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將獨創的「姜氏修復術」傾囊相授。
可他卻愛上了那個連靜脈穿刺都做不好的護士,許安安。
「姜知,你眼裡隻有成功率,但安安教會我,治病救人不該隻依靠冷冰冰的機械數據,醫生也該有溫度。」
為此,他在決定醫院未來五年評級的全國直播手術裡,突然打亂我的節奏,用了許安安建議的「保守療法」。
一瞬間,病人心跳驟停。
他卻對著鏡頭,面色蒼白地看著我:
「我不能讓你再冒進了,這是對生命的負責!」
外行觀眾紛紛指責我是無良醫生,為了虛名不顧病人S活。
哪怕我頂著巨大的壓力將病人重新救活,從此也名聲盡毀,成了被無數病人及其家屬人人喊打的惡毒醫生。
直到全院召開針對我那場手術的討論會。
被譽為「醫學瘋子」的厲則,卻頂著全院的壓力,把一份手術記錄摔在桌上。
「這麼漂亮的一臺手術,被一個蠢貨搞砸了。」
「姜知,你的團隊需要清理垃圾。」
「不如換我,上你的手術臺,試試我們配不配。」
1
「清理垃圾?」
我的視線越過長桌,定格在發言臺上那個狂妄的男人身上。
厲則。
他空降我們醫院不過一月,已攪得整個心外科雞飛狗跳。
今天這場全院 M&M 討論會,本是針對我那場直播手術的復盤。
或者說,審判。
沈聿白就坐在我對面,身旁是許安安,肩膀隨著壓抑的抽泣微微聳動。
他垂著頭,
一副為醫學獻身的悲壯模樣。
「厲醫生,請注意你的用詞。」
「我隻是選擇了風險更低的方案,出發點是好的。」
厲則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嗤笑出聲。
他修長的手指在投影幕布上劃過,定格在手術錄像的某一帧。
「方案?」
他語調上揚。
「你管這叫方案?」
畫面上,我的手術刀已精準定位在瓣膜粘連處,而沈聿白的吸引器卻偏離了預定位置,造成視野暴露不足。
「你所謂的『風險更低』,就是打亂主刀節奏,擅改縫合線規格,在主動脈根部玩你那套『人性化』過家家?」
厲則的聲音不大,卻像手術刀劃過玻璃,尖銳刺耳。
「造成心肌頓抑,心跳驟停,差點把病人送下去見閻王。」
「沈醫生,
你的『人性化』,是拿病人的命來體現的?」
血色瞬間湧上沈聿白的臉,連脖頸都漲得通紅,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
「我……我是為了病人好!姜主任的手術風格太激進了,我隻是想……」
「你想?」
厲則打斷他,眼神輕蔑得像在看一坨培養皿裡長歪的菌落。
「手術臺上,隻有主刀能想。」
「你,隻需要服從。」
「這是規矩。」
他頓了頓,目光如手術刀般轉向我,帶著毫不掩飾的侵略性。
「姜主任,你的右手,似乎不太聽話。」
我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曾是我最穩的右手。
三年前,我出車禍,右手神經嚴重受損,
連筷子都拿不穩。
是他,沈聿白,陪著我做了整整三年的康復訓練。
日復一日,從最簡單的抓握,到用镊子夾起一粒芝麻。
他把我的手,重新變成了那把心外科最鋒利的手術刀。
我以為,這雙手會永遠屬於我。
可現在,它背叛了我。
我收回目光,掃過會議室裡那些沉默的院領導。
「我的報告已經提交了。」
「手術過程中的所有決策和最終結果,我負全責。」
沈聿白猛地抬頭,眼神裡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一抹不易察覺的得意所取代。
許安安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抽泣著開口。
「姜主任,您……您真的太偉大了。」
「聿白他也是太擔心您了,
怕您壓力太大……」
「閉嘴。」
我冷冷掃了她一眼。
「這裡是 M&M 討論會,不是家屬答謝會。」
「許護士,你的本職工作都做不好,還有空在這裡替醫生操心?」
許安安的臉白了。
我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病例檔案。
「關於沈聿白醫生的處置,我服從醫院的決定。」
「至於我的團隊……」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厲則。
「就不勞厲醫生費心了。」
「我的垃圾,我會親手清理。」
2
會議不歡而散。
我剛走出會議室,就被沈聿白攔住。
他眼眶通紅,
聲音因壓抑而沙啞,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
「姜知,為什麼?」
「你為什麼要一個人扛下來?明明是我……」
「是你什麼?」
我打斷他,語氣平靜得沒有波瀾。
「是你故意違背指令,還是你差點害S病人?」
他被我問得啞口無言。
許安安從後面跟上來,扶住他的胳膊,怯生生地看著我。
「姜主任,您別怪聿白。」
「他都是被我影響的,是我總跟他說,生命不該是冷冰冰的數據……」
「所以,你就讓他拿我的病人和我的職業生涯,去實踐你那套聖母理論?」
我看著她,唇角勾起一抹譏諷。
「許安安,三年前你因護理失誤致病人感染,
被我從心外趕走。」
「現在倒是學會了曲線救國,找了個代言人來跟我談『人文關懷』?」
許安安的臉色瞬間煞白,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怨毒。
「我……」
「關懷不是你逃避專業無能的借口。」
「手術臺,講的是精準和結果。」
「你那套廉價的溫柔,隻會害S人。」
我繞開他們,準備離開。
沈聿白卻再次抓住我的手腕。
這一次,他的力氣很大。
「姜知,你一定要把話說得這麼難聽嗎?」
「在你眼裡,我是不是就是一個沒有感情,隻會服從你命令的機器?」
我手腕一振,掙脫他的桎梏,冷漠地看著他。
「以前是。」
「現在,
你連機器都不如。」
「至少機器不會背叛。」
說完,我沒再看他一眼,徑直走向電梯。
電梯門緩緩合上,將那兩道復雜的目光徹底隔絕。
金屬門上映出我毫無血色的臉。
我靠上冰冷的金屬壁,一股熟悉的麻木感,正從右手食指指尖,沿著神經線,緩慢而頑固地向上攀爬。
是舊傷。
每當情緒劇烈波動,它就如附骨之疽,提醒我曾經的無助與依賴。
電梯門開,厲則就站在外面。
他倚著牆,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眼神玩味。
「吵完了?」
我不理他,徑直往辦公室走。
他跟了上來,不緊不慢。
「姜主任,手抖了。」
我的腳步一頓。
「我說了,
不勞你費心。」
「可我偏要費心呢?」
他幾步上前,擋在我面前。
「沈聿白已經廢了,他救不了你的手,也當不了你的右手。」
「但,我可以。」
他伸出自己的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
據說,這是一雙能在胸腔裡繡花的手。
「姜知,我來你們醫院,就是為你來的。」
「我要搶走你的所有病人,打破你的所有記錄,把你從那個該S的神壇上拉下來。」
他湊近我,呼吸裹挾著消毒水與煙草的冷冽,撲在我臉上。
「或者,讓你心甘情願地,把主刀的位置讓給我。」
我看著他眼裡的狂熱和偏執,忽然笑了。
「瘋子。」
「彼此彼此。」
他也笑,
露出一口森白的牙。
「瘋子才配當瘋子的對手。」
「姜知,你的刀太冷了,需要一把更瘋的刀來磨。」
3
第二天,院裡的處分下來了。
沈聿白,記大過一次,停掉所有手術,留院察看。
比我預想的要輕。
我知道,是院裡看在我的面子上,也是看在他過去的成績上,手下留情了。
我沒說什麼,直接把他叫到我的辦公室。
「這是調崗通知。」
我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去檔案室。」
「以後,你就負責整理歸檔心外科的所有病歷。」
沈聿白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姜知,你……你要把我趕出臨床?
」
「是你自己放棄了臨床。」
我靠在椅背上,平靜地看著他。
「一個拿手術刀的手,一旦開始猶豫和搖擺,就不配再站上手術臺。」
「沈聿白,我是在救你,也是在保護我的病人。」
他捏緊了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像盤錯的枯藤。
「就因為我頂撞了你一次?就因為那場手術?」
「你以為隻是一次?」
我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厚厚一疊文件,扔在他面前。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借著整理我病例的機會,偷偷復印了多少我關於『姜氏修復術』的未公開手稿?」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背著我,拿著我的數據去寫你自己的論文?」
我每說一句,沈聿白的臉色就更白一分。
他眼中的悲憤,
瞬間被戳穿後的恐慌與陰狠所吞噬。
「我一次次給你機會,是念在你跟我五年的情分,念在你曾是我最信任的『右手』。」
「可你呢,你是怎麼回報我的?」
「你用一場全國直播的手術,去討好一個連專業和聖母都分不清的女人。」
「沈聿白,你不是懦弱,你是又蠢又貪。」
他終於崩潰了,通紅的眼睛裡滿是水光。
「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我隻是想證明我比你強!我不想永遠活在你的影子裡!」
「所以,你就想偷走我的東西,變成你自己的?」
我冷笑。
「檔案室的工作很清闲,很適合你。」
「你可以在那裡,慢慢地,把你偷走的東西,一件件『消化』掉。
」
「看看最後,是你消化了它,還是它噎S了你。」
「至於你的手……」
我抬起我的右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它曾經因為你而重生。」
「現在,它也可以因為你而廢掉。」
「我們兩清了。」
我打開辦公室的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出去。」
「別再讓我看見你。」
4
沈聿白失魂落魄地走了。
辦公室裡恢復了安靜。
我坐回椅子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右手不受控制地輕顫起來,我費力地去拿桌上的水杯,卻連這麼簡單的動作都做得異常艱難。
水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盯著地上的水漬和玻璃碎片,無力地閉上了眼。
親手斬斷自己最依賴的「右手」,這種感覺,並不好受。
就像一場漫長而艱難的截肢手術,切口平整,但血肉模糊的痛,隻有自己知道。
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
是護士長。
「姜主任,17 床的病人情況不太好,家屬情緒很激動,您能過來一趟嗎?」
「馬上到。」
我掛了電話,迅速整理好情緒,快步走向病房。
病房門口,厲則正被病人的家屬圍住。
「就是!我們是衝著姜主任來的,憑什麼讓你一個新來的指手畫腳!」
厲則一臉不耐煩,但還是耐著性子解釋。
「病人的心功能在持續下降,原定的手術方案已經不適用了。」
「再拖下去,
他可能連手術臺都下不了。」
他一回頭,正好看見我。
那雙桀骜不馴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找到了救兵,又像是等到了對手。
「喲,說曹操,曹操到。」
「姜主任,你來得正好。」
「跟他們解釋解釋,是你那套保守方案能救命,還是我這個激進方案能救命。」
我沒理他,徑直走到病床前,拿起病歷。
快速掃了一遍最新的檢查數據,我的眉頭皺了起來。
情況確實比我預想的要糟。
「厲醫生的判斷是對的。」
我放下病歷,看向家屬。
「現在必須立刻進行『心室重構+瓣膜置換』,這是唯一的機會。」
家屬們愣住了。
他們沒想到,我會親口承認自己的方案不行。
「很大。」
我坦白。
「但如果不做,風險是百分之百。」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厲則。
「這臺手術,將由我和厲則醫生共同主刀。」
厲則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厲醫生,你不是想當我的對手嗎?」
「現在,機會來了。」
「手術臺上,我們各憑本事。」
「誰輸了,就滾出心外科。」
5
手術室的燈亮起。
無影燈下,我和厲則相對而立。
我和厲則的配合,出乎意料的默契。
他的動作狂野奔放,大開大合,卻總能在最關鍵的地方精準落點。
我的動作則像教科書一樣標準,
每一步都計算得恰到好處。
兩把風格迥異的手術刀,在小小的胸腔內共舞,竟然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和諧。
「心室重構,我來。」
厲則開口,語氣不容置疑。
我沒有反對,默默退後半步,把主刀的位置讓給了他。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專注而狂熱。
他的刀法,確實可以用「出神入化」來形容。
切除、縫合、重建……一系列復雜的操作行雲流水。
一個小時後,心室重構完成。
「瓣膜置換,該你了。」
我點點頭,接替了他的位置。
輪到我了。
我拿起持針器,準備進行第一針縫合。
就在指尖觸碰持針器的瞬間,一道尖銳的刺痛毫無預兆地貫穿了我的右手。
像有一根燒紅的鋼針,從腕骨的舊傷處狠狠扎了進去。
緊接著,是潮水般湧來的麻木。
視野邊緣開始發黑。
我眼睜睜看著那把銀色的持針器,從我僵硬的手指間滑落。
「當啷——」
它砸在手術鋪巾上,聲音清脆,卻像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整個手術室,一片S寂。
厲則的瞳孔猛地一縮。
「姜知!」
冷汗,瞬間湿透了我的後背。
耳邊嗡的一聲,全世界的聲音都像被抽走了,隻剩下監護儀刺耳的滴滴聲,無限放大。
「你的手……」
厲則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我沒事。
」
我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別動!」
厲則突然低吼,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掌幹燥溫熱,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竟奇異地止住了我身體的顫抖。
他的腦海裡,瞬間閃過三年前那個雨夜。
高速公路上,刺眼的遠光燈,失控的卡車,還有倒在血泊中的我。
作為那場事故的目擊者和第一個衝上去施救的醫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隻手,傷得有多重。
他來這家醫院,一半是為了挑戰,另一半,是為了贖罪。
「把手給我。」
他看著我的眼睛,神情是我從未見過的嚴肅。
「相信我。」
6
我看著他。
在無影燈的照射下,他深邃的眼睛裡,倒映著我蒼白的臉。
有那麼一瞬間,我竟然覺得,我可以相信他。
我緩緩松開了緊握的拳頭。
厲則握住我的手,用他的拇指,在我顫抖的掌心和手腕處,快速而有力地按壓起來。
他的手法很奇特,力道時輕時重,位置刁鑽古怪。
「家傳的手法,專治各種不服。」
他一邊按,一邊還有心情開玩笑。
幾分鍾後,我的手終於恢復了知覺。
「謝了。」
我低聲說。
「先別急著謝。」
厲則松開手,退回一助的位置。
「手術還沒完呢。」
「要是搞砸了,我照樣讓你滾出心外科。」
我沒再說話,重新拿起持針器。
這一次,我的手很穩。
瓣膜置換手術,順利完成。
當病人的心髒在除顫儀的電擊下,重新恢復有力的跳動時,整個手術室都爆發出壓抑的歡呼。
我放下手術刀,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厲則走過來,脫下我的手套,再次握住我的手。
「怎麼樣?」
「還好。」
「別硬撐。」
他皺著眉,仔細檢查著我的手指。
「你這手,是老毛病了。」
「再這麼高強度地用下去,遲早要廢。」
我抽回手,不想讓他看到我的脆弱。
「我的手,我自己有數。」
「你有個屁數!」
他突然爆了句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