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夫君喚我名字即可。」
他與我並肩而坐，寬闊的肩膀幾乎與我緊緊挨著。
顧詢將交杯酒遞給我。
手臂交纏，飲下辛辣的同時我感覺到不屬於文人的肌肉緊繃感。
放下酒杯，他沉默了片刻，黑眸落在我臉上，似乎在斟酌。
我率先開口，打斷一室靜謐。
「夫君想必知曉妾身的一些過往，可嫁雞隨雞，夫君莫不是想在新婚夜便給妾身一個沒臉......」
話音未落，清冽的笑聲便從一旁傳來。
我有些惱怒，「不準笑。」
顧詢輕掰我的肩膀，聲音帶著體貼，
「你我夫婦一體，為夫怎會笑話夫人，倒是怕夫人千金之軀跟著為夫去嶺洲蠻荒之地，委屈了夫人。」
夫婦一體。
我暗自咀嚼著這四個字。
心中升起一股暖流。
忍不住靠在他肩頭，聲音輕柔，
「聽聞嶺洲四季溫暖，妾身自小長在上京，從未出過遠門，多虧了夫君這才有機會見識一番。」
一隻帶著薄繭，骨節分明的大手攬住我。
他溫柔地在我額間留下一吻。
紅燭噼啪作響，整個驛站隻有接親隊伍。
室內，隻餘下斷斷續續的喘息聲以及兩人逐漸交融的心跳聲。
12.
馬車晃晃悠悠走了近一個月，才到嶺洲。
到了顧府後，管事婆子立馬迎了上來。
眉梢都帶著喜色，
「咱們家大人早早便吩咐老奴將夫人的住所安置好，夫人您請。」
穿過曲徑通幽的小道。
院子內一棵碩大的梧桐樹吸引了我。
樹下的秋千隨著春風，一搖一晃的。
院外、屋內，除了這棵梧桐樹。
他幾乎是一比一復刻了我在柳府的住所。
我心中好奇顧詢為何會知道。
剛想開口。
身側的男人攬住我的肩頭，語氣中帶著一分小心翼翼的探究，
「怕你想家，我便差人按照原來的樣子布置了一番，也不知你喜不喜歡。」
「我很喜歡。」我忍住淚意的上湧，偏過頭看向被瑞雪抱在懷裡的狸奴，遲疑道：
「隻怕這小家伙鬧騰，破壞了園子這些花草。」
「你跟我來，」他笑著，將我領到了院中，指著一處小木屋，「這以後便是夫人愛寵的住處，有些簡陋，但也是個遮風避雨的地方。」
「花草樹木皆是S物，是夫人住在此處，這才相得益彰。
」
說話間，狸奴從瑞雪懷中掙脫，跳到屋內。
不一會兒便傳來碎瓷器的聲音。
我心下一緊。
抬眸看向顧詢。
那張臉上並無慍怒，隻是看著狸奴逃竄的身影隱含擔憂。
「它為何要跑，是不是怕我？」
說著，他從瑞雪的手上要了些晾曬的小魚幹。
看著他的身影，我的眼裡湧上一陣熱意。
不禁想到。
那年，裴愈來府中尋我。
狸奴才睡醒，正是淘氣的時候。
它跳到裴愈腿間，舔舐著爪子上的浮毛。
裴愈拎起它的脖頸，眼裡略帶嫌惡，「你若喜歡養些小畜，我叫人給你尋來波斯的多好。」
瑞雪偷偷湊到耳旁，對我說：「姑娘，以前奴婢也覺得世子待您好，
可現在一看，跟顧大人比起差遠了，奴婢還是更喜歡顧大人多一些。」
我輕點她的鼻尖，打趣道
「你呀，就是個牆頭草。」
見我笑了，顧詢立馬放棄逗貓，走上前，溫聲詢問。
「何事讓夫人如此開心？」
聽到這句話，我有些臉紅，身子撇到一邊。
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
「能得大人如此相待，我很高興。」
不顧周圍婆子丫鬟在場。
顧詢俯身在我面頰上輕啄。
在我來不及揮拳時，便轉身走向屋外，
「夫人，衙門上還有事，為夫晚些回來。」
來嶺洲的路上。
我便想。
自己與顧詢媒妁之言，毫無感情基礎。
能相敬如賓已是最好。
卻不曾想，他的心竟這般細。
處處周到。
以至於，在收到裴愈正往嶺洲趕來的消息以及朝廷的文書時。
我在想。
顧詢得去多久啊。
13.
在嶺洲，日子過得很快。
快到裴愈找上來時，我已經在嶺洲過了一旬。
嶺南的鳳凰樹開得格外好。
裴愈背身而立，背影在火紅的樹下襯得格外蕭索。
聽到腳步聲，他猛地回頭。
不過半月，他竟這般萎靡不振，眼下烏青明顯，昔日鮮衣怒馬的少年郎，如今像一道隨時消散的風。
「清绾。」他啞著聲上前，卻見到我的婦人發髻時眸中的光亮瞬間消散，近乎痛悔地哀求道：
「我錯了，錯得離譜。」
我後撤兩步，
疏離頷首，「世子。」
他如遭重擊，慘白著一張臉，「還像從前那樣叫我不好嗎？」
從前，我也喚他愈哥哥。
是從多久開始變成裴愈。
再到現在的世子呢？
我想了想。
好像從他的心開始偏向柳嫣然開始。
「清绾，前段時間是我不好，忽略了你的感受，你同我回去，我們把親事換回來好不好？」
我打斷他的懺悔「世子，我已經嫁給顧大人了，你我往後就不要再見面了。」
他上前，神情激動地抓住我的手：「你胡說！你跟他根本沒有感情，你原本要嫁的人是我！」
「我知道這件事你肯定有苦衷，但你不必擔心，有我在，沒有人敢說你，你盡管和我回去，依然是國公府的少夫人。」
我看著他，神情淡漠。
「裴愈，你不要自欺欺人了，如果我不願意，這件事沒有人可以強迫我。」
他眼裡含著淚光。
「怎麼會……你明明那麼愛我？是不是嫣然……你肯定是因為嫣然跟我置氣才遠嫁的對不對？」
「你相信我，我發誓，以後絕對和她保持距離，我可以接她到顧府，我們把親換回來，我也可以另外給她擇一門婚事嫁了……」
昔日高高在上的世子爺，現在如同一個溺水的人，隻能狼狽地抓住唯一的浮木。
「我很滿意現在的日子，如果你還顧及國公府的顏面，就別再來了。」
說完，我轉身往府裡走。
男人卑微的聲線落入耳中。
「清绾……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你一個人在這邊無親無故的，讓我來保護你……」
我最後看了他一眼。
「保重。」二字輕落，再無留戀。
14.
裴愈並沒有離開嶺洲，而是在對面租賃了一個院子住了下來。
我一出門，他就跟著我。
整得我煩不勝煩，隻能天天躲在府中。
正在繡屏風時，瑞雪嘆著氣走來。
「夫人，裴世子又獵了一對大雁來。再好的東西天天吃也會膩啊……」
我也有些無奈，似乎是為了補償之前的過失，裴愈每天都會獵一對大雁給府中的小廝。
這些大雁，盡數進了大伙兒的肚裡。
「還是出門吧。換季了，我們去布衣坊看看，買些新布來做衣衫。」
果不其然，
一出府，後面就多了一道孤寂的影子。
所到之處都有裴愈的身影。
剛到街上，馬兒傳來嘶鳴。
「怎麼回事？」
我掀開車簾，查看情況。
四目相對時，柳嫣然的眸子中有驚有恨。
「愈哥哥……」她的聲音依然柔柔的。
少見的，我在裴愈的眼神裡看到了不耐和厭惡。
「你來這兒幹什麼？」
她試圖去抓裴愈的手，被裴愈大力甩開。
「夫君……我很擔心你，也很想你……」
我沒有看戲的癖好，對車夫說：「叫他們讓路。」
柳嫣然直視我，一語雙關：「就這一條路，要讓也是姐姐讓妹妹，
是不是？」
她的眼神灼灼地盯著裴愈，意圖實在太明顯。
我正發愁。
「你來得正好，趕緊把他拉走吧，別讓他在我面前晃了，煩得很。」
裴愈怔了一瞬，眸子裡的光漸漸暗淡。
「清绾，你與顧詢盲婚啞嫁，他是什麼人你都不清楚。」
柳嫣然拉住他的袖子，卻被他甩開。
「你別碰我，我嫌惡心。」
柳嫣然被迫松手，眼睛SS地盯著我。
「你很痛快吧！看著裴愈為了你拋下新婚妻子，一門心思全在你身上。你明明已經嫁人了，為何還要糾纏我夫君？」
我厲聲急斥：「腿長在他身上，難不成要我替你拴住他嗎？這門親事你當初是怎麼跟爹娘求來的，如今不滿意了，也要怪在我身上。
「柳嫣然，你到底何時才能醒悟。
」
這句話顯然刺激到了柳嫣然，她紅著眼，走到我的馬車旁。
「這都是你的錯！明明我和他才是明媒正娶，拜過堂的夫妻，可他還是要來這破地方找你！」
「當時被拐走的人為什麼不是你！你為什麼還不去S！」
裴愈見她越說越過分，忙上來拉開她。
清脆的聲音響起，柳嫣然的臉上立馬出現了五個通紅的指印。
「你要鬧到什麼時候！」
她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著裴愈。
「你因為她打我？」
裴愈眸中閃過一絲茫然。
我無暇看戲。
吩咐車夫，「回府。」
馬車緩緩駛過兩人身側。
我聽見，裴愈說。
「嫣然，咱們和離吧。」
15.
裴愈整日像個幽靈。
時常在顧府門前晃悠。
瑞雪急步到我跟前，臉上都是驚恐，
「夫人，奴婢從外頭回來，看著咱們大人與裴世子打了個照面。
「奴婢想著得趕緊回來告訴夫人一聲。」
不等我想好措辭，顧詢已然進了垂花門。
見我在內室踱步。
他從背後輕輕將我攬住，
「看來夫人都知道了。」
我轉過身子，小心翼翼地打量著他的表情，
「夫君生氣嗎？」
顧詢狀似不經意地提起，
「夫人當年隻身趕赴疫區照看裴世子那件事，為夫到現在都印象深刻。」
我揚起拳頭就想招呼在他胸前。
「你......」
顧詢見我不經逗，
正經道：
「兒時情誼，如何不羨慕，夫人待外人尚且生S不懼，何況是為夫呢。
「裴世子弄丟了夫人，悔不當初，可為夫隻感嘆自己好命，能得夫人為妻。」
我心下熨帖。
將頭貼在顧詢的胸膛上。
頭頂傳來一聲輕笑：
「夫人悶了這些天，可要跟為夫一道去外頭？」
16.
望著茶樓的牌匾，我正要進去。
「柳清绾，你去S吧！」
「绾绾，小心！」
兩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我來不及回頭，身子驟然被人往前推了一下。
啪嗒一聲，似乎有重物在地上碎掉。
我驚魂未定地站好。
隻見滿地都是陶瓷碎片。
再一抬頭，便對上柳嫣然滿是恨意的眼。
她被兩個男人控制住，掙脫不得。
裴愈跑到我面前,聲音急切。
「清绾，你沒事吧？」
剛剛我被裴愈推了一下,及時避開了。
可他就沒那麼好運了。
手臂被砸到,正往外汩汩流血。
我退後一步,拉開距離。
「謝謝你，害你受傷了。」
裴愈皺起眉，語氣竟然有些撒嬌的意味。
「嘶……好痛……」
我還未聽清說的什麼。
顧詢買了糖人轉身，正朝我笑。
「绾绾,你看！」
我衝他招手。
隨即,他又看到一地碎片,趕忙過來。
「绾绾,你怎麼樣？
我搖了搖頭：「世子救了我，
我沒有受傷。」
顧詢一臉感激地看向裴愈。
「多謝世子救下內人，您的傷看起來有點嚴重，這裡不遠處就有醫館,我們帶您去包扎一下吧……
「小傷，無妨。」
在顧詢過來的一瞬間，裴愈眼裡的光暗淡了下去。
柳嫣然被兩個男人架著出來。
她整個人都有些癲狂,見了我，就想往上撲。
「真是可惜,剛剛竟然沒有砸S你！」
我退後兩步。
「绾绾，你想怎麼處理？」
裴愈徵詢我的意見。
「這件事，世子處理便好,我與夫君便先行離開了。」
裴愈點點頭，看都不看柳嫣然一眼,冷冷地說：「送官府吧。」
17.
後來，
我鮮少見到裴愈。
聽聞柳嫣然被國公府的人救⾛了,但為了避免她再惹出事端,國公府軟禁了她。
秋⽇,嶺洲開起了成⽚的木棉花。
顧詢領我⼀同賞花。
我正朝下看著。
城樓下騎馬的人似乎有感應似的，抬頭往上看。
裴愈。
他衝我們揮了揮⼿。
隨後策馬揚鞭，⻢蹄翻起⼀地塵⼟。
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大婚那天。
側頭問顧詢：「迎親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馬⻋⾥是我？」
他攏了攏我身上的披⻛,笑得頗有深意。
「是的。」
我疑惑：「難不成你在國公府安排了探⼦？這麼隱秘的事情你怎麼會知道？」
他握緊我的⼿。
「你還記得,
幾年前，我第一次去國公府拜訪老師的事情嗎？我把你當成了侍女向你問路,你雖然有些生⽓，但還是帶我去找老師……
「那時候,我便心悅於你了。」
「後來,我偶然救下柳嫣然，得知她也是國公府的⼥兒，⼜喜歡裴世⼦，便同她合謀，想著試一試裴世⼦的真心……」
「他若是真的愛你，我放⼿也未嘗不可,可後來……」
我作勢在他⾝上掐了⼀下。
「夫君真是⼼思深沉，這般費盡心思求娶,將來厭棄了我可怎麼辦。」
他替我拂去肩上的木棉花。
「夫人若是擔憂，便將為夫拴在家中，可好。」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