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哇」地一聲，哭得驚天動地。
小短腿緊倒幾步，一把抱住太後華貴的鳳袍下擺，毫不客氣地把眼淚鼻涕全蹭了上去。
「賠錢！皇曾祖母賠窩錢！」
「不賠錢……窩、窩就告訴全京城的人，你欺負小孩！踩碎窩的珠珠！」
他一邊抽噎一邊嚷嚷，小胖手指著地上那顆「罹難」的珍珠傷心極了。
太後這輩子什麼風浪沒見過，此刻卻被個三歲娃娃弄得一時間手忙腳亂。
想推開又怕力道重了，不推開又實在不成體統。
最後，她隻能對著周圍呆若木雞的宮人低斥：「還不把他快快抱開！」
乳母正要上前，卻被我阻止了。
我走上前，輕拍了拍兒子的背，目光平靜地看向太後：
「太後娘娘，
此珠乃南海貢品，價值連城。」
「而且驚嚇皇嗣，是否該賠償些許……精神損失費？」
「……」
容景炎在一旁拼命給我使眼色——見好就收啊祖宗！
我卻恍若未見，輕輕說出四個字：「黃金，千兩。」
「噗——」
這回是某個老嬤嬤沒忍住。
太後胸口劇烈起伏，看看腿上還在幹嚎的小掛件，又看看面前敲竹槓眼都不眨的「孫媳婦」，再瞥一眼旁邊明顯胳膊肘往外拐的孫子。
她咬著後槽牙，讓貼身女官點齊了一千兩黃金的銀票，塞進那個小瘟神懷裡把他送走。
是夜，東宮。
我剛沐浴完，靠在軟榻上清點那厚厚一疊金票。
窗外，傳來容景炎可憐巴巴的哀嚎：
「雪兒——好雪兒——開開門吧！」
「你看皇祖母的私房錢都被你掏空了，分我半張床睡行不行？就半張！」
「我保證不搶你被子！我、我還可以給你暖床！」
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指甲，我對外面的噪音充耳不聞。
門外，太子爺扒著門縫，聽著裡面窸窸窣窣數銀票的聲音，內心悲憤交加。
他正琢磨著要不要學兒子也哭一鼻子，身後突然傳來內侍尖利的通傳：「陛下駕到——！」
緊接著是他父皇壓抑著怒火的低吼：「逆子！你竟敢伙同那女子，敲詐到你皇祖母頭上？！」
12
皇帝的龍靴底，帶著呼嘯的風聲，
直奔容景炎的腦門而去！
「逆子！朕看你是不想當這個太子了！」
容景炎動作敏捷地往旁邊一滾，躲開這「父愛如山」的一擊，嘴裡卻嚷嚷得比誰都委屈：
「父皇明鑑啊！兒臣這都是跟您學的！」
「放屁！朕何時教你去敲詐自己皇祖母？！」
「是您說的！當年您追母後的時候，就是因為臉皮夠厚，心夠黑才得手的」
「您教導兒臣，追媳婦臉皮要厚如城牆！心要黑如墨汁！」
「朕那是讓你厚著臉皮送詩！送花！沒讓你帶著朕的皇孫一起厚著臉皮去坑錢！」
皇帝氣得渾身發抖，手裡的另一隻靴子也脫了下來，眼看就要來個雙龍出海。
「陛下。」
我倚著門框，手裡捏著一張剛剛得來的銀票：「您息怒，說起來太後娘娘今日賠償的那一千兩黃金裡……」
「好像夾著幾張……蓋著您私印的銀票呢。
」
「票號，似乎是……永昌三年的？」
「……」
門外，萬籟俱寂。
皇帝高舉著兩隻龍靴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憤怒瞬間凝固。
容景炎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父皇，又扭頭看看門內笑靨如花的我，腦子一時沒轉過彎。
他父皇的小金庫……怎麼跑到皇祖母的私房錢裡去了？還恰好被雪兒翻出來了？
皇上默默穿好靴子，幹咳兩聲：
「咳咳……朕那是……那是暫時存放在母後處的……」
「哦？」
「可太後娘娘給錢的時候說，這是她攢了半輩子的體己，
還叮囑臣女，千萬別讓陛下您知道呢。」
「……」
S人誅心。
皇帝看著眼前這個未來兒媳婦，終於體會到了太後之前的憋屈。
他狠狠瞪了一眼還跪在地上的蠢兒子，轉身快步離開，仿佛身後有鬼在追。
這地方不能待了！再待下去，他的棺材本都要被翻出來了！
容景炎看著皇上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再回頭看看門內巧笑倩兮的我，眼睛唰地亮了。
他連滾帶爬地撲過來抱住我的腿，眼神中充滿了崇拜：
「雪兒！你真是我的福星！連父皇的小金庫都能挖出來！以後東宮的庫房鑰匙都歸你管！」
我彎下腰，指尖挑起他的下巴：「管家也不是不可以，你確定太後和皇後會同意？」
13
太後那邊還沒說什麼，
皇後這邊就鬧起了幺蛾子。
這天中午，我正在東宮和小家伙一起吃午膳。
容景炎直接撞開門衝了進來。
他發冠歪斜，臉色煞白，龍紋錦袍上沾著些許塵土。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雪兒！母後……母後她吐血了！」
「太醫說鬱結於心，藥石罔效……除非、除非我答應納鎮北侯家的嫡女為側妃，衝喜……否則就……」
他哽咽著，像個無助的孩子般看著我。
寢殿內一時間靜得可怕，我看著他因用力而泛白的指節，垂眸不語。
緩緩抽出手，淡定地給正在啃糕點的兒子擦了擦嘴角的碎屑。
半天後才輕聲問道：「哦？吐的什麼血？朱砂，還是……西域進貢的番茄汁？」
「……什麼？」
「娘親！窩知道！窩知道！」
「早上窩看見皇祖母躺在床上，偷偷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個小荷包，用手一擠，就流出來紅紅的水水！她還偷偷舔了一下手指頭，說『嗯，甜的』！」
小家伙為了增加可信度，還用力點了點小腦袋，繪聲繪色地模仿著皇後的語氣。
「……」
容景炎臉上的悲痛和慌亂瞬間凝固，如同被凍住的湖面。
他看看一臉「我什麼都知道」的兒子，又看看面無表情繼續擦手的我。
所以……他剛才那番肝腸寸斷，
是演給瞎子看了？
我將帕子丟回銀盆，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再抬眼看向呆若木雞的太子，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殿下現在是打算去納側妃衝喜呢？還是去太醫院查查哪味藥材是甜的？」
容景炎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鐵青。
他被耍了！
被他親娘和那個勞什子鎮北侯聯手耍了！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猛地竄上頭頂，他轉身就要往坤寧宮衝。
「站住。」
「你就這麼空著手去？」
「……不然呢？」
我微微一笑，飛快地寫下一張方子。
「帶上這個，給母後『補補身子』。」
容景炎接過一看，嘴角狠狠抽搐。
紙上龍飛鳳舞寫著：黃連三兩，
苦參五錢，配以蓮心，文火慢煎，每日三服，清熱瀉火，專治「戲癮」。
他捏著藥方正不知該哭還是該笑，門外傳來內侍呼聲：「殿下！不好了！鎮北侯帶著嫡女，抬著花轎堵在宮門口，說、說您今日就要迎側妃入東宮！」
14
東宮通往宮門的白玉長階上，我走得不緊不慢。
隻穿著常日的杏色襦裙，烏發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著。
唯一與這闲適裝扮格格不入的，是我手中那根沉甸甸的擀面杖。
宮門外，人聲鼎沸。
鎮北侯一身戎裝，鐵塔般杵在最前方，聲如洪鍾，震得人耳膜發疼：
「太子殿下！您昨日在坤寧宮未曾反駁納側妃，便是默許！」
「君子一言快馬一鞭，現在臣帶著小女來衝喜了！」
一頂大紅花轎停在鎮北侯身後，
轎簾緊閉。
容景炎躲在我身後，隻探出半個身子嚷嚷：「孤、孤什麼時候答應了！孤那是擔心母後！是你們趁人之危！」
我沒理會身後的動靜，徑直走到鎮北侯面前站定，目光掃過鎮北侯那張寫滿算計的臉。
「侯爺，您口口聲聲說殿下默許，不知是哪一日、哪個時辰、在何處、又具體是哪一句未曾反駁，構成了這『默許』？」
我輕輕掂了掂手中的擀面杖，語氣依舊溫和：「您說出來，咱們也好對質。若真是殿下食言，自然會給侯爺和小姐一個交代。」
鎮北侯被問得一噎，昨日太子確實未曾明確答應，隻是因皇後「病重」而方寸大亂，沒有立刻拒絕。
這「默許」二字，本就是他們鑽的空子！
「強詞奪理！」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皇後娘娘親口所言，
難道還能有假？！今日這花轎，必須進東宮！」
我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這是敬酒不吃要吃罰酒了。
就在氣氛劍拔弩張之際——一道奶兇奶兇的童聲響起：「壞女人！不準搶我爹爹！」
隻見一個小小的身影，端著一個比他腦袋還大的銅盆，搖搖晃晃地從宮門內衝出來。
他用盡吃奶的力氣，將滿盆暗紅色的粘稠液體，朝著那頂華麗的花轎猛地一潑！
「哗啦——！」
腥臭的液體瞬間潑滿了半邊轎身，也濺了鎮北侯一身。
是狗血！
小家伙丟開銅盆，叉腰站在我身前：「我爹爹是我娘親的！潑你狗血！嚇走你！」
「……」
濃烈的腥臭味在空氣中彌漫，
全場S寂。
鎮北侯看著自己盔甲上滴滴答答往下流的狗血，手指顫抖地指著小家伙，卻說不出一句話。
我看著兒子那副「我超厲害快誇我」的小模樣，忍不住扶額。
這小子……跟誰學的？
「侯爺，令千金還未入東宮，就惹得皇長孫親自『驅邪』，看來這衝喜……是衝不得了。」
鎮北侯暴怒正欲拔劍，皇宮內傳來太監的大喊聲：「聖旨到！」
15
皇上以不敬皇嗣為由，對鎮北侯罰俸一年，並讓其居家思過半月。
同時，皇上還宣布，一個月後舉行三年一度的太子妃甄選。
時間飛快，很快就到了甄選太子妃的日子。
內侍手上的鎏金託盤裡呈著厚厚的秀女名冊。
高座之上，容景炎一身明黃朝服，身姿挺拔。
他沒有去看那本名冊，目光穿過巍峨的殿門，落在遠處東宮的方向。
禮部尚書手持玉笏，上前一步：「殿下，請您過目，欽點……」
容景炎幹脆地打斷他的話,在滿朝文武驚愕的注視下，拿起名冊——
「刺啦——！」
清脆的撕裂聲在大殿中回蕩,震得所有人魂飛魄散！
名冊被他從中撕開,隨手拋在地上,如同丟棄什麼汙穢之物。
「孤，有太子妃柳雪兒，有皇長子容宸，此生足矣！」
「太子！你放肆！」
「皇室開枝散葉乃是國本！豈容你如此兒戲！」
「皇祖母,
心若隻有一方天地,如何能容下無關之人？孫兒的心很小,隻裝得下他們母子。」
他頓了頓,在滿殿S寂中，緩緩撩起衣袍下擺，面向御座鄭重跪下：
「父皇，母後,兒臣心意已決。」
「若因此事有負祖宗規制，兒臣——願領責罰，亦不悔今日之言！」
群臣哗然,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湧起。
有老臣痛心疾首，有武將暗自點頭,更有不少年輕官員面露欽佩。
就在這混亂與震驚達到頂點的時刻，一個小小的身影從側殿門簾後鑽了出來。
小家伙噔噔噔跑上臺階，一把抱住了容景炎還沒完全站直的大腿。
全殿目光瞬間聚焦在這不速之客身上。
三歲的容宸仰著那張與太子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小臉,一本正經地宣布：
「爹爹，
窩要像爹爹一樣,以後也不要好多好多姑娘！窩隻要御膳房管點心的小花妹妹一個！」
「……」
全場陷入一片S寂。
比剛才太子撕名冊時更徹底、更詭異的S寂。
連皇帝都忘了生氣，這……這家⻛……傳承得是不是有點太早了？！
我站在⼤殿外,聽著⾥面⼉子那石破天驚的宣⾔,看著殿內僵住的滿朝文武,終於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
容景炎聽到聲⾳看過來，也跟著傻傻地笑了起來，哪⾥還有半分⽅才在金殿上力排眾議、撕毀名冊的決絕與霸⽓。
許多年後，白發蒼蒼的史官在編纂《啟元帝本紀》時，於「帝弱冠，獨鍾元後柳⽒,罷選秀,空六宮」⼀句後，顫抖著筆,
添上了一⾏⼩字作為注腳：
「帝⼦宸，三歲於金殿明志,弱水三千,隻取御膳房小花氏⼀瓢。嗚呼！懼內之風，始於襁褓，家學淵源，一脈相承。」
番外
⼤婚夜，紅燭高燃，我指著地上的搓⾐板：「殿下,認識嗎？」
容景炎笑容凝固：「夫、夫⼈……」
「今晚想上床？」
「先把四年前宮宴的『認錯媳婦檢討書』跪著念一遍。」
三更時分，我聽著⻔外父⼦倆的竊竊私語。
「爹爹,娘親⽓消了嗎？」
「⼉啊，爹才念到第三百零⼀遍……」
全史官記載：啟元帝終生懼內，始於一塊搓衣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