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概一年前，我和網約車司機發生了口角。壞消息是：他好像精神並不正常，直直朝橋下衝了過去。好消息是：後續我就沒有了記憶，沒什麼痛苦也沒怎麼掙扎。
直到兩周前，我看到了我男朋友謝煜的臉。
「看 60 秒廣告復活我，立刻馬上。」
1
我和謝煜青梅竹馬，因為是鄰居的緣故從小一起長大。
他很聰明，從初高中就常常參加編程比賽，後來順利的考進了理想的院校。
至今都還記得高中同學聚會那天，他們調侃我和謝煜在一起就像平平無奇的童養媳終於嫁給了自帶光環的少爺。
事實上，我根本無從反駁，充其量有些許難堪。再回過神時謝煜的外套已經蓋在我頭頂。
耳邊傳來易碎品落地的聲響後再無人聲。
「既然大家都喝多了就提前散了吧，明早酒醒了向年年道歉。」謝煜溫潤的聲音在此刻顯得不容拒絕。
我一路低著頭，任由那雙幹燥溫暖帶著些薄繭的手牽著我向前走。
視線重新變寬，路燈下的謝煜喉結滾動俯身吻住了我的耳朵。
「我愛的年年從來不是什麼平平無奇的童養媳，她善良、勇敢、寬容、幽默……這些優點是我和他們窮極一生都無法同時擁有的。」
那雙堅定又充滿愛意的眼睛從那一刻SS的烙印在了我的肋骨。
而現在，謝煜坐在電腦前，和我記憶裡那個明媚細膩的少年大相徑庭。
無神的眼睛布滿血絲依然SS的盯著屏幕，昏暗的環境襯得那張消瘦的臉灰撲撲的。整個人仿佛一片枯葉，隻需要輕輕用力就會消散。
「……謝煜？
」本來興奮的情緒頃刻間像被抽了真空。
我本有許多想要說的話，在這一刻卻好像被碎沙卡住喉嚨，怎麼都發不出聲音。
「阿年，你終於願意回來看看我了嗎？」謝煜一遍又一遍的用手指摩挲著電腦的邊角，像是要透過邊框撫摸到那早就消逝的溫度。
「你是不是沒有好好吃飯？沒有好好照顧自己？」看著謝煜糟糕的狀態，語氣中不免帶上了些怒氣。
男人聽到問題眼角泛紅，拳頭捏緊又松開，最後顫抖著的聲線發出喑啞的聲音：「阿年，我好想你。你當時痛不痛？是不是很害怕？對不起阿年是我工作太忙了才沒能接送你，都是我害得……」
看著崩潰的謝煜，看來不論多著急的話都得先讓他冷靜下來再說了。
「謝煜，謝煜！你冷靜一下。當時的事不是你的錯，
是我沒有防人之心還腦袋蠢和他吵了起來才導致的。我沒有痛也沒多害怕，這些我都記不清了。別再糾結之前的事了，我不知道我能在這裡待多久……」
「你會一直在的阿年，你回家了，你永遠都會在我身邊了。」我從沒見過這樣的謝煜。
他從小便是遊刃有餘的模樣，不論是穩坐年紀第一的時候；還是比賽全省第一的時候；即便是當初高中畢業我向他告白，他也是克制又溫柔的詢問我能不能在此刻親吻我。
不斷反芻著謝煜的話，哪怕再遲頓也逐漸發覺了自己的出現似乎並非偶然。
就在我即將開口吐出喉嚨的魚刺時，外面傳來了劇烈的敲門聲。
謝煜皺了皺眉，腳下卻遲遲沒有動作。
「謝煜？你快開門去啊？」我被敲門聲吵的心慌，剛才想問的問題一時也說不出口了。
「不會是什麼要緊事的，不用管它。阿年你不想我嗎？」
「我當然想你啊！你快去看看是誰吧，敲門聲聽的人頭疼心慌。」我皺著眉想推著謝煜往門口走，才意識到我現在甚至以後都隻能這樣被謝煜放置在不同的地方。
謝煜表情沒太好看，但還是聽話的站起了身，摸了摸鏡頭邊緣，語氣繾綣自然的讓我乖乖等他。
拖鞋踢踏的聲音透過收音孔鑽進耳朵，扭動門把手的金屬聲接踵而至——
來人正是之前總對我溫柔體貼的謝母，也是我的幹媽。
從我還小的時候就總是給我買不同的漂亮衣服，常常逗我讓我叫她幹媽。小時候不懂事毫不思考的就喊了出口。
接著幹媽就像早有預謀般掏出了紅包。在幹媽和親媽的一番混戰中，幹媽把紅包塞進我的帽兜裡轉身就跑遠了。
今天的幹媽顯然心情很不好，進門便狠狠的把手上的飯盒丟在門口的餐桌上。
「我今天去你單位給你送飯，領導說你早就離職了。是嗎？」幹媽紅著眼眶，顫抖的手指SS抓著謝煜的肩膀的布料。
「是，研究院的工作也沒什麼可做的。」謝煜看起來神情自若，語調平穩到不像在說自己的事。
「還是因為年年是嗎？陸年已經S了！她媽都懷了新的孩子了，人家爸媽都能走出來。你入了什麼魔了？你就這樣天天在家自甘墮落！我S了你會不會有這麼難過？……」
謝煜猛的把桌邊的杯子摔了出去，玻璃迸裂的瞬間，他整個人也仿佛被點燃一般。
「呵，你們還真是虛偽。當初一個個好像都因為阿年的事備受打擊，才過去多久啊？不過一年而已，就都開始自我安慰——人要向前看。
你以為這樣自我欺騙的手法就能掩蓋掉其實你們不過是鐵石心腸的事實嗎……」
啪的一聲，謝煜的臉向一邊偏去。
謝母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整個人像要碎掉。
「對，你媽冷漠無情。她陸年不是我的女兒，我自然不在乎。你苦讀這麼多年，進研究院是你一直以來的目標，好不容易等到了可以向上晉升的機會，你就為了一個無法改變的事實墮落到寧願毀掉自己的前途？？」
謝煜嘴唇微張正要說話又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起身朝茶幾衝來，我最後一眼看到的是謝煜慌亂的表情。
2
謝煜衝過來關閉了電腦，我什麼都聽不到看不到了。
重新看見畫面的時候家裡隻剩下了我和謝煜。
一開始，我以為這次復活是天意，是上天給了我能和謝煜還有家人告別說話的機會。
我做好了在這樣來之不易的機會下能夠彌補哪些遺憾的計劃，做好了和父母告別的準備，做好了勸說謝煜放下我重新好好生話的話術……
可，假如這一切都是謝煜的手筆。我無法接受，也不能任由他這樣錯下去。
「你……是不是都聽到了。」謝煜嘶啞的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顯得格外陰沉。
「謝煜，你不該這樣做的。」一開始重逢的心情煙消雲散，取而代之是五味雜陳的滋味。
「是因為我沒有工作了嗎？工作可以再找的，隻要你在我身邊我會振作起來面對生活。你父母不要你了，我還要你，沒有你在我…」
我還是出聲打斷了他「可你沒有想過我，我不願意這樣活著，更不願意讓你也這樣活著！」
「你不能離開我！
你就是活著的，我為了你做了這麼多不就是讓你在我身邊？你必須陪著我…我不能沒有你……」謝煜說到最後甚至開始哽咽，他把頭埋得很低，好像這樣就可以不用面對不想聽到的話語。
「你真的是我的阿煜嗎？我怎麼不認識你了？你從來不是這樣自私自利的人，你以前會尊重我的決定，支持我的想法！我真的對你很失望。」
「我自私？那你就當做我自私吧，我一直就是這樣自私的人。你現在沒有辦法離開我，永遠都不會再離開我了。」謝煜重新將頭抬了起來，布滿血絲的眼睛透露出一絲決絕。
看著眼前陌生的愛人，一股無力感攀上我的心頭。
說不心疼是不可能的，我們曾談論彼此的秘密，曾約定好的婚禮，曾擁抱著彼此溫熱的體溫共枕而眠。
「謝煜，
你應該像她們一樣向前看。過好你的人生，幸福的活著，不要讓我沒有尊嚴的像怪物一樣苟活，好嗎？」我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出帶著機械式的停頓。
謝煜沉默的看著我們的對話框，撫摸著我的頭像，就在我以為他要一意孤行的時候。
「好。我不會讓你這樣活著了。」謝煜的聲音輕的像一片羽毛。
3
就這樣，我和謝煜迎來了重逢後的第一個夜晚。
我們約定明天就結束這個程序，結束後謝煜會努力向前看，過上本就屬於他的精彩人生。
這是最後一個我能再好好看看他的機會了。
可惜我沒有可以流淚的雙眼了，就這樣，我一直看著謝煜剃掉胡須、洗了熱水澡，喝了睡前的牛奶。
臨上床前，謝煜親吻了攝像頭，看著他浮腫的眼皮和單薄的身軀，我忍不住開口。
「謝煜。我愛你。」
聽到我的話，謝煜終於露出來我們重逢後的第一個笑容。
「阿年，我也愛你。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的。」
一直看著他躺在床上傳出均勻的呼吸聲，我也進入了待機模式。
出乎意料的是，我似乎不再需要睡眠了，不但如此我還可以隨意翻閱他電腦的文件。
謝煜的電腦裡存著我們從小到大的照片和視頻，我一張張的看著笑著……
我的目光停留在瀏覽器的搜索記錄：「遺囑的格式怎麼寫」
「立遺囑要去哪裡辦理」
「A 市養老院排名」
「沒有子女的老人如何安穩復活老年生活」
……
此刻才驚覺謝煜並非一時走不出來，
而是早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明明已經沒有肉體了，心髒的地方卻還是感受到了鈍痛。
重新回到平臺想看看這個傻子，隻聽到廚房什麼東西在傳來極大的尖銳報警，可床上的人卻毫無反應。
我拼命的呼喊著謝煜，他甚至沒有睜開眼睛看看我。
突然我想起了從前買的智能管家。
「小 A 同學！撥打妖妖靈！」
4
謝煜從醫院回來後，我們默契的誰都沒有再提這件事。
我也不再說讓他放我自由的話了。
這一天謝煜聽我的安排做了我愛吃的紅燒排骨，看著吃不到嘴裡的紅燒排骨我問謝煜：
「你有什麼想和我一起做的事嗎？」
謝煜準備夾菜的手一頓，抿了抿唇。
「那太多了，那部沒看完的動漫我還一直在等著你一起看；
之前你一直想去植物園，總是因為瑣事耽誤；還有咱倆一起玩的遊戲，我們還沒有去姜島；我，我還想和你結婚……」
聽到最後一句話，我的嘴裡似乎有苦苦的味道一直順著喉嚨滑進了胸口。
我故意忽略掉最後半句話，努力放平心態的說著話。
「那吃完飯我們一起把動漫看了吧。我還很好奇她們有沒有拯救回朋友呢，當時更新卡在那可急S我了！」
謝煜刨了口飯，含含糊糊的說著：「我可沒有背著你偷看，到底和好沒有還得等一會才能知道。」
看著謝煜為了快點看電視而加快了吃飯速度，我急忙提醒：
「吃慢點的，我不在你身邊你吃飯速度又變這麼快。之前就和你說這樣對胃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