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在 15 歲生日那天，禾禾突然暈倒，查出了急性白血病。
沈母傷心欲絕，求自己的兒子去做骨髓配型。
沈修銘答應了。
前段時間因工作關系，手機上繳，配型結果出來時，沈修銘處於失聯的狀態。
哪怕他一出來就詢問結果，他母親的再婚對象、禾禾的父親，依然擔心他出爾反爾。
聽著沈修銘用敘述別人故事的口吻，平靜講完了自己的過去，我心疼地握住他的手，想給那個成長中孤獨的他帶去一絲絲遲來的溫暖。
「抱歉，今天嚇到你了。」沈修銘垂下眼，有些疲憊。
我起身環抱住他，臉頰輕蹭他起了胡青的下巴，有點扎。
「沒事。我明天陪你一起去醫院。」
「好。」他用力回抱住我，
溫暖得令人安心。
第二天，我和沈修銘買了水果籃子，以及小女孩喜歡的玩偶，前往兒童醫院。
一個瘦弱的女孩蜷縮在病床上，床頭擺滿了我相當眼熟的東西。
是……阿晨的應援玩偶？
她細細的手腕上還戴著一條應援色的手環。
「哥，這是我未來的嫂子嗎？好漂亮哇。」女孩的小臉陷在枕頭中，朝我露出小鹿般的笑容。要不是蒼白的臉色和幹涸的嘴唇，幾乎看不出是一個重病纏身的孩子。
「叫我岑岑就行。」
「姐姐，聽說你也喜歡阿晨，我也是！」她高興地朝我展示貼在病床前的海報，
「我哥特意給我買的。」說著她難過地垂下頭，「可惜我生病了，錯過了阿晨在北城的巡演。」
我回頭看了沈修銘一眼，
瞬間心領神會。
當初相識的碎片今天終於拼出一幅完整的畫像。
我握住禾禾的手，「沒關系的。等你好了，姐姐帶你去。」
「好！那說定了！把哥哥也帶上！」她高興壞了。
「喂喂，你還想過不帶我？」沈修銘沉聲一笑。
……
離開病房，我長籲一口氣。
「所以那個說好和你一起看演唱會、最後來不了的人，是你妹妹？」
沈修銘點點頭。
「我和她年紀差距大，其實一開始不知道怎麼跟她相處。後來知道她喜歡一個叫『阿晨』的歌手，就想辦法進了粉絲群，學著搶票，最後搶到兩張演唱會門票。結果開演前一個月……她就住院了。」
「我本來想替她去的，
現場給她打視頻電話，讓她感受下氛圍也好。結果臨時有工作。」
「後來你聯系到我，說要把演唱會的伴手禮寄給我，我才知道還有那些東西。」
「她拿到禮物特別高興，隻是你做的應援小餅幹全進我肚子了。她吃不了。」
當時為了感謝 Brand 先生的慷慨轉票，特意手工做了阿晨大頭的應援餅幹。
沒想到沈修銘全吃了。
「那……好吃嗎？」我有點不好意思，那是我為數不多的烘焙經歷。
「嗯。特別好吃。你寫的小便條也很可愛。」
沈修銘還想說什麼，突然有人叫住了他，「修銘，你來了。」
一個中年婦女手裡提著保溫盒，往這邊走來。
身旁跟著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喬芝。
婦人的眉眼跟沈修銘十分相似，
隻是神色緊張，一把拉住沈修銘的手，
「我聽說他去找你了，沒給你添麻煩吧？」
沈修銘後退一步，沒讓婦人碰到自己，「沒事。」
對方應該就是沈修銘的母親。
沈母面露難色，餘光瞥見坐在一旁的我，表情愈發難看。
「我有話跟我兒子說，小姑娘能回避一下嗎？」
「她在哪，我在哪。你有話就這裡說吧。」沈修銘沒有要退讓的意思，擋在我面前。
我夾在中間，有點難辦。於是靈機一動，挽住喬芝的胳膊，
「那你們先聊，我有問題請教下喬教授。」
沈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似乎是想讓喬芝留下，讓我單獨走。
沒門。
可我也不會走遠。
剛拐了個角就捂著肚子裝疼，讓喬芝先忙，
我先解決下衛生需求。
等我貓著腳步折返回去，遠遠就聽到沈母和沈修銘吵起來了。
「喬芝多好的女孩，學歷高、長相好，家裡還是開醫院的，這次幫了我們家大忙。沒她在，你妹妹能住上這樣的單間，能安排上這樣的大專家治病嗎？」
「那個小屁孩今年才畢業吧。能幫你什麼？你趕緊跟她分了吧。」
「萬一你和她的事被學校的人知道，會鬧出多少闲言碎語，多影響你的工作……」
沈修銘背對著我，背影像一座山擋在面前。
「您說完了嗎？」男人冷冷地問。
「修銘，媽媽都是為了你好。萬一你——」
「為我好，18 年前就不會放棄我的撫養權，自己遠走高飛。」
「等我長大了，
又突然出現，還帶著別人的孩子。我是挺喜歡禾禾的，但與你無關。」
「我願意捐骨髓救她，也是因為她本身值得。」
「其實我知道，」沈修銘自嘲道，「我查過那個男的家族病史，他們女性成員好幾個有白血病，很可能是遺傳。你之所以回來找我……」
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有怨有氣，更多的是難過，
「不過怕有一天你女兒得病了，我這個血包能馬上配型——」
啪！
一個巴掌落下。
被打得紋絲不動，打人的卻跌坐在地。
我看不得有人欺負我的人，哪怕是他媽媽也不行。
一支箭般衝出去，把沈修銘拉到身後。
「阿姨，你剛剛說的，不僅看低了你兒子的能力，
也看低了喬教授。」
我瞥了眼站在拐角沒出來的喬芝繼續說，
「喬教授跟我家修銘在國外是認識多年的朋友，從工作到生活，一直相互幫助。人就不能有愛情以外的感情嗎？」
「我相信喬教授幫助您和您女兒，也是看在這些年和修銘的友情份上。」
「她要是知道你讓一個不喜歡她的人，因為她外在的家庭條件和背景而選擇看她。對她，對修銘而言，都是一種侮辱。」
「您會因修銘懷疑您重新出現是動機不純，生氣動手。那為什麼不能設身處地為喬教授考慮下，當她知道修銘為了妹妹跟她在一起，會有多生氣？」
「我不是這個意思——」沈母還想爭辯一二。
我繼續叭叭，「我知道您不是這個意思，但您表現出來的，就是這個意思。」
「您知道修銘是多好的人嗎？
哪怕您拋棄了他 18 年，當您帶著您和別人的女兒重新出現在他面前，他依然接納了你們。他是一個好哥哥，哪怕您和您丈夫不開口，他也會救妹妹。」
想起昨天那個男人罵沈修銘的嘴臉，我氣不打一處來。
「哦當然，您丈夫拿我和修銘的事去威脅他，真是小人之心。」
「你——」
沈母揚起手，似乎要重復剛剛對沈修銘做的事。
這一次，沈修銘擋在我面前，輕而易舉地扣住他母親的手。
「媽！」他絲毫不讓，將我擋得嚴絲合縫。
「你們……！」沈母深深嘆了口氣，頹然卸下力氣，
「好自為之吧！」
……
我和沈修銘沒馬上離開，
而是並肩坐在醫院中心花園的長椅上。
已經開始入秋了，地上的落葉在腳邊打旋。
我從便利店買了冰袋，小心敷在男人腫起來的臉上。
「你是笨蛋嗎，都不知道躲一下。」
一個一米八幾的大高個，被一個一米六的小婦人跳起來胖揍成這樣。
我心疼地朝那「五指山」吹氣，「呼呼，吹一吹就不疼了。」
他目光沉沉的，似有無數的情緒在翻湧，最後抓住我的手，把冰袋丟到一旁，
「沒關系的，已經不疼了。別冰到手了。」
平時的沈修銘板正嚴肅，身形高大，總給人一種很可靠的感覺。
而此時依偎在我身側的他，難得露出脆弱的一面。
「我其實沒怪她，我理解她當年的選擇。早些年我爸把大部分時間都投在研究上，
我出生以後，他把我甩給我媽和他媽媽管。外界說他是偉大的物理學家，可在我看來，他是一個不夠稱職的丈夫，一個不合格的父親。
「小時候我一個人面對空無一人的四堵牆，曾想過為什麼他們不要我，還要把我生下來。
「後來年紀大了，也開始理解我爸對事業的追求，明白我媽當時忍受的痛苦。但理解歸理解，提起這些，還是衝動了。」
我捏了捏他的虎口，「很正常，雖然別人都說你是冰山美人，你又不是真的冰山。」
沈修銘驀然一笑，「但我運氣好，遇到我的太陽。」
大掌包裹住我的手，掌心溫暖幹燥。
沈修銘俯下身，在我額前落下輕輕一吻。
樹葉沙沙作響，如我被撩動的心弦。
離開醫院時，我們在門口遇到了喬芝。
知道他倆有話要說，
我先上了車。
16
「謝謝你，喬芝。」
沈修銘習慣性從口袋裡摸煙，結果摸到一手棒棒糖，低頭哂笑。
這一切，喬芝看在眼裡。
和沈修銘認識十幾年了，她以為自己很了解他，甚至想過要是遇不到心動的人，和水平、三觀相當的沈修銘搭伙過日子也不錯。
科研之路是孤獨的，其他的，於她而言並沒那麼重要。
她以為沈修銘也是這樣的人，他是她見過最情緒穩定的搭檔，絕對理性。
這樣的人，她竟然在一天之內看到他的喜怒哀樂。
自己挨打，一動不動。一旦牽扯到那個女孩，沈修銘的眼神可怕得嚇人。
而他又因為幾根幼稚的棒棒糖，會心一笑。
沈修銘這臭小子，到底是命好，遇到了自己的真愛。
喬芝點了支煙，倚靠在欄杆上，「沈修銘，等這邊一切結束，你會考慮跟我回美國嗎？」
沈修銘迎風而立，身形筆挺，目光看向不遠處的 SUV，
「不了。我有留下來的理由。」
「是因為她嗎？」
「是，但不僅是。這片土地有她，也有我們的未來。」
秋風起，桂花落。
沈修銘拉開車門，立馬被一雙柔軟溫暖的手包裹住，塞進她小小的口袋。
「怎麼突然變冷了！我們今晚打火鍋吧！」女孩眼睛亮亮的，似乎吃一頓火鍋就是她覺得最幸福的事。
桂花落在男人的眉梢，卷入車內，帶進幽香。
「好。老婆說了算。」
17
白駒過隙，很快就到了新一年的開春。
筆試的結果很快就出來了，
成績跟我估的大差不多，上 K 大穩了。
我開始著手準備 3 月的復試。
復試有兩道門檻，一道是專業課筆試，一道是導師面試。
筆試考察個人對專業領域前沿動態的了解。
大學期間，我一直有做物理前沿信息收集和整理，答起來得心應手。
至於導師面試……
我提前從學校官網公開的信息中，篩選到心儀的目標導師。
在初試成績出來後，我立馬著手聯系導師，介紹自己的學術背景以及跟隨導師的決心。
功夫不負有心人，復試成績出來後，我以本校報考 K 大物理系雙料第一名的身份，成功拿下。
春風得意馬蹄疾。
正當我準備迎接學業、愛情雙豐收時，周圍的人看我的眼神突然變得不對勁。
經過人群時，總有人指指點點。
陶子把我拉到一邊，「岑岑，你最近有得罪什麼人嗎？」
我搖搖頭，最近忙於備考，剩下的一丁點時間都被沈修銘霸佔了。
「那你跟……沈教授，到底怎麼回事？」
聽到閨蜜提到沈修銘，我愣了愣，「與他有關？」
自從跟陶子坦白我和沈修銘的關系，她震驚了很久。讓她最難接受的是，我竟在她眼皮底下脫單，她都不知道。
「何止有關！」陶子大拍大腿。
錄取名單出來後，有人在社交媒體散播謠言，說我的成績是靠「睡」出來的，擠掉了普通人的名額。
我報考的那位導師，正是沈修銘當年念研究生時的老師。
還放出我和沈修銘在圖書館的偷拍照片，
說我們經常在圖書館幽會。
沈修銘並沒有跟我提過他的導師是誰，他尊重我的選擇，也不會幹預我的報考，除非我問他。
我把照片放大,仔細打量——
「陶子，你看這個是不是你的馬尾辮？」
「我勒個豆！怎麼把我給 P 走了,還把馬尾 P 到你頭上了？」
和陶子坦白後，陶子經常和我們一起備考復習。這張照片裡我和陶子坐一邊，造謠者強行把她 P 走，但忘了 P 馬尾。
我立刻前往圖書館調監控,把當天另外一個角度的圖截出來。
造謠者很快就浮出水面。
是跟我筆試同分,但面試排第二的另一個同校候選人。
他不知從哪裡得知我和沈修銘的關系,雖證據不足,依然報復性地散播黃謠,
零成本抹黑淘汰自己的對手。
我不想陷入自證的怪圈，把第三角度的監控截圖甩上去，附上對所謂「不擇手段上位」的澄清。
至於我和沈修銘的關系,我沒作無謂的解釋。
倒是底下冒出不少校友，紛紛替我說話。
【沈教授的理論梳理小冊子、錯題本，岑同學掃成電子檔，免費分享。要是他倆真談了，我第一個祝福！】
【自從沈教授不在我們學校任教後，他倆也沒遮遮掩掩呀,很多人都知道，隻是沒人去打擾他們。】
【我還偷偷磕過他倆,有一次看到他們在湖邊散步,教授想牽手，被岑同學打掉手背,委屈S了。】
隨後 K 大公布了該導師的所有面試錄像,讓網友自行評判。
造謠者很快被扒出本科階段多篇學術論文有數據造假、誇大言辭、AI 代筆等問題。
我沒給對方求情的機會,早就找律師保存證據,走法律程序,要求對方公開道歉,消除影響。
事情總算告一段落。
而我社交平臺澄清貼的底下，後來成了考生的許願池……
18
拍畢業大合照那天。
天氣晴朗，萬⾥⽆雲。
沈修銘身著筆挺西裝,懷抱⼤捧的向日葵,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我。
陽光落在他⾝上,氤氲出溫暖的光。
這男⼈,英俊得要命！
合照一結束,我來不及脫下學士袍,朝沈修銘飛奔而去。
他放下鮮花，張開雙臂,穩穩地接住我。
身後是同學們的歡呼與掌聲。
數⽉後。
K 大附近的⼩酒屋。
我的導師⾼教授是個有趣的小⽼頭，
特別喜歡跟年輕人在一起。
已經是行業泰⽃的他親⾃替我們新⽣接風洗塵，帶我們下館⼦。
來⾃五湖四海的同學相聚⼀堂，說說笑笑。
教授還把他同城的學⽣都叫來一起吃飯,⼤家紛紛向師兄師姐取經。
上菜前,有人姍姍來遲。
⻔簾被挑起。
⼀個⾼⼤的男⼈走進來，「抱歉,路上堵了。這頓我請。」
他⾃然⽽然地坐到我⾝旁，朝我偏頭一笑：
「小師妹，以後多多指教。」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