翼地問我:「娘娘,這宮宴……還去嗎?」


 


「去。」我答道。


 


可即便想強撐無事,裝作一切如常,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從那些精心備好的豔色衣裙上滑過,最終,落向了一件極其素淡的。


 


那是我平日鮮少上身的顏色。


 


無論是未出閣時,還是後來進了王府,我一向偏愛最豔麗的顏色。衣裙要繡繁復的纏枝,釵環必要鑲珠點翠,行走間總要熠熠生輝才好。


 


後來孟鈺登基,我隨他入宮,封了曦妃。


 


他賞下的綾羅珠翠就更多了,把庫房都堆得滿滿當當。


 


起初我還假作矜持樣,問他我這般是否太過招搖。


 


他笑著拍了拍我叮當作響的手腕,說:「無妨,再多金玉,你也撐得起。」


 


這話傳了出去,宮裡便都以為皇上鍾愛此類明豔。


 


一時間,竟有不少人學著我的打扮。


 


直至沈碧入宮。


 


她一身清淺,不佩釵環,卻輕易佔去了孟鈺所有的目光。


 


既是新寵,各處自然緊著那邊巴結。


 


司衣局大概是忙中出錯,把一模一樣的布料分別送到了我和沈碧處。


 


於是宮宴這天,我剛落座,便有人輕笑著揶揄我:「曦妃今日怎麼這般自亂陣腳?可真不像你。」


 


我起初疑惑。


 


抬頭掃了一圈,心下頓時明了。


 


一眼望去,我和沈碧穿得是一模一樣。


 


從紋樣到顏色,都沒什麼區別。


 


隻是形制略有不同。


 


但乍一看,是十分相像的。


 


沈碧向來是這樣打扮的,我卻不是。


 


落在旁人眼裡,自然成了我刻意學她,以此爭寵。


 


接著就有人「提醒」沈碧:「沈昭儀,不如你去換一身罷,免得一會兒混淆了聖目。」


 


沈碧聞言,並沒多說什麼,隻是低頭喝茶。


 


可我清楚得很,勸說沈碧的人並非是為了我。


 


一則她位份低,二則是為了把我架起來,

顯得我更難堪罷了。


 


我斂下目光,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攏。


 


仔細想想,現在不是執著於一襲衣裙的時候。


 


我平靜地站起身,準備去更衣。


 


2


 


「陛下駕到——」


 


孟鈺來了。


 


他落座後,目光掃過宴上眾人,最終落在我身上。


 


他目光沉靜,眼底卻悄然浮起幾分審視。


 


「曦妃,這顏色不適合你,去換一身。」


 


我怔了怔。


 


其實,我本就打算去換的。


 


可他是不是太著急了些?連片刻都等不得,定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剝掉我的不合時宜。


 


我這片刻的沉默,落在孟鈺眼裡,大約成了不情願。


 


他皺了皺眉。


 


我明白他為何如此不悅。


 


如果換作往日,這撞了衣裳頂多就是個小插曲。


 


可偏偏在我父親剛被貶官的當口。


 


此舉落在他與旁人眼中,便隻剩我急不可耐、企圖借著模仿新寵來爭寵的拙劣心思。


 


不僅愚蠢,更失了一個妃子應有的氣度。


 


我斂下所有心緒,在周遭那些等著看我失態潰敗的目光裡,起身回道:「臣妾遵旨。」


 


我回到關雎宮,把裙子換了下來。


 


卻沒有再穿上赴宴的華服,而是直接換成寢衣。


 


畢竟這會再回去也不合適了。


 


一切收拾妥當之後,我讓宮裡的太監去司衣局一趟,幫我傳句話。


 


「平日裡他們也沒少收賞銀,日後當差仔細些,別再出這樣的差錯。」


 


太監低聲問:「娘娘,可要懲戒?」


 


我搖頭:「不必。


 


將近就寢,殿外突然傳來動靜。


 


竟是御前的人來了。


 


領頭的吳公公給我奉上了一盞流光溢彩的燈。


 


造型很特別,通體以紫琉璃雕琢成蓮苞狀。


 


吳公公笑著說:「這是皇上賞賜的蓬萊紫璃燈。這燈不是人人都有,但曦妃娘娘是一定得有的,隻是娘娘方才不在,皇上特地囑我送到娘娘跟前。」


 


我愣了一會兒。


 


驚訝又意外。


 


畢竟宮宴上他才給了我難堪。


 


但這確實是慣例了,往日裡無論要賞賜什麼好東西,總少不了我那份。


 


「有勞公公。」


 


吳公公端詳我神色,圓滑地補了句:「皇上心裡,還是惦記娘娘的。」


 


但他當然不會再多置喙什麼,隨即就告退,「時候不早,娘娘早些安歇。


 


我拎過那盞琉璃燈,燈上光華流轉,映得指尖微微發暖。


 


我忽然揚起聲音,叫住將將退出殿門的吳公公。


 


他駐足回身。


 


「皇上今夜可曾傳召何人?」


 


「回娘娘,不曾。皇上回太極殿歇著了。」


 


「知道了。」


 


我輕輕放下琉璃燈,又去換了衣服。


 


我得去一趟太極殿。


 


不管是解釋今天的事,還是為了父親的事,我都想把自己的心聲給呈明了。


 


一時的嫌棄,總好過落下永久的嫌隙。


 


畢竟我現在的處境,不是靠著沉默就能躲過去的。


 


3


 


我走進太極殿時,孟鈺剛擱下朱筆,一道關於禮部侍郎任命的聖旨墨跡未幹。


 


這正和我父親的事有關。


 


原本的禮部侍郎卷進科舉泄題的案子裡,

而我父親因為御下無能,也一並被發落。


 


我白天就打聽過,接替我父親的人選還沒定下。


 


但接任侍郎的則是國子監司業,姓沈。


 


沈碧的兄長。


 


孟鈺沒有察覺我的到來,他正吩咐宮人:「去沈昭儀那兒說一聲,不必特地來謝恩。是她兄長自己爭氣,讓她安心歇著。」


 


話音落下,他才抬眼看見我,微微一怔,但很快就恢復如常。


 


唇角甚至牽起一絲了然的弧度:「曦妃可是吃味了?」


 


我垂眸,回答得老實:「是有些。」


 


他看著我,神色逐漸變得嚴肅:「年後的科舉一案,你父親監管不力,難辭其咎。此事關乎國本,現在對他的處置,已經是朕手下留情。」


 


聽見他這樣說,已經到了嘴邊的求情之語,被生生咽了回去。


 


我轉而提起今日的事。


 


「我來是想說今日的事。那件月白衫裙,並非是我有意與沈昭儀相爭,確實是司衣局疏忽所致。」


 


我頓了頓,喉間泛起一絲哽咽,卻強行壓下,繼續解釋:「我不是那般不識大體之人。」


 


聲音是穩住了,尾調卻泄露了一絲難以自抑的沙啞。


 


但總算沒說兩句就掉眼淚。


 


為著這樣一件小事,特地前來剖白解釋,放在從前想都沒想過。


 


但現在都這樣了,就更不能連最後一點體面都守不住。


 


孟鈺逸出一聲聽不出情緒的輕哼:「司衣局如今當差是越發不上心了,連往日送慣了的物件,都能送錯。」


 


吳公公反應極快,立即就說要去訓誡他們。


 


可他剛走到殿門,就撞上一個疾步走來的小太監。


 


小太監低聲稟報,說司衣局出了點事。


 


一個小宮女挨了掌事的巴掌,一時氣急,竟投了井。


 


人是救回來了,但現在那邊亂成一團了。


 


至於為什麼被打,正是因為中秋宴上的那場風波。


 


孟鈺的臉色沉了下去。


 


險些鬧出人命這種事,終究是犯了忌諱。


 


但他看見我發白的臉色時,語氣還是輕緩了下來:「罷了,你罰你的,總不能不讓你出了這口氣。」


 


我心頭一刺,再不多言,轉身便走,徑直朝著司衣局的方向奔過去。


 


井邊圍著一圈人,湿透的宮女癱在地上嗆咳不止。


 


我仔細認了好久,才轉向戰戰兢兢的管事嬤嬤。


 


「嬤嬤打量著我不敢親自來,這口鍋便能穩穩扣在我頭上?」我語氣不重,卻字字清晰,「每月奉命來我宮裡送東西的,什麼時候成了這投井之人?


 


管事嬤嬤腿一軟,跪倒在地。


 


不待她辯白,那小宮女踉跄撲出來:「娘娘明鑑!是奴婢撞見嬤嬤將主子們裁剩的料子偷運出宮變賣,她才打了奴婢,又逼著我頂罪!我是屈得沒法子了才跳井啊!」


 


「賤婢胡吣!」管事嬤嬤厲聲尖叫,眼神卻惶然地掠過我,望向身後,「實在是冤枉啊……」


 


我猛然回頭。


 


孟鈺不知何時立在了院門陰影下。而他身側,竟站著沈碧。


 


「我聽聞司衣局出事,想著和我也有些幹系,心中不安,便過來看看。」


 


她手中也提著一盞琉璃宮燈,光華柔潤,映得她容顏靜好。


 


而我因為過來時走得太急,釵發都已經有些散亂。


 


4


 


孟鈺的目光在那幾縷散發上停留片刻,

神色復雜。


 


可我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能當夜釐清的事,何必留到天明徒生變數。


 


但離開司衣局時,夜風一吹,心緒便漸漸沉了下來。


 


孟鈺本就因為父親之事對我心存芥蒂,今夜我這樣鬧了一場,落在他眼裡,隻怕更要覺得我性情尖銳、不知收斂。


 


回關雎宮的路不長,我一路沉默,方才在司衣局那點凌厲氣焰,已消散了大半。


 


這一夜睡得極不安穩。閉上眼,一會兒是孟鈺那雙辨不出情緒的眼睛,一會兒是父親離京時的背影。直至天色泛白,才勉強合眼。


 


起來梳妝時,也仍是無精打採。


 


忽然間,宮人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娘娘,御前的賞賜到了!」


 


話音未落,一列內侍已捧著朱漆錦盒魚貫而入。


 


吳公公笑道:「皇上說娘娘昨夜受了委屈,

須得些寬慰,特賜東海鮫珠簾三掛,蜀地新貢繚綾十匹,青鸞銜珠步搖一對……」


 


錦盒次第開啟。


 


珠簾瑩潤,繚綾如水生輝,步搖上青鸞展翅,每一樣都挑不出瑕疵。


 


關雎宮從前常有這般景象。


 


若在往日,這就是我最得意的時候,少不了一番比量挑選。


 


但這會兒,我看著這些精致不減的物件,眼前浮現的卻是父親風塵僕僕趕往膠州的身影。


 


那些地方同僚,會如何輕慢一位被貶謫的京官?


 


且祖母獨自守著宅院,可會有狡猾的奴僕趁著當家的,欺她年邁?


 


東西都是好東西。


 


我卻沒什麼心思穿戴。


 


我先謝過吳公公,等他出去了,才說了句:「都收進庫房裡去。」


 


「不喜歡?


 


孟鈺的聲音從殿門處傳來。


 


我愣了一下,才扯出一絲笑意:「東西太多了,臉面就一張,還用不過來。」


 


「試試。」他打斷了我,然後拿起那支青鸞步搖。


 


我接過步搖,緩緩插入發間。


 


青鸞明珠,確實好看,可鏡中的自己卻怎樣都笑不真切。


 


孟鈺又將一匹淺色繚綾輕披在我肩頭。


 


布料柔滑如初雪,我卻想起昨日宮宴上那件惹他不快的衣裳。


 


「抬頭。」


 


我依言抬起頭來。


 


他靜靜端詳片刻,忽然輕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營造的輕松:


 


「越發挑剔了你。」


 


那語調不似責怪,倒像是想將方才的沉悶一掃而空,與我找回幾分往日相處的親昵。


 


我牽了牽嘴角,

也想說幾句俏皮話,可想來想去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殿內剛緩和些的氣氛,又隨著我的沉默凝住了。


 


他眼底那點笑意漸漸淡去,指尖輕輕撫過我眼下烏青的眼圈。


 


收回手時,說了句:「既然不喜歡,就換別的來。」


 


但無論賞下來什麼,我的衣飾仍不知不覺地變得素淡起來。


 


宮中漸起議論,都說我東施效顰學了沈碧,被皇上當眾給了沒臉,竟還不醒悟。


 


「沈昭儀那是天生清雅,曦妃這般硬學,不僅落了下乘,連自己從前的明豔大氣也丟了。」


 


聽聞之後,我有些哭笑不得。


 


如果我這會兒真是一心一意在爭寵,反倒好了。


 


記得沈碧剛入宮的時候,我確實是很吃醋的。


 


那時滿心滿眼都在琢磨著怎麼爭奇鬥豔,好教孟鈺的目光多在我身上停留。

若哪日他宿在別處,就覺得天塌了一般。


 


如今回想,那時煩惱雖真切,卻也簡單。


 


他來了就好。


 


他來了我就好了。


 


現在卻不是這麼一回事了。


 


正當我一日日地鬱悶下去時,太極殿那邊突然送來了旨意。


 


孟鈺準我歸家省親。


 


宮中的竊竊私語霎時消失了。


 


我接過聖旨,著手準備。


 


既是奉旨歸家,就無需遮掩。


 


儀仗煊赫,我也重新給自己妝點,珠翠環繞,錦衣披身。


 


就當是做給宮裡宮外所有人看的。


 


為了我以後,也為了讓祖母能得幾分清靜。


 


探望過祖母,回程途中,長街前方忽然起了喧哗,連官兵圍作一團。


 


轎輦經過時,我瞥見一道高大的身影倒在地上,

那人緊緊地捂住手臂,臉色痛苦。


 


仔細看著,像是沈侍郎。


 


我回到宮裡才知道發生了什麼。


 


孟鈺的幺弟,也就是小王爺,出事了。


 


他縱馬出行,結果那匹馬驟然失控,多虧了同行的沈侍郎奮不顧身撲救,他才能無恙。


 


但沈侍郎卻為此傷了手臂。


 


不過,沈侍郎救駕有功,恩澤延及宮闱。孟鈺想晉沈碧為妃,她起初是婉拒的,說受傷的是兄長,自己受之有愧。


 


孟鈺卻道她不慕名利是好事,但後宮妃位多有空虛,晉一晉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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