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蔚家妍徹底慌了。
她正在公示期，這個節骨眼上絕不能有任何問題。
哪怕隻是作為嫌疑人被帶走詢問。
都足以毀了她的前程。
她幾乎是撲過來，手忙腳亂地打開車門，一把將我拽下車。
她攥著我的胳膊，試圖說服我：
「嫂子，嫂子你冷靜點，都是一家人，我們這是在幫你啊，你看你情緒這麼不穩定，我們是想帶你回家照顧你。」
她一邊說，一邊驚恐地回頭看向正在通話的柯律師。
語氣從虛假的關切轉為赤裸的威脅。
「周素荷，你快跟律師說你是自願的，快說啊。」
「你信不信，今天你敢讓我進去，明天我就讓宣宣在學校待不下去，所有同學都會知道他媽是個瘋子，你看他恨不恨你一輩子。」
「還有你那個躺在醫院的老爹，
他那個療養院，我們蔚家可是打點過的，你非要鬧得他沒人照顧，晚景悽涼嗎？」
她的指甲掐進我的胳膊，眼神狠戾：
「快說你是自願的，不然我毀了你在乎的一切。」
我不再與她糾纏，用盡力氣掙脫她，跌跌撞撞地撲向柯一雯。
「柯律師，蔚家妍威脅我，如果我不對警察承認我是自願的，她就要毀了我。」
柯一雯一手舉著仍在通話中的手機。
另一隻手拉開後座車門，對我低聲道：
「先上車。」
我上車後，柯一雯拉開車前門坐進駕駛室，鎖閉全車。
這個狹小的空間成了最堅固的堡壘。
蔚家兄妹在外瘋狂地拍打車窗。
她一邊觀察車外情況，一邊對我說：
「記住三點：第一，
你已處於極度恐懼中。第二，重復我生命受到威脅。第三，把你剛才聽到的威脅，一字不差地告訴做筆錄的警察。」
9
就在柯一雯準備倒車離開時。
李柳拉著蔚宣從側邊衝了出來。
祖孫倆張開雙臂攔在車前。
「想跑？沒門。」
李柳手腳並用地爬上了引擎蓋。
那雙三白眼透過擋風玻璃釘在我身上。
「周素荷，你給我下來，你們有本事就從我身上軋過去，我要是出了一丁點問題，你們全都得給我陪葬。」
幾乎同時，蔚宣撲到了後座車窗上，拳頭用力捶打著玻璃，哭得撕心裂肺：
「媽媽，我不生你氣了，你跟我們回家好不好？」
「奶奶說你不要我了，媽媽你是不是真的不要宣宣了？別的小朋友都有媽媽，
你為什麼不要我啊，媽媽，求求你跟我回家吧。」
蔚宣的一聲聲哭求。
於我而言，比任何惡毒的咒罵都更具S傷力。
我的心痛得不行。
然而，更大的威脅接踵而至。
酒氣未消的蔚家捷從自己車的後備箱裡拎出了便攜式滅火器。
他眼眶赤紅，面目猙獰地走來。
二話不說，抡起那滅火器就朝著柯律師一側的車窗狠狠砸下。
「砰——」
一聲巨響在密閉的車廂內炸開。
柯一雯的眼神依舊冷靜如冰。
我SS攥著胸前的安全帶。
看著車窗外曾被我視若生命的小臉。
我心中最後的一絲柔軟，終於被徹底冰封。
10
民警很快趕到，
控制了失控的場面。
我們全被帶回了派出所。
在調解室裡，一位女警帶我驗傷。
她用相機多角度拍下我脖頸的勒痕，手腕的挫傷……
「初步判定為輕微傷以上。」
而在另一間詢問室裡。
蔚家捷酒醒了大半。
他擺出一副受害者的無辜嘴臉。
對著做筆錄的警察振振有詞：
「警官，這真是天大的誤會，她是我老婆，我們就是吵了幾句嘴，我開車帶她回家而已。」
「她情緒不穩定，自己不小心磕碰的，怎麼能賴到我頭上？」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堆起沉痛的表情。
拋出了他自以為的王牌。
「我父親是為國捐軀的烈士，我作為他的兒子，
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忠義守法，怎麼可能真的去犯罪？我隻是一時情急，想把我走偏的妻子拉回正軌，守住我們這個家。」
柯一雯在得知蔚家捷的這番陳述後。
當即向警方提供了證據。
「警官，我們充分尊重其父親的貢獻，也正因如此，才更應釐清事實。」
「烈士捍衛的是國家法律與社會的公序良俗，而不是賦予其後代違法犯罪的特權。」
「嫌疑人蔚某將其父親的榮譽作為逃避法律責任的擋箭牌，這本身就是對英靈最大的褻瀆和不敬。」
「他的種種行為，包括用豬肉章惡意破壞我當事人的前程、暴力傷害、言語威脅……有任何一點符合他口中忠義守法的家風嗎？」
「請司法機關排除幹擾，嚴格依法處理。唯有如此，才是對法律真正的尊重，
也是對烈士用生命所捍衛的價值觀最好的告慰。」
在做筆錄時，我平靜地聽完警察的轉述，腦海中牢記著柯律的叮囑。
我抬起頭，眼中流露出尚未消散的驚懼。
「警官，我很害怕……我的生命受到威脅，我差一點就要S掉了。」
「他用消防斧破門而入，用手掐住我脖子，把我拖下樓梯，把我往車裡塞的時候……」
「我喘不上氣，眼前發黑，那一刻，我真的覺得自己會S。還有他用滅火器砸車窗的時候，玻璃碎片就濺在我臉上……」
我說著說著，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牙齒不受控制地磕碰，連一句完整的話都難以繼續。
負責筆錄的警員見狀，
立刻起身給我倒了一杯溫水，放在我面前。
「周女士，先喝點水，別著急，慢慢說。在這裡你很安全。」
我雙手緊緊捧著那杯溫水。
低下頭，深吸了好幾口氣，努力平復著失控的身體反應。
「謝謝您。」
大約過了一兩分鍾，我再次抬起頭。
「蔚家妍還威脅我，如果我不按他們說的做，就要毀了我所在乎的一切。」
「警官，他們今天能因為我不聽話就想要我的命，明天就敢因為我的舉報，去傷害我的家人……我請求警方保護我和我家人的安全。」
「我臉上的豬肉章、脖子上的勒痕，他們綁架我的視頻，還有他們此刻的否認與威脅……這一切都證明，他們毫無悔意，而且有能力、有動機將威脅變為現實。
」
「他們不僅僅是在傷害我，他們是在摧毀一個人對家所有的信念。」
「我請求法律，給我一條活下去的路。」
11
我和蔚家捷的離婚訴訟打了將近一年。
最終，法院判離。
孩子也判給蔚家捷。
蔚家捷還需服刑。
蔚宣便交由李柳照顧。
我隻爭我應得的財產份額。
那枚金荷花項鏈，也重新回到了我的頸間。
彼時，我已經滿 36 周歲。
命運仿佛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
蔚家妍也未能如願。
我提交的證據和持續的實名舉報……
讓她的公示期風波不斷。
最終，單位以「背景存疑，
家風問題影響公眾信任」為由，未予錄用。
排在第三位的考公人，幸運上岸。
我曾以為我會不甘。
但真到了這一天，心裡卻一片寂靜。
我站在窗前。
陽光灑進來，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微塵。
這裡很小，但每一寸空氣都屬於我自己。
我臉上的豬肉章終於淡去。
隻留下一片比周圍膚色稍淺的印記。
有柯律師的關照。
我在她和男友合作開辦的律師事務所得到一份前臺工作。
每天穿著得體的職業裝，坐在明亮的大堂裡。
接聽電話，接待來訪的客戶。
我本以為，生活終於將那份驚心動魄折起，塞進了記憶的角落就此封存。
從此像杯中的溫水，逐漸走向平靜。
直到那天下午。
玻璃門被輕輕推開，風鈴叮當作響。
我抬起頭，掛起職業微笑。
「您好，歡迎光臨柯朔律師事務所，請問有什麼可以幫……」
話音未落，我看清了來人。
是蔚宣。
明明長了一歲，身形卻比去年更單薄。
他的臉頰和額角上還有幾道尚未消退的淤青。
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
是誰打的他？
蔚家妍？
李柳？
他怎麼會找到這裡？
看到我的瞬間……
蔚宣那雙原本怯生生的眼睛突然蓄滿了淚水。
他小跑過來，一頭扎進我的懷裡。
兩隻瘦小的胳膊SS箍住我的腰。
「媽媽……媽媽，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我僵在原地,手臂懸在半空，最終緩緩落下,卻沒有回抱他。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扶住他的肩膀，將他從我懷裡拉開一段距離。
作為母親。
我該心疼地問：「你臉上的傷，是誰弄的？」
但我沒有。
我緊緊盯著他的眼睛,不容他躲閃：
「誰告訴你,我在這裡工作的？」
我需要知道。
這究竟是一個受盡委屈的孩子的真心。
還是蔚家新一輪算計的開始。
12
蔚宣被我的冷靜嚇住,哭聲戛然而止。
他眼神慌亂地遊移,
小手緊張地攥著衣角。
「是、是奶奶說的,奶奶說媽媽現在在有錢的大樓⾥上班，不要宣宣了……」
這個回答讓我⼼頭一沉。
果然是李柳。
蔚宣抓住我的⼿腕，言語中透著⼀絲怪異的成熟。
「媽媽你回家吧,姑姑說隻要你回來，她就幫你找更好的工作。」
「奶奶說我們才是⼀家人，外面的人都是騙你的，媽媽你別不要我，我以後都聽你的話……」
我冷笑一聲。
她們果然沒有變。
甚至把蔚宣訓練成了更鋒利的武器。
我不再搭理他。
蔚宣卻突然⽤怨恨的眼神瞪著我。
「你都害得姑姑當不成官了，有錢的姑丈也不要她了。
」
「你知不知道同學們都笑話我,你要是真愛我，為什麼不肯回家？」
「奶奶說得對,你就是自私,你隻想著你⾃己。」
「你要是再不回去，姑姑就讓你在這也幹不下去,以後沒有⼈會要你的。」
我看著這張與蔚家捷愈發相似的臉。
一根根掰開了他抓著我的⼿指。
有些羈絆,一旦斷了,就再也接不回去了。
「蔚宣,你聽好,那是你的家,從來就不是我的，我不會回去。」
「另外，我早就不是你媽媽了。」
在他錯愕的目光中。
我當著他的面,按下了⼿機的三個數字。
「喂,110 嗎？這⾥有⼀位走失的未成年⼈,需要幫助……」
⺠警很快到來,
了解情況後,將哭鬧的蔚宣帶離,送回了蔚家。
我終於把那個名為⺟親的沉重枷鎖。
連同腐爛的過去，⼀起還給了蔚家。
我繼續整理文檔。
仿佛⼀切未曾發生。
傍晚,柯律敲響了我的桌⾯。
「都處理好了？」
我點頭。
她⾛進來，將⼀份計劃書放在我⾯前。
「我和秦朔打算把律所搬到雲市，那邊機會更多。」
「我們缺⼀位能扛事的業務總監，負責客戶對接和項目流程,你有信⼼勝任嗎？」
我迎上她的視線。
「柯律,我相信，我能勝任這個位置。」
新的舞臺,在我⾯前鋪開。
⽽我的故事，從這一刻起，由我親手執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