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叫周成，是我的丈夫。
他自然地走到我身邊，從我懷裡接過果果，然後把西瓜放在桌上。
“這位是？”
他看向劉嶼，眼神疑惑。
劉嶼的臉色變得慘白。
他看著周成，又看看我，最後目光落在我無名指上那枚樸素的銀戒指上。
那枚戒指，是周成用他第一個月的工資給我買的。
不值錢，但我很喜歡。
“你好，我叫劉嶼。”
他站起身，語氣裡含著狼狽的體面。
“是……文婧的老朋友。”
“哦，
老朋友啊，快坐快坐！”
周成熱情地招呼著。
“來，吃點西瓜，這麼熱的天。”
他把一牙最大的西瓜遞到劉嶼面前，笑容憨厚又真誠。
劉嶼沒有接。
他看著我，眼神翻湧著驚濤駭浪。
“你們……結婚了？”
“嗯。”我點點頭，語氣平靜。
“八年了。”
八年。
他踉跄了一下，跌坐回椅子上。
“那孩子……”
“是我和周成的孩子。”
我沒有給他任何幻想的餘地。
“他叫周念安，今年九歲。”
我說錯了。
果果不是九歲。
是我和他離婚後第二年，和周成在一起，第三年生的孩子。
他今年，七歲。
但我故意說了九歲。
我就是要讓他誤會，讓他痛苦。
讓他也嘗嘗，那種被欺騙，被剝奪希望的滋味。
果然，他的臉色又白了一分。
“九歲……”
他喃喃自語，眼神渙散。
“所以，我們離婚的時候，你已經……”
我沒有回答他。
是又如何？
不是又如何？
都已經不重要了。
周成察覺到了氣氛的詭異。
他抱著果果，對我使了個眼色。
“老婆，很晚了，我們該帶果果回家睡覺了。”
“好。”
我站起身，開始收拾桌子。
“劉先生，不好意思，我們要打烊了。”
我下了逐客令。
劉嶼沒有動。
他隻是抬起頭，近乎哀求的看著我。
“文婧，我們能單獨談談嗎？”
“不能。”
我拒絕得很幹脆。
“我丈夫和孩子還在等我。”
“我沒有什麼，
是不能讓他們聽的。”
這句話，擊潰了劉嶼最後的防線。
他看著我們一家三口，周成高大可靠，果果乖巧可愛，而我，臉上是他從未見過的平和與安寧。
這是一個完整的，幸福的家。
一個他親手摧毀，又永遠無法再擁有的家。
他眼眶紅了。
“文婧，我錯了。”
“我真的錯了。”
“這十年，我沒有一天不在想你。”
“我以為我得到了全世界，可我回過頭才發現，我把你弄丟了。”
“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他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這是我第一次見他哭。
當年我們離婚，他都沒有掉一滴眼淚。
可現在，太晚了。
我看著他，心裡已無任何波瀾。
“劉嶼。”
“有些東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你該往前走了。”
說完，我不再看他，牽著周成和果果的手，走進了後面的休息室。
那裡，才是我的家。
6
那晚之後，劉嶼像是瘋了一樣。
他每天都來我的燒烤店。
不開他那輛招搖的保時捷，而是打車過來。
也不再戴口罩和帽子，就像一個最普通的客人。
他來了也不說話，就坐在角落裡，點一堆我們以前愛吃的東西，
一個人默默地喝著酒。
從開門，一直坐到打烊。
他的粉絲和狗仔，把我的店圍得水泄不通。
生意根本沒法做。
我報過警，但警察來了，也隻能驅散人群，卻不能趕走劉嶼這個“消費者”。
周成勸我，幹脆關店休息幾天，避避風頭。
我拒絕了。
這是我的店，是我的生活，我憑什麼要為了一個不相幹的人，打亂自己的節奏？
我照常開店，照常烤串。
把他當成空氣。
他坐他的，我做我的。
我們之間隔著幾張桌子，卻好像隔了一個世界。
終於，他忍不住了。
一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在打烊後攔住了我。
“文婧，
你為什麼這麼對我？”
他雙眼通紅，滿身酒氣。
“你明明知道我還愛你，你為什麼不肯給我一次機會？”
“你是不是在報復我？因為當年的事？”
我停下收拾的動作，看著他。
“劉嶼，你搞錯了。”
“我沒有報復你，因為你已經不值得我浪費情緒了。”
“愛？”
我笑了。
“你所謂的愛，就是在我想要一個家的時候，你給我一個破碎的夢。”
“就是在我想要一個孩子的時候，你給我一張結扎手術單。”
“就是在我被你的粉絲網暴，
生意做不下去的時候，你坐在這裡，像個受害者一樣，質問我為什麼不給你機會。”
“劉嶼，你的愛太自私，也太廉價了。”
“我承受不起。”
他踉跄著後退一步。
“不是的……文婧，不是那樣的……”
“我做結扎手術，是陳曼逼我的！她說如果我不這麼做，公司就不會捧我！我也是被逼無奈！”
他又把責任推到了別人身上。
和十年前一模一樣。
“是嗎？”
我看著他，眼神冷淡。
“刀在你自己身上，
路在你自腳下，誰能逼你？”
“說到底，你隻是做了一個選擇。”
“你選擇了你的星途坦蕩，放棄了我這個絆腳石。”
“這是一個很公平的交易，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不是嗎？”
“那你現在又在這裡，裝什麼情深義重呢？”
他被我堵得啞口無言。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
萬人追捧，名利雙收。
他有什麼資格，再來奢求被他拋棄的東西？
7
劉嶼的糾纏，終於驚動了陳曼。
她親自來了我的燒烤店。
十年不見，她保養得很好，依舊是那副精致幹練的模樣。
她開了一張支票，
推到我面前。
“一千萬。”
“離開這個城市，永遠不要再出現在劉嶼面前。”
她的語氣，還是和從前一樣，高高在上。
我看著那張支票，笑了笑。
“陳小姐，你是不是搞錯了？”
“現在S纏爛打的，是你的搖錢樹，不是我。”
“你應該把這一千萬給他，讓他滾出我的生活。”
陳曼的臉色變了變。
“文婧，別給臉不要臉。”
“你以為劉嶼是真的愛你嗎？他不過是一時糊塗，懷念過去罷了。”
“你和他早就不在一個世界了，
你這種市井油膩的生活，他怎麼可能看得上？”
“你現在纏著他，不過是想多要點錢。開個價吧，隻要不過分，我都可以滿足你。”
我收起笑容，看著她。
“陳小姐，你錯了。”
“我不需要你的錢，也不稀罕劉嶼的愛。”
“我和他，早就兩清了。”
“倒是你，花了十年時間，把他打造成一個完美商品。現在這個商品有了自己的想法，開始失控了，你很著急吧？”
“你怕他為了我這個過去，毀了他如今擁有的一切，也毀了你的心血。”
我的話，狠狠戳中了她的痛處。
她的眼神變得銳利。
“你懂什麼！”
“我為他付出了多少，你根本想象不到！”
“是我把他從泥潭裡拉出來，是我讓他站在了最高處！”
“他的一切，都是我給的！”
“他不能背叛我！”
她終於撕下了那副優雅從容的面具，露出了偏執和瘋狂的底色。
我突然覺得很可笑。
我們三個，在這場名為夢想的追逐裡，都成了犧牲品。
劉嶼犧牲了家庭和愛情。
我犧牲了十年的青春和一顆真心。
而陳曼，她犧牲了自己，去成全一個不屬於她的夢。
到頭來，誰都不是贏家。
“陳小姐，這些話，你應該去跟劉嶼說。”
我把支票推回到她面前。
“請你帶著你的錢，和你的人，離開我的店。”
“否則，我不保證，下次來的就不是記者，而是稅務局了。”
我平靜地威脅她。
一個頂流明星，最經不起查的就是稅務問題。
陳曼的臉色徹底變了。
她抓起支票，狼狽地離開了。
8
那晚之後，劉嶼再也沒有來過。
我的燒烤店，也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網絡上的風波，很快被新的八卦取代。
沒有人再記得，頂流劉嶼還有一個開燒烤店的前妻。
生活回歸正軌。
我每天和周成一起出攤，收攤。
看著果果一天天長大，學會寫新的字，畫出了一幅像樣的畫。
日子平淡如水，卻讓我感到心安。
偶爾，我也會在電視上看到劉嶼的消息。
他發了新專輯，開了演唱會，拿了年度最佳男歌手。
他站在萬眾矚目的舞臺上，光芒萬丈。
隻是，他不再笑了。
鏡頭前的他，永遠是那副禮貌又疏離的模樣。
聽說，他和陳曼解約了。
付出了天價的違約金，幾乎是淨身出戶。
他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現在也是一個娛樂圈個體戶了。
這些，都是周成在刷手機時，當成八卦講給我聽的。
我隻是靜靜地聽著，內心不起分毫波瀾。
那些人，
那些事，都像是上輩子的記憶了。
遙遠，模糊。
一年後，我的燒烤店要拆遷了。
我和周成商量著，準備用這筆拆遷款，換一個大點的房子，再開一家新店。
在搬家前，我整理舊物。
在一個塵封的箱底，翻出了一個鐵盒子。
打開，裡面是劉嶼寫給我的那些歌。
一張張泛黃的樂譜，記錄著我們曾經最美好的時光。
“我以為你會唱給我一個人聽。”
“我以為，那句我養你啊，是終身的承諾。”
“我以為，我們可以一起，守著那個小店，過一輩子。”
……
每一張樂譜背後，
都寫著我當年少女心事般的獨白。
我看著看著，就笑了。
原來，我曾經也那樣熱烈地愛過一個人。
隻是，那份愛，連同那些歌，都留在了過去。
周成從身後抱住我。
“在看什麼？”
“沒什麼，一些廢紙。”
我把那些樂譜，連同那個鐵盒子，一起扔進了垃圾桶。
然後，我轉過身，回抱住他。
“周成，謝謝你。”
謝謝你，在我最狼狽不堪的時候，走進我的生活。
謝謝你，用你的平淡和溫暖，治愈了我所有的傷口。
謝謝你，給了我一個家，給了我果果。
他吻了吻我的額頭。
“傻瓜，
我們是夫妻。”
9
新店開張那天，很熱鬧。
街坊鄰居，老主顧都來捧場。
我和周成忙得腳不沾地。
果果像個小主人一樣，在人群裡穿梭，給客人遞紙巾。
快打烊的時候，門口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客人。
是劉嶼，帶著口罩和帽子，遮掩的很好。
他這樣看起來，就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
他提著一個果籃，站在門口，有些局促。
“我……路過，聽說你新店開張，過來看看。”
他把果籃遞給我。
“恭喜。”
“謝謝。”
我接過來，
放在一旁。
“要不要進來坐坐？吃點東西？”
“不了。”
他搖搖頭，突然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卡。
“我就是……來看看你，還有這個，算是開業紅包。”
我把卡推了回去，笑了笑。
“心領了，紅包就不必了，我過的很好很幸福了。”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
最後，他笑了笑，是一種釋然的笑。
“你過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文婧，對不起。”
這是他對我說的，第三次對不起。
第一次，
隔著玻璃，無聲。
第二次，帶著酒氣，不甘。
這一次，平靜，真誠。
我看著他，也笑了。
“劉嶼，祝你以後，都好。”
他也該放下了。
放下那些執念，放下那些不甘。
去過屬於他自己的人生。
“嗯。”
他點點頭，轉身離開。
他的背影，在夜色裡，顯得有些孤單，但不再頹唐。
我看著他，直到他消失在街角。
我知道，這一次，是真的告別了。
我們之間，所有的愛恨情仇，都在這個夜晚，畫上了一個句號。
新店的生意很好。
我和周成的生活，依舊忙碌，但充滿了煙火氣。
果果上了小學，成績很好，是班裡的中隊長。
他不再黏著我，有了自己的小秘密和好朋友。
時間，是最好的解藥。
它撫平了傷口，也衝淡了記憶。
劉嶼這個名字，漸漸在我的生活裡，徹底消失。
偶爾，我會在深夜打烊後，一個人坐在店裡，喝一瓶啤酒。
看著窗外車水馬龍，萬家燈火。
我會想起很久以前。
想起那個抱著吉他，為我唱歌的少年。
想起那個在油煙裡，從背後抱著我的丈夫。
想起我們曾經一起憧憬過的，關於未來的模樣。
心，還是會有一點點疼。
但，也隻是一點點了。
就像一道愈合很久的傷疤，在陰雨天，隱隱作痛。
它提醒我，曾經受過傷，但也僅此而已。
它不再能影響我的生活，不再能左右我的情緒。
我拿起手機，給周成發了條信息。
“老公，回家給你帶了最愛吃的烤雞心。”
很快，他回復過來。
是一個擁抱的表情。
“老婆辛苦了，路上小心。”
我笑了笑，關掉手機，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推開家門，客廳的燈亮著。
周成和果果在沙發上睡著了，電視裡還放著無聊的動畫片。
我走過去，給他們蓋上毯子。
然後在周成身邊坐下，靠著他的肩膀。
他身上的味道，是淡淡的洗衣粉香，和燒烤店的煙火氣混合在一起。
很普通，卻讓我心生依賴。
這就是我的人生。
不華麗，不耀眼。
甚至有些平凡瑣碎。
但它真實，溫暖。
是我一串一串，親手烤出來的。
至於那些失去的，就讓它留在風裡吧。
人，總是要往前走的。
各自踏上人生的徵途，然後，各自安好。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