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瞳孔緊縮，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我一般，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眼裡的我，不再是那個隻會用金錢和身體掌控他的大小姐，而是一個冷靜、殘酷、為達目的可以毫不猶豫將對手置於S地的……陌生人。
這種認知帶來的衝擊，遠比發現我和他之間悖德的關系更讓他難以承受。
「所以……」
他艱難地開口，聲音破碎，「如果有一天，我擋了你的路……你也會這樣對我嗎？」
我沒有回答。
隻是越過他僵硬的身體，走向自己的房間。
沉默，有時候比任何回答都更殘忍。
沈家的風波在一個月後逐漸平息，
代價是市值蒸發近半，多個核心項目擱淺，徹底退出了一線競爭行列。
葉家雖然也受到波及，但憑借及時止損和迅速調整，傷及皮毛，根基未動。
經此一役，我在集團內部的地位徹底穩固。
沒人再把我當成需要鍍金的「太子女」，葉建明也逐漸將更多核心業務交到我手中。他看我的眼神，欣賞與忌憚並存。
聯姻自然成了過去式。
沈恪被他父親打發去了海外分公司，算是某種意義上的流放。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軌」。
除了顧南枝。
他變得異常沉默。
不再在深夜敲響我的房門，不再用那種混雜著恨意與欲望的眼神糾纏我。
在公司，他是最恪盡職守的下屬，匯報工作條理清晰，保持恰到好處的距離。
在家裡，
他是安靜順從的繼子，對蘇文茵溫和，對葉建明恭敬。
仿佛我們之間那一段混亂、悖德、糾纏不清的關系，從未存在過。
直到那天下午，他來我辦公室送一份重要的並購文件。
我籤完字，將文件遞還給他。
他伸手來接，指尖即將觸及時，我卻微微一頓，抬眸看他。
「下個月，我會正式出任集團副總裁。」我平靜地陳述。
他動作一滯，隨即恢復自然，接過文件，聲音沒有任何波瀾：「恭喜葉總。」
「董事會那邊，需要一份關於未來三年業務規劃的詳細報告。」
我看著他低垂的眼睫，「你來寫。」
這是一次試探，也是一個機會。將他納入核心團隊的機會。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微微躬身：「是，我會盡快完成。」
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我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規律的輕響。
「顧南枝，」我叫住轉身欲走的他，「你就沒什麼想對我說的？」
他停在門口，背對著我，肩膀幾不可察地繃緊。
陽光從百葉窗縫隙透進來，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
良久，他極輕地笑了一聲，帶著無盡的自嘲和釋然。
「葉逐溪，我認輸了。」
他轉過身，目光終於再次落在我臉上，那裡沒有了瘋狂，沒有了掙扎，隻剩下一種近乎疲憊的平靜。
「我玩不起你的遊戲，也……配不上你。」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以前是我不自量力。」
「從今以後，你是葉總，我是下屬。僅此而已。」
他說完，拉開門，
走了出去。
腳步平穩，沒有一絲留戀。
我看著那扇重新關上的門，辦公室內恢復了寂靜。
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他身上那股幹淨的、帶著點苦澀的氣息。
我沒有動，也沒有任何表情。
這樣，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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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顧南枝提交了辭呈，同時申請了海外一所知名商學院的研究生。
葉建明沒多做挽留，痛快地批了，甚至還給了他一筆不算少的「助學基金」。
蘇文茵雖然不舍，但看著兒子眼底重新燃起的、屬於他自己的光芒，終究還是含淚同意了。
他去機場那天，我沒有去送。
站在辦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能俯瞰大半個城市。
天空湛藍，一架飛機正緩緩劃過天際，變成一個銀白色的小點。
手機屏幕亮起，是一條沒有署名的信息，隻有一個航班號。
我看了幾秒，按熄了屏幕。
低頭，繼續處理手邊堆積如山的文件。
陽光透過玻璃，灑在攤開的報表上，將那些冰冷的數字也染上了些許暖意。
故事到這裡，似乎就該結束了。
野心家用手段贏得了江山，困獸掙脫牢籠尋找了自己的天地。
看似兩清，各自安好。
直到——
某個加班的深夜，我獨自回到空蕩的別墅。
玄關的燈亮著，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熟悉的剃須水味道。
我腳步一頓。
客廳的沙發上，坐著一個人。
風塵僕僕，眉眼間帶著長途飛行後的疲憊，但那雙看向我的眼睛，
卻亮得驚人，裡面翻湧著時隔數月、卻絲毫未減的復雜情愫。
他站起身，一步步朝我走來，在我面前站定。
距離近得能聞到他身上陌生的、屬於異國他鄉的氣息，混合著記憶中熟悉的體溫。
「葉逐溪，」他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堅定，「我想了很久……」
我抬起手，指尖輕輕抵住他的嘴唇，阻止了他後面的話。
仰頭，看著他微微錯愕的眼睛，我勾起嘴角，露出一個久違的、帶著掌控一切意味的笑容。
「歡迎回來，」
「我的……獵物。」
顧南枝番外
飛機衝破雲層，腳下是熟悉的城市輪廓。
離開了八個月，兩百多個日夜。
這八個月，
像一場漫長而痛苦的蛻皮。
商學院的日子忙碌充實，用高強度的學習和陌生的環境填滿每一秒，試圖將那個名字，那個人，連同那些混亂不堪的記憶，統統擠壓出去。
我做到了，至少表面如此。
不再在深夜驚醒，指尖殘留著觸碰她肌膚的幻覺。
不再在看到任何與她相關的財經新聞時，心髒失控地悸動。
我甚至開始嘗試接觸其他女性，金發碧眼，熱情開朗，與她的冷冽、她的掌控欲截然不同。
可當她們靠近，當她們試圖觸碰我，身體會先於意識做出抗拒。
靈魂深處某個地方，早已被打上了獨屬於她的烙印，頑固不化。
「我認輸了。」
那天在辦公室說出這句話時，是真心實意的。
我玩不起她的遊戲。
她的世界是赤裸裸的掠奪和算計，
感情可以是武器，婚姻可以是籌碼。
而我，除了那顆早該摒棄的、不合時宜的真心，一無所有。
我害怕。
害怕她看我時那種評估貨物般的眼神，害怕她談笑間讓一個商業帝國傷筋動骨的手段，更害怕……有朝一日，我也會成為她棋盤上，可以隨時舍棄的棋子。
離開，是自救。
是試圖找回那個在遇到她之前，雖然貧窮，但至少脊梁挺直的顧南枝。
我幾乎成功了。
直到那天，在學院圖書館，無意間翻到一本過期的國內財經雜志。
封面是她。
葉逐溪。
穿著利落的黑色西裝，坐在象徵著權力頂端的辦公室裡，眼神平靜，俯瞰眾生。
標題寫著：「葉氏新舵手：鐵血千金與她的商業帝國」。
那一刻，所有精心構建的防線，土崩瓦解。
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席卷而來。
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絕望和……清晰無比的認知。
我逃不開。
無論隔著多遠的地理距離，多少次的自我催眠，都改變不了一個事實。
葉逐溪三個字，早已融入骨血,成為我無法剝離的痼疾。
認輸？
不。
我隻是認清了現實。
我無法不愛她。
無法不渴望她。
哪怕她是深淵，是烈焰,我也隻能選擇縱身一躍。
這八個月,我拼命汲取知識，打磨能力，不是為了遠離她，而是為了……能夠以一種更平等的姿態，
回到她身邊。
不再是那個需要她施舍金錢、隻能在她心情好時得到一點垂憐的玩物。
不再是那個在她家族陰影下、連吃醋都名不正言不順的「哥哥」。
我要成為能站在她身邊，能與她並肩，至少……讓她在想要利用或者丟棄時,需要稍微掂量一下價值的人。
很卑微,很可笑。
這就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靠近她的方式。
飛機落地,開機。
第一條跳出來的信息，是母親蘇文茵發來的，絮叨著家裡一切都好，問我是否平安到達。
第二條，是葉建明的秘書，公式化地詢問歸國後的安排。
沒有她的。
意料之中。
我拉著行李,走出機場。
熟悉的空氣,帶著這個城市特有的、混雜著尾氣和塵埃的味道。
叫了車,報出那個刻在⻣⼦裡的地址。
我在別墅等了很久。
直到有一雙⼿推開⽞關⻔，聞到空氣中那縷極淡的、屬於她的玫瑰冷香時，⼼髒才仿佛重新開始跳動。
她站在客廳中央，似乎有些訝異，但很快，那雙漂亮又冷靜的眼睛⾥，便恢復了慣有的、洞悉⼀切的了然。
我走向她。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破碎又重組的⼼髒上。
「葉逐溪,」我開口,聲音因為⻓途⻜行和壓抑的情緒而沙啞不堪,「我想了很久……」
我想說，我這八個⽉每⼀天都在想你。
我想說，我努力變得更好,隻為了能配得上你。
我想說,就算你永遠這麼冷酷,這麼算計，我也認了。
但她抬手,
微涼的指尖抵住了我的嘴唇。
阻⽌了我那些可能顯得廉價又可笑的告白。
她仰頭看著我，嘴⻆勾起那個我無比熟悉的、帶著掌控一切意味的笑容。
「歡迎回來，」
「我的……獵物。」
那⼀刻,所有的不⽢、掙扎、自我建設，再次轟然倒塌。
我看著她，也緩緩扯出⼀個笑容,帶著疲憊，帶著認命,更帶著⼀絲連⾃己都未曾察覺的……狂熱。
「是,」我低聲回應，如同最虔誠的信徒,⾛向我的神祇，亦是我的煉獄，「我回來了。」
回到你身邊。
做你的獵物。
心甘情願。
（完）
